Work Text:
-
井,究竟是世界的入口,还是出口?
真嗣有一个秘密,他卧室里的书桌下藏着一个不知通往何处的黑洞。
这个洞口在他幼儿园的记忆中就已经存在了。那时的洞口还很细小,真嗣趴在桌子下向其中望去,就像是一口深井一般深不见底。如果向着洞口呼喊,声音也不会因为触底产生回声,仿佛在半路上就失去了踪迹。
如果把什么东西放进洞口,也会像声音一样完全消失吧?
第一个被真嗣放进黑洞的是一张小小的创可贴。那天晚上在幼儿园等着父母来接的真嗣从秋千上跌了下来,磕破了膝盖。一个女孩关心地拉过他的手,送给他一张创可贴。
他将这张创可贴珍藏了很久,默默地关注着这个班级里第一个和他交换过姓名的朋友。不久后的某个傍晚只有他们都在秋千旁等待父母来接,真嗣鼓起勇气将新的创可贴送给了她。女孩的声音还是和那天一样温柔: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原来那天她所表现出的善意和在意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他已经被忘记了,像创可贴上干涸的褐色血迹一样被忘记了。这个发现在他心上留下了一道细小的伤口,比膝盖上的伤口更疼。
回家的路上男孩攥着创可贴,他既不想随便地扔进垃圾桶,也不希望让它反复提醒他发生了什么,最后真嗣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了洞口,并松开了手。
什么也没有发生。创可贴只是彻底消失了。
这个黑洞,说不定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呢。
后来真嗣在这个洞口里藏进了更多的东西。他是一个不擅长遗忘的人,而快乐的人比起不快乐的人总是更擅长遗忘。童年的薄荷糖,小学的同学录,被退回的信,被剪坏的校服,邮寄生活费的绿色信封,坏掉的随身听…… 他把随身听和耳机一起交给了这口井。一开始听音乐是为了躲进耳机里,逃避母亲半夜的咳嗽声和父亲日渐可怕的沉默,但耳机也总有失灵的一天。
寂寞是可以被听见的。它是一种尖叫。
高中时真嗣转学去了城里,独自住进了一件窗户很小的租房。窗前有一只讨口牛奶的小猫常来光顾,常用一只白色的碟子招待小猫。没过多久小区在窗外统一竖起防止动物靠近的栅栏,小猫渐渐不再出现。真嗣也休学了,离开了被高墙包围的学校。这座城市似乎总是想告诉人们些什么: 留在这里的动物和人都得学会被拒绝,或者被压垮。
回到乡下的真嗣将那只白色的碟子也放进了黑洞中。白色的碟子像是沿着某种通道滑到了未知而安全的地方,听着声音渐渐消失的过程每次都会让真嗣感到轻松起来。
小时觉得过于空旷的房间,长大后只觉得像一格壁橱。不用上学的日子里,真嗣偶然读到一篇科幻小说,人类倒进黑洞中的垃圾最终被通通奉还回来,报复了人类。或许有一天,这口看似无怨无悔的黑洞会把他藏起来的垃圾一口气吐出来。但真嗣对他的黑洞有一种莫名的信任。他已经用了十年的时间验证过了:在黑洞里消失的东西是无法再回到这个世界的,这个发现让他终于安心下来。
随着放进洞里的东西越来越多,黑洞的洞口也随之变大。在真嗣生日那天,他再次检查洞口,发现洞口已经刚好超过了自己的肩宽。
真嗣因为这个发现单纯地快乐起来。他反复确认了洞口的大小,然后撑起肩膀,向黑洞中的通道爬去——
是的。希望记忆可以消失,希望痛苦可以消失。
可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希望能够消失的,是我自己。
-
这个想法并不是忽然产生的。
小时候,他就曾想过躲进自己的影子里。
后来真嗣开始讨厌自己的影子了,因为每天转动钥匙推开门后迎接自己的只有影子。他就站在家的入口,却不知道别人口中的回家是什么意思。
再后来,他只想将自己折叠,再折叠,和软弱的心一起放进这口漆黑的井中。
或许每个人都是带着一把钥匙来到这个世界。可是真嗣手中的钥匙无法打开任何一个人的门,也没有什么人会带着钥匙来到门前。没有任何一种留给他的爱。
心早已竖起了对快乐的藩篱,连生活也变成了一场缓慢的溺水。
在这个不被任何人期待的世界,我希望我并不存在于这里。
-
半个身体进入洞口后,视力很快就被黑暗剥夺了,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异常清晰。沉浸在黑暗中,一切边界都会逐渐涣散,如同水融入水。但是并不会感到紧张,只有一种终于抵达的倦意与轻松。太好了。只要再次挪动手臂与膝盖,名为碇真嗣的存在就可以彻底消失——
就在这时,他在黑暗中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真嗣君,是你吗?
