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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燕破岳有多么厌恶刑天,他现在都必须和这家伙躲在山洞里。
他们白天都落了水,浑身湿漉漉的。缅北的山上夜里还是冷,风吹进山洞,连燕破岳也要起鸡皮疙瘩。
刑天被绑了手脚,半死不活地躺着。他实际上没什么伤,只是挨了燕破岳的拳脚。而燕破岳还在耳鸣,近距离的爆炸让他轻微脑震荡,腿上还被流弹擦伤。
他实在烦躁,又把刑天捞起来教训一顿,抓着他的领口:“到底是谁在抓你?”
“掸族自卫队,不都告诉你了。”刑天半阖着眼:“我和他们结盟,他们怕我抖搂出来他们的生意,中国人再给缅甸政府告状,他们会很麻烦。”
他顿了顿,说:“杀了我当然比较简单。所以你看,你非要带着我,跟着你的好战友一起跑不就行了,他们又不敢动中国军人。”
傍晚的时候那群自卫队对着水面狂轰滥炸,掀翻了小船。刑天被绑着,转瞬就沉了底,燕破岳为救他掉了队,在自卫队的搜寻中拖着他奔入了山林。
刑天喋喋不休:“你把我扔在这好了,天亮他们就会找过来,我落到他们手里也是必死,非得让我接受审判,你们中国人真是纯纯有病。”
燕破岳冷眼看他:“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实话,你说他们是来杀你,我看救你还差不多。”
刑天耸耸肩:“爱信不信。”
他们停在山洞里是因为体力透支,又寒冷。
刑天的脚腕是燕破岳刚刚绑起来的,在此之前燕破岳要拖着他躲躲藏藏,但刑天怎么可能配合,像条倔强的柴犬一样要猛扯才肯走两步,害得燕破岳扛着他抗的喘气都带血味。
燕破岳在他面前挥了下拳头,刑天眨眨眼,说:“你打我。”
“我还没打。”
“白天打了。”
“你活该。”
燕破岳甩了甩手,也没劲再揍他,冷哼一声,在他旁边坐下。
他不敢生火,怕引来自卫队——说是自卫队,其实就是当地的军阀,红蝎算是他们眼皮子底下的公司,像刑天这种手握机密的公司老总被抓,他们总要表示表示。
虽然这个表示就是把刑天崩了。
燕破岳在冷风中谨慎地思索着对策,一低头发现刑天睡着了。
指望这家伙给自己带路肯定白瞎,但燕破岳的GPS早就掉在水寨,枪也是空的。一旦天亮,熟悉地形的自卫队找到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刑天睡着以后终于显出一点同龄人的青涩,燕破岳觉得他应该不比自己大多少,小时候一起被关在地窖,也就比自己高半个头,左右大不出去一两岁。
那应该是21、22左右,而他杀的人肯定都不止两位数了,三位数或者更多。
加上走私、贩毒、屠杀、轰炸国际医疗所,他从出生到现在,每年挨一次枪毙恐怕都不够赎罪的。
而他居然在睡觉。
燕破岳把他拍醒,刑天睁眼看他,翻个身趴下,以闷死自己的姿态把脸埋在落叶里。
燕破岳说:“你带我出去,清算加上审判,还有死刑排期,你起码能多活三个月,动心吗?”
刑天闷闷地骂他:“动你妈的心。”
燕破岳转而继续琢磨一些刑天可能心动的地方:“死刑犯临死前可以点餐,几乎什么都能点,比如说——你吃过肯德基吗?”
“……”
燕破岳觉得他应该不知道肯德基,换了种食物:“牛排、蛋糕、巧克力?”
“……”
“薯片、可乐、啤酒?”燕破岳想了想:“或者你有什么音乐品位吗,注射死刑的时候你可以放首歌,缅甸有Billboard榜单吗?”
