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不速之客们抵达小镇时已是黄昏。黑发青年背着自己虚弱的同伴,将夕阳一步一步踩到了地平线以下。
荒漠边缘的小镇鲜少有人造访,此刻全镇唯一一家旅社的老板正把双脚架在吧台上,脸上盖着张报纸打瞌睡。屁股底下的椅子也悬起了两根椅腿,随他身体的晃动一前一后小幅摇晃。听到开门的撞铃声,老板掀开报纸一角把停在门口的那对青年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嘁了声后又把报纸蒙了回去。
来者虽然有着硬朗的面部曲线,但从那纯黑的发色、在美国西部无论如何也称不上高大的身材,不难看出是个亚裔。
新移民法案颁布之前的几十年里,确实有不少东方人借着淘金的热潮大发一笔横财,更有甚者竟由此积累资本,逐渐把手伸向了工商业、铁路交通业和政界。
但面前这二人……仅从装束就基本可以断定他们绝不属于这批暴发户的范畴——那种大人物又怎么会踏足这种连铁轨都没有铺设的穷酸小镇呢!
黑发青年把自己裹在一件蒙尘的旧风衣里,一手提着旅行箱,一手稳稳托住身后同伴的大腿。伏在他背后的那名长发男子身披粗麻斗篷,脑袋仄歪向一边,虚弱地把脸埋进同伴的颈侧,任由对方那剪得又短又硬的发尾扎在他额头上,刺刺的。他的长发一绺一绺从斗篷里爬出来、像濒死的葡萄藤一样攀住同伴的肩头、轻轻绕住了对方的脖子。然而两人都无暇顾及。尤其是那名长发男子,他全身的力气似乎都用于将双手环过黑发青年的脖子,抱紧一只小型手提箱。那只手提箱就抵在黑发青年的胸口处。
一路奔波,两人浑身上下挥之不去的除了风沙就是疲惫。于是老板看人下菜碟,自作聪明地将形容窘迫的二人视为逃难至此的非法移民。
直到那个黑发青年展示出两枚镌刻有“帝”字纹样的鎏金银徽。
“打扰。我们是隶属于帝爱公司的血猎小队“沼泽”的成员。我的同伴罹患重病,这里哪间房隔音最好?”
旅社一楼也经营小型赌场和酒吧。此话一出,原本嘈杂的一楼大厅立刻陷入了沉寂,整个空间只剩酒气充盈。
——帝爱公司的掌权者兵藤和尊,正是最早乘着这股淘金浪潮发家致富的资本家之一。帝爱发展之初,这个眼光独到的亚洲人就将大量资金投入于血猎的培训和猎魔武器的研发,以最快的速度填补了民间吸血鬼猎人的空缺,成功遏制住这场天灾人祸蔓延至全球的趋势,最终在活死人肆虐的土地上建立起自己的帝国。其势力逐渐向白宫渗透,甚至最终发展到能够顶住极端排亚的新移民法案的重压,使帝爱成为全美唯一拥有非白种亚裔劳工雇佣权的公司。
正当老板还在忙着把两脚从吧台上搬下来时,老板娘已经一路小跑到了门口,殷勤地从名为村上保的黑发青年手中把行李接了过来,一边念叨着“长途跋涉一定累坏了吧?请进”一边朝丈夫瞪了一眼。
老板为了弥补自己刚才的过失,也忙不迭地跑过来接长发男子怀中的手提箱。伸手一拉,却没拉动。老板不解地抬头,正好对上了藏在斗篷之下的警惕凶光。
“我们此次前来是为了猎捕一只能在阳光下生存的吸血鬼。你们如果发现了他的行踪,务必以最快的速度通知我们!”趁老板怔在原地,空出一只手来的村上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一张照片,随手插到了老板胸前的口袋里,“待会儿麻烦把这张照片钉在一个显眼的位置。”而后便跟随老板娘上了二楼。
两人的行李分量不重,老板娘还有力气喋喋不休:“没想到已经变异到这种程度了,以后就连白天也要严加防范了!多亏有你们在。就让那些活死人,早点滚回他们该去的地方吧!”
村上背后的人用双臂更紧地环住了同伴的肩膀,死死攥住箱子边缘的十指向内扣了扣,指甲更深地嵌进了村上上臂。村上不动声色地摸摸他的手背以示安抚。
“一条桑,没事。”
两人上楼后,老板从口袋里捏出那张照片,瞥了两眼就“啪”地拍在桌面上,啐了一口,忍着恶心钻进吧台找锤子。
照片上形销骨立的吸血怪物挥舞着缺了四指的手,像是被困在黑白色的牢笼里拼死挣扎。尽管侧脸糊满了鲜血,眼睛却明亮得几乎能灼穿这薄薄一层相纸。照片左下角,是一行飞舞的花体字迹——
Itou kaiji.
