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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诺平常算个冷面煞神,帽子一带谁也不爱,红色的眼睛已经够有杀伤力了,再加上野兽一般的竖瞳,哪怕短脸圆眼的幼态长相都无法让人忽视他那极具攻击性的眼神,再加上为了刻意营造压迫感而常常眯起的眼睛,“胡狼头大人”就成了个可止小儿夜啼的存在。
他向来没有什么孩子缘,平常走在路上小朋友都会避开他,就连自己亲手带回须弥的柯莱都不怎么愿意见他。赛诺偶尔也会感到失落,但失落并不能改变现状,于是就这么平淡地接受了自己不受小孩待见的事实。
然而就是这么个凶神恶煞的人,却意外的受小动物喜爱,路上狗狗会冲他摇尾巴,猫咪会在他脚边绕圈圈企图阻挡他迈向教令院的步伐,连暝彩鸟都敢把他厚实柔软的蓬蓬白发当窝,而在更遥远的时候,小小的赛诺会爬上驼兽的背滑滑梯,和猎鹰分享同一块肉干。这个体质说起来很令人羡慕,但在沙漠执行任务的时候却实在不太美妙,毕竟不是谁都能承受一觉醒来自己身边趴了好几只蝎子的情景。
与之相对的,艾尔海森则是个猫憎狗嫌的体质,哪怕再人来疯的狗、再亲人的猫咪,只要他往那儿一站,不是夹着尾巴逃跑就是咪嗷一声蹿上了墙头。求学时教令院分配给他的学生宿舍外就是暝彩鸟的窝,艾尔海森住宿的第一年硬是没听到一句鸟叫,等到第二年春来,那窝暝彩鸟早已经搬家了。
曾与他合作过项目的学长嘲笑他,连小动物都知道艾尔海森不好相处,全都躲得远远的。艾尔海森并不在意这些,他不是个内心软弱到需要另一纲目的生物来给予支持的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位学长被他气得鼓成了风史莱姆,但艾尔海森不关心。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没时间去处理一个只是合作关系的麻烦学长的情绪问题。入学前祖母已为他打点妥帖,除了知论派的课程,他还获得了其他学院的旁听资格,如同干枯的种子遇到清泉,艾尔海森在这万物智慧集聚之地源源不断地汲取知识,与学识一同增长的则是他人异样的眼光与窃窃私语的讨论。
在这世上,天才大都特立独行,教令院也从不乏特立独行的人。前有出身知论派却在机关解密领域建树颇丰的珐露珊,现有素论派风头正盛的魔女丽莎,凡在智慧宫的墙壁上留下姓名的人,无一不是众人侧目的天才、璀璨夺目的明星,或出于嫉妒,或出于钦佩,这些人在旁人口中也都有着传奇般的名号,而艾尔海森作为高分考入教令院的古往今来众多天才中的一员,势必也会在智慧宫里留下他的名字,然而众人口中的话却没有那么好听。
“疯子”,这是大多数人对他的评价。
佩戴虚空却不依赖虚空,汲取信息却也筛选信息,明明有着更便捷的手段却偏偏喜欢阅读笨重的纸质书,对知识的来源永远保持着怀疑。向着更高的殿堂进发,不断地抛出疑问,不断地寻求答案,认可知识、追逐知识、相信知识、同时也怀疑知识,这就是艾尔海森的特立独行之处,在把虚空知识奉为圭璧的须弥,这样的态度也太过大逆不道了。他的导师曾看着他摇头,“你过分聪明,这并不是一种财富。”
然而艾尔海森并不在意。这世上的闲言碎语对他而言不过是耳旁风,庸人的所作所为自然也构不成困扰。“万事万物必有联系,找出其中最脆弱的一环,抓住关键,一切麻烦都只是单调的循环。”这个道理对于人际交往也同样适用。
人类观察,这大概是因论派追溯历史发展渊源时会感兴趣的课题,但在艾尔海森看来,大多数人的行动轨迹好预测到可怕,观察、拆解、重组,抓住人们脆弱的心理防线,三言两语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信息。而轻易就能得到的结果,自然也叫人提不起兴趣去做。