刑天怒了:“你烦不烦。”
燕破岳拍拍他:“你看你,吃饭是人生大事,上次你拿的李子园特别不好喝你知道吗,那就是糖精。你喝过纯牛奶吗,我们部队早餐发的都比李子园好喝。”
“要么你把我就地杀了,能不能别烦我了。”
燕破岳摇摇头:“你也知道我没子弹,就你这个脖子,我掐晕你都得五分钟,掐死你很难的,我累了。”
“你不是有刀吗?”
燕破岳义正词严道:“割喉也太血腥了,我是一名遵守核心价值观的中国军人。”
刑天呕了两声表示不屑。
但燕破岳确实没办法自己走出“野人山”——实际上是高黎贡山的支脉,密林丛生,完全没有开辟山道。
像这种完全没有开发的山林是非常危险的,自然界的地形十分崎岖,也是因此燕破岳才能拖着一只倔强的柴犬甩开追兵。
但要在深夜摸出去,那些毒虫、猛兽尚且可以一搏,要在这种自然地貌中平安无虞地摸出去而不摔断脖子,幸运值加满都没用。
刑天抬起头近乎鄙夷地看着燕破岳琢磨来琢磨去,说:“连我也不能在夜里出去,你别想了,反正死的又不是你。”
“你怎么这么笃定自己会死,他们为什么不协助你潜逃?”
刑天翻了身躺着,他双手绑在背上,压得难受,又变成侧躺着,他说:“私人恩怨。”
“什么私人恩怨?”
刑天有好一会没回答,燕破岳以为他在回避或者又睡着了,伸手拍拍他的头——他的头发已经干了,手感倒还挺柔软的,但是白天的时候扛着他,所以可以看到他丛生的白发。
不也就二十出头吗。
燕破岳走神地拨了拨他的头发,忽然感觉刑天抬了头,他正想再问一遍,刑天抬头时他的手指擦过他的鼻梁、嘴唇,然后无声地一口咬住。
人的正常咬合力约20公斤,刑天这种成年男性发了狠的时候,尖牙能达到40公斤左右的咬力,他那两颗虎牙简直跟绞肉机一样,深深嵌进皮肉里,燕破岳都不用看就知道他肯定把自己咬出了血。
指骨被咬断需要起码70公斤的咬力,燕破岳倒不担心自己的手指会被刑天给吃了,他担心的是——
“你刷牙了吗?”
“没有。”
“艾滋、乙肝、丙肝、狂犬病,这些你有吗?”
刑天“切”了一声:“有,都有。”
燕破岳连水都没有,甩了甩手指上的血珠,说:“我要揍你了,你做好准备没有。”
刑天刚侧躺着喘了两口气,又趴下去,一副你爱揍揍吧的死狗样子。
燕破岳都要气笑了,他这时深觉刑天确实年纪不大,甚至心理年龄恐怕还未成年,所以也不知道贩毒杀人是多么大的罪孽——这和小孩拿开水浇蚂蚁有什么区别呢,在缅北这种丛林法则盛行的地方,比自己弱势的那都不算人。
他蓦然咬自己一口也完全不是文明社会的行为,野蛮又可怜。
刑天等着挨揍,半晌没动静,抬头看燕破岳撕了一块衣服包住了手指。燕破岳这人有副凛然正气的好皮相,很难把他和那些卑污的事联系起来。燕破岳看他盯着自己,不知为何笑了一下,说:“你应该没有艾滋,这么壮呢。”
燕破岳又问:“你还没告诉我,你和自卫队有什么私人恩怨,难道你坑蒙拐骗到他们头上了?”