-
那个声音不像是从远处传来,倒像是羽毛直接落入心底。
声音的主人称自己为薰。
真嗣君为什么想要进来呢?这里可不是一个适合做客的地方。
真嗣沉默了。他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将问题重新抛回去。
…… 那薰君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因为我是天使哦,真嗣君。这里就是我的住处。
-
从来没有人真正地见过天使的模样,知道他们是否像传说中一样有着洁白翅膀,住在明亮的天堂里,还是住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
真嗣对天使真正的模样没有什么兴趣。他只是又一次感到熟悉的疲惫、失望以及对自己的厌恶,在胃的底部越来越沉:一个连消失也会失败的人,大概并不值得天使关心。更何况他还给对方添了不少麻烦。
对不起。真嗣下意识地道歉。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向你家里丢垃圾。
这一次困惑的一方变成了天使。
……垃圾?对方好奇地重复着这个词语。
那是什么?
-
世界上每一个敏感的孩子,都有一个守护着自己的天使。
他们的心比其他孩子更加容易受到伤害,如果发现了一块碎片,天使就会替他们捡起来。
当然,有的天使会在孩子长大后随手将丢在床下,被已经长大变成成人的孩子捡到,以为是童年时不小心落在这里。有的天使因为马虎搞丢了几块,错过了归还的时机,当天使再次找到他们时,他们早已用其他坚硬的东西填补了心的外壳。有的则会如获至宝地全部收集起来,贪婪地当作宝物守护,直到有一天将它们全数奉还。
天使居住的地方,是被时光赦免的角落。没有哪里会比这里更安全了。从第一张创可贴,到最后一只小茶碟,它们都被完好地安置在天使的庇护之下。
过去主人放弃了这些碎片,不意味着他们不再需要,也不意味他们的心不会再次完整。
一直注视着努力生活的真嗣君,收藏着你交给我保管的每一个碎片,每一块拼图——十几年来,这一直以来都是我的幸福。
我也一直期待着。看到得到所有拼图后的你会得到幸福。
-
他说他一直注视着我。
真嗣反复咀嚼着天使的话。这句话已经让我感到一种恍惚的幸福。
不过天使都是诚实的吗?或者说,真的会有天使住在黑暗的巢穴中吗?
他本应该要有所怀疑的。可那是一个令人如坠梦中的声音, 它是那么的温柔,足以融化一切不安。只要伸出手去触碰就足以产生被爱的感觉。
只要伸出手就好了。
但是真嗣缩回了手。仍然有一个问题在他的胸口长久积压,他只敢在梦中反复质问自己,却从未找到一个可以向他寻求答案的人。
……可是如果碇真嗣根本不值得得到幸福呢?
他一直都是明白的。自己是个懦弱的人。懦弱的人总是死死依偎着孤独,无法走出自己内心的地下室,所以才不值得同情。
那就把碇真嗣这个名字留在我这里,不必成为什么人,获得幸福就好了。那个温柔的声音说。
你的姓名在我眼中是想要让全世界都知晓的名字,
但也是我想要私藏的秘密。
这是只属于天使的私心。因为一旦孩子们拿回碎片,他们很快就会遗忘天使。所以世界上从未流传天使的传说,只有天使记录着一次次告别。
想到真嗣君很快就会忘记我,我也会有一点难过。
真嗣在这句话中嗅到了一丝他再熟悉不过的气味。天使将它隐藏在轻笑中,像是夹在雨中的一粒雪。
-
在那之后过了多久,真嗣已经记不得了。他好像只是允许让自己的眼泪在黑暗中流下来,允许不被解释的沉默延续很久很久。身边的黑暗不再是未知的,而是一张安全的网,一家私人的影院。他黑暗中的朋友则在身边温柔地等待,陪他一起沉默,即使在字幕结束后也会无限期地等待下去,直到他想要再次开口。
当一个人最想说什么的时候,往往也是他最沉默的时候。
那现在就可以吗?真嗣抬起头,声音重新变得坚定起来。我可以现在就把那些碎片要回来吗?
拜托了。他继续请求。薰君,我现在就想要见到你。
黑洞深处的声音迟疑了一刻。真嗣因此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好。那个声音最终说。如果这是你所期望的幸福。
习惯黑暗的眼睛重新回到白昼,在刺眼的光中,眼前的色彩和线条缓慢地回归成本身的轮廓。真嗣目不转睛地盯着洞口,数着分秒等待。
一只白皙的手伸出了洞穴。随后被紧紧握住。
在十四岁那一年,真嗣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最后一块拼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