总的来说,艾尔海森的求学生涯过得颇为顺心,托他那过于聪明的大脑的福,别人还在为选题苦恼的时候艾尔海森的论文已经发到手软。他文章在手,实力在线,未来之路光明又灿烂,年纪尚轻,行事作风就有了些日后过于自由自在的影子。
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艾尔海森从智慧宫出来,绕一条僻静无人的小路去咖啡馆,却在野花丛生的篱笆旁看到一个小小的影子,身上爬满了猫,一只挂在肩头一只扒在腿上,怀里也抱着一只,还有几只围在裤脚正跃跃欲试往他身上跳。少年的头发乱糟糟的,仔细一看头顶上还窝着一只暝彩鸟,让艾尔海森想到小时候邻居小孩看的枫丹童话里的迪○尼公主。
白发褐肤的男孩站在那里动也不敢动,很手足无措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往旁边投出求救的眼神,眼睛是令人难忘的红色。他有点无助地喊了一声“丽莎”,然后紧紧闭上嘴巴再也不说话了。从篱笆后面走过来一个戴帽子的女人,上面别着一朵须弥蔷薇,她笑着轻轻接过他怀里的猫咪托着屁股放下,又把扒在身上不愿离开的猫抱下来,赶走嘴里叼着头发的暝彩鸟,拉起男孩的手小心地跨过猫咪们圆滚滚的身体走远了。
艾尔海森认出了她。教令院百年不遇的天才,素论派的魔女丽莎,被她牵走的少年的身份也渐渐明晰起来。
传闻说,居勒什新收的小弟子是个沙漠人。在这知识由雨林垄断的须弥,一粒沙子的出现实在是格格不入。
是教令院笼络人心的手段?还是变革的前奏?
艾尔海森来到刚才他们所站的位置,原本悠哉打滚的猫儿像是见了天敌般弓起身子冲他哈气,被那审视的目光一扫,飞也似地逃走了。
抬眼望去,丽莎和红眼睛的男孩已经走到小路的尽头,感应到背后的目光,戴蔷薇的女人回首,翠绿的眼眸投来警告似的一瞥,随后领着男孩消失在草木枯黄的拐角处。
在平淡稳定的生活中,艾尔海森难得地对某个人提起了探究的兴趣。雨林的书籍他已读了七八,而镌刻着风沙的古卷却还没来得及一窥全貌。
男孩一定不知道,自己喊丽莎的样子很像在撒娇。
下一次,会在哪里遇见他呢?
再次见到他,是在智慧宫里。小个子的男孩刚还了书,又踮着脚去够书架上层的一本,宽大的袖袍垂下来,露出细瘦光洁的一节手臂,像班上女同学最喜欢的那款牛奶巧克力。
要拿的书实在太高,周围的移动爬梯又都在使用中,红眼睛四下转了一圈确定没人关注自己,男孩后退几步开始助跑,跳起来把书够了下来,顺便带下来几本相邻的厚重书籍,咚咚咚砸在头上,知识的力量让他眼冒金星,揉揉发红的额角,眨眨眼把逼出来的一点眼泪花儿憋回去,抱起唯一需要的那本书对着剩下几本发呆,过了会儿做贼似的把书本放在自己能够到的架子上偷偷摸摸溜走了。
艾尔海森在他视线的死角偷偷观察了他很久,看见男孩的举动忍不住失笑,他头一次对一个人起了兴趣。居勒什的小弟子是个很好的观察对象,艾尔海森自顾自地判定。沙漠与雨林,比邻而居而又互相猜忌,彼此了解却又彼此防备,像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镜子的正反。人的视线从来不是完美的,审视他人,同时也在审视自己,只有观察,只有怀疑,他才能看透世界的其他面,才能参透更多他原本无法理解的本质。
他慢悠悠走到男孩曾经待过的书架下,把那几本放错位置的书一一摆回正确的位置上,指尖拂过书脊,拿起他曾经借走的那本,又离开来到借书处,把书递过去,询问刚刚那个拿着《七元素反应概论与实际应用》来登记的小个子叫什么名字。
赛诺。艾尔海森翻开书本,指尖抚摸借阅卡最下面的四个字母,“CYNO”,转角还带着点圆润,行笔间却已初显锋芒。
赛诺。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抵住齿尖,发出简单的两个音节。
“赛诺。”
艾尔海森对赛诺持续一生的漫长观察期自此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