“我把她老公睡了。”
燕破岳看着他,沉默道:“你又吸毒又搞男同性恋,我觉得你有艾滋的可能性还是蛮大的耶。”
“我没有。”刑天说:“我不吸毒,我也不搞男同性恋。”
他又说:“你能烤点火吗,我湿得难受。”
月朗星稀,燕破岳点了一小堆落叶,这才看清刑天的面貌,他脸上被自己蹭了泥,脏兮兮的,因为烛下本就看人三分美,燕破岳倒不觉得他美,只是觉得他年轻了点。
刑天滚了连滚,滚到火旁边,他说:“你把我的腿解开,我不跑。”
燕破岳俯视了他一会,说:“你放屁。”
“我真不跑。”
燕破岳把他捞起来让他坐着:“半小时,烤干烤不干我都会熄灭,然后我们走。”
刑天垂着头看着篝火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头发显出有点毛茸茸的质感,像那种蓬松的小狗,但不是什么漂亮小狗,是不听话跑到泥地里打滚的大型犬。
他穿的还是那身,好像没怎么换过衣服,战术马甲早被燕破岳扔出去迷惑追兵了,短袖和裤子都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因为腿被绑着,挺别扭地蜷在一侧,坐得有点像个小女孩。
燕破岳趁此开始清点身上的装备,军刀、无线电台、药品、水壶,他扔掉了进水的电台、耳麦、空了的水壶,生咽了一颗消炎药,然后给刑天也塞了一颗。
刑天低头把那颗药从他掌心舔走,倒没有问这是什么。
燕破岳总算觉得他似乎、好像听话了一点,又掰了一块压缩饼干塞给他。尽管几公里之外就是河流,但他们俩都没有水喝,压缩干粮又涩又干,刑天咬了两口没咽下去,吐了出来。
燕破岳冷哼:“你还挺挑。”
他卸了身上的防弹衣,也坐在小小的篝火旁边烤裤子,湿漉漉的裤子贴身确实难受,他干脆把脱下来用树枝挑在火上。
他这个举动再自然不过了,再说还有底裤,因此毫无扭捏,刑天也只是瞄了他一眼就垂下头,他自己烤得差不多了,大发慈悲地说:“你要是不跑的话,也可以脱下来烤烤。”
刑天头也不抬:“我不用。”
“你害羞吗?”
刑天像是脖子不舒服一样歪了一下头,说:“我没穿。”
燕破岳哽住了,说:“你好歹也是……一分钟百万上下吧,是买不起吗?”
刑天没否认,燕破岳自行脑补:“确实,你住那地方,条件确实挺艰苦,但也不至于不穿……嗯?”
“凉快。”
“凉快你穿裙子呗。”
刑天又不说话了,大概是觉得他弱智,燕破岳挠挠头:“你是不是真穿裙子来着,就,那次你在边境线,穿的裙子?”
“布梭。”
“哦,布梭,所以不穿内库穿裙子特别凉快是吗?”
刑天快要自闭了,缩了一下腿。燕破岳终于觉得有被爽到,他像每次把战友气到翻白眼的时候一样,一边笑一边十分自然地把刑天揽到臂弯里,揉了揉他的头。
他做完才有点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的战友,而是自己刚刚活捉的目标一号,毒枭头子一枚。他有点尴尬地撒开手,刑天没起身,顺势倒在他腿上。
燕破岳从喉咙里忍住一声国粹:“你怎么老咬人。”
他拽着刑天的头发,提了两下才把他的嘴从自己大腿上松开,他的裤子还在树杈子上,大腿上被刑天狠咬了一圈牙印,如此深刻,甚至看得出来他的两颗虎牙有点歪。
他提着刑天,真像提着一条不服输的狗,眉目还挺凶狠,但是脸上的泥和血又让他显得有点可怜,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你真的很可笑,刑天。”燕破岳说:“原来你离开权利是这副样子,弱小的连发脾气都很难让人生气,虽然我不打算揍你,但是如果你再咬我,我就把你的裤子扒了。”
他用手指戳了戳刑天的侧脸:“还咬吗?”
刑天不咬了,燕破岳戳戳他的嘴唇,他也没张嘴。
直到燕破岳把篝火踩灭,他的裤子到底没烤干。燕破岳把他腿上的绳子解了,把他拽起来,说:“我要夜里就走出去,由不得你,你也不用给我指路,你指了我也不会听。”
刑天被他扯着走出了山洞,燕破岳还记得他是狙击手,夜间视力应该不亚于自己,用刀疤戳了戳他的腰,说:“你走我前边。”
他也不用刑天带路,一只手提着他的后领,一只手握着刀,像牵条狗一样辨认着黑夜里的南北方向和树影,慢腾腾往前走。
刑天肯定没安什么好心思,但燕破岳只踩他走过的路,使他无处把燕破岳往猎户的陷阱里带,但他在刻意把燕破岳往巡逻队踩出来的林间小道上带。
大概走出去三四公里,不远处的探照灯就让燕破岳警惕起来,他掐了一把刑天的腰,本意是想惩罚他,刑天被他掐得一哆嗦,在探照灯照过来的时候被燕破岳压倒在地上。
实际上那探照灯还很远,燕破岳说:“到边缘了是吧,谢谢你。”
刑天被他压得结结实实,反应过来他在利用自己的心思,又生起气来,燕破岳说:“你别吃土,不健康。”
“谁他妈要吃土。”刑天挣扎起来:“放开我,不然我就喊他们过来。”
“那不是你的私仇吗?”
燕破岳说是说这么说,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不出意外他又挨了刑天的犬齿攻击,从背后凝视着刑天晃动的毛茸茸的脑袋,忽然叹了一口气。
哪怕是刑天这种成年男性,颈动脉窦受到猛烈冲击也会引起血压变化,瞬间大脑供血不足就会晕过去,刑天应该是听到了他那声叹息,立刻不挣扎了。
他应该是在搜肠刮肚地求燕破岳别敲晕自己,刚吐出一个“燕”字,后颈一痛,当即不动了。
“真是狗。”
燕破岳甩了甩手,把他扛起来。
颈动脉窦受击后很快就会苏醒过来,此时还是深夜,燕破岳只能判断巡逻的自卫队不会进入山林太深,但不能确切地知道这里离山外有多远。他撕了身上的布堵住刑天的嘴,谨慎的确认布团压住了他的舌根,然后用扎带把他的嘴勒了。
刑天脸上没什么肉,硬被他勒出了面颊上的压痕,燕破岳戳戳他,他果然因为呼吸不畅醒过来。
燕破岳说:“你愿意自己走还是被我扛着?”
刑天抬脚就踢他,被燕破岳扯住脚腕压到胸口上去,他的腿一下子被拉到筋,燕破岳把他更掰开了一点,果然看到他的眉角抽了下。
“我不想扛你,我负重跑才扛80斤,你差不多是两倍了。”燕破岳说:“而且我刚刚是不是夸过你很壮实,其实根本没有,全是骨头,硌死了,我就说你肯定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你还不承认。”
燕破岳平常对人还是比较谦和的,他的家教很严格,一向不说什么重话。但恐怖分子没有人权,气两句还是蛮好玩的,也算为人类和平事业做贡献。
他又诋毁了两句红蝎的食品产业,然后说:“天亮还有四个小时,你知道四个小时对一个特种兵来说是一个很漫长可以做很多事的时间。”
他说:“你上次还吓唬我说我肯定承受不了真实的虐俘,你知道紧急情况下我也是被允许实施一些自救措施的吗——你知道人的眼球没有痛觉吗?”
刑天直接翻了个白眼,他堵着嘴说不出话,但显然对燕破岳的话感到不屑。但他被勒得实在可笑,燕破岳的笑点很低,看他面颊说鼓鼓的肉,和他上半张脸那副嚣张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了有一会,把刑天都笑困惑了,燕破岳挥挥手:“不好意思、刑天,你真的——”
几乎是眨眼间刑天的脸色微妙地一变,他压着的那条腿趁着燕破岳发笑,猛一脚踹开他,翻身就躲过一枪。
燕破岳在子弹破空那一刻停止发笑,被踹开后却连爬都没爬起来就被人一榔头打晕,他晕过去之前在刑天脸上清楚地看到恐惧。
……怎么,还真有私仇啊?
他很快知道刑天没有骗他,既没有骗他真的有私仇,也没有骗他真实的虐俘有多残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