二、
村上以方便照顾病人为由订了间大床房,当他端着一人份的晚餐回到房间时一条已经坐起来了,足够容下两个成年男人的大床中央胡乱扔着一条之前视若珍宝的提箱,箱子已经空了。
一条正仔细擦拭着怀里那把色彩绚丽的猎魔圣枪——“沼泽”。随着老木门“吱嘎”一声被推开,枪身那三双原本注视着一条的眼睛齐刷刷将眼珠瞥向门口的方向。见来者是村上,它们才把目光再次汇聚到一条身上。让人联想到广场上受惊飞翔的鸽群,抑或是蛰伏在山洞里的蝙蝠,时刻警惕着外地侵入自己的领地。
村上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边褪衣服边迈向衣橱那边,将肌肉饱满的后背留给一条。一条头也不抬地擦完枪身,又把枪膛的银钉子弹全数取出,一枚一枚地检查、除锈。
只有圣枪上其中一只眼睛久久地注视着村上,当看到他脱掉里衬、露出两臂上仍在向外渗血珠的十道抓痕时,视线开始飘忽。
村上背对着一条,机械般地进食。等听见身后传来装箱落锁的沉闷响动时,他咽下了最后一口通心粉。把餐盘搁到一边,村上跪在床上,探身向前捏住一条的下巴,用锉刀帮他磨平尖牙。
“一条桑的牙齿没有前几天那么锋利了。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能告别斗篷、像普通人一样抛头露面了。”
没有回应,只有干呕一般痛苦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滚出。粗糙的摩擦感和来回磨蹭的声响持续不断通过牙床刺激到大脑,如同有蚂蚁顺着大脑皮层爬行般的痒意几乎令人抓狂。一条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头躲闪,村上道声抱歉,用力掐住了一条的两腮。
对一条来说,这是一天中最为煎熬的二十分钟。尽管村上的动作已经尽其所能地柔和了,但吸血鬼所拥有的远超常人的感官还是将这种难受的体验无限放大。
村上松开手时,一条直接仰倒在靠枕上,嘴里蓄满了口水,大脑一片空白。村上没费任何力气就撬开了一条的双唇,手指在齿尖摩挲片刻,温热的呼吸就打在他手心里。
——明明与普通人类别无二致。
当一条神智恢复时,村上正低头给他修剪指甲。一条用另一只手握住村上的肩膀撑起身子向前探,鼻尖蹭着他的发旋,嗅他头发,吻他额头。
“一条桑,这样我没法给你······”
被笼在阴影里的村上停下手里的动作,微微抬头用前额去迎合一条的嘴唇。村上眼前被一绺一绺的红发遮盖,像鲜血一串一串往下滴落。
“那种事情怎样都好。就算和人类再相像,除沼泽以外的猎魔武器我还是不能触碰。只有沼泽。”说到这儿,一条把村上的头揽到胸前。
“毕竟沼泽是你亲手打造的圣器,它永远不会背叛你。”贴着他的胸口,村上几乎能感受到两人的心脏在以相同的节奏跳动。
——明明与普通人类别无二致。
三、
两人的前半生好像也不过如此,用平铺直叙的语言即可概括出大致履历。
像无数怀抱发财梦来到美国的亚洲人一样,初来乍到的两人尽管操着一口蹩脚的日式英语,但仅凭满腔热血就能在餐馆和面包店打两年零工。然而随着新移民法案的颁布,两人被打为非法移民,不但没有任何店铺敢雇佣,甚至还面临被遣返回国的风险。
之前许下的豪言壮语一个都没实现就灰溜溜地滚回老家,开什么玩笑!?
一条四处打探消息,最终在走投无路之下只得以更为低廉的价格卖身给帝爱做劳工,此后五年都是在沙尘漫天的铁道沿线度过的。
村上始终记得,在他们第一次目睹工友被裹尸袋抬走时,一条当即扔下铁镐,直奔厕所呕吐不止。村上过去帮他顺背,却突然被一条反手掐住后颈拽过来。猝不及防的唇齿碰撞,村上吃痛,随即便用近乎报复的方式啃咬一条的下唇。两人在臭气熏天的厕所里交换了一个呕吐物味道的吻。
至此,他们本还有机会装作无事发生回到各自岗位。但一吻荒唐过后,一条突然借着仅有的一点身高优势把村上按到墙上,仅用单手就控制住他的两只手腕,同时提起膝盖抵住他的胯部。当村上感觉到一条的五指贴着自己尾椎伸进内裤里时,他毫不犹豫地朝后给了一条一个头槌,干净利落地摆脱桎梏。
一条大概从没想过村上会在这时反抗自己。但此时此刻,透过眼前这片粘稠的血红色,一条看清了自己饲养的狼犬的本来模样。意识到对方正逐渐恢复野兽的本能,一条捂住流血的额头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几步。
但村上没有给他逃跑的机会。直接三步并做两步逼近一条,抬起膝盖在对方腹部猛地一击。一条眼前一黑,瞬间脱力滑倒在地,胃里最后一点半消化残余也从口中喷涌而出。
一条的肤色比固有印象里黄种人的皮肤更白,经过这几年的风吹日晒变深了不少。与他朝夕相处的村上对此毫无察觉,直到亲手扒下一条的裤子,明显比手臂要白好几个度的屁股大腿就亮在他眼前。
村上俯身侧躺在地搂住一条的腰,在对方后颈处疯狂吮吸、啃咬,妄图吞掉自己对敬重的前辈所有肮脏隐蔽见不得光的心思。另一只手毫无章法地扯开腰带,充血到几乎发紫的性器立刻就弹了出来。从那个毫无章法的湿吻开始他就已经硬了。手边没有润滑油,村上勉强把穴口扩张到能吃下三根手指的程度,挺身挤进一条体内。
“!!!”
太紧了。村上的龟头刚挤进去就被穴肉死死绞住,现在他的性器楔在二人连接处,动弹不得。捅进来之前最好让对方先给舔湿了,但在这种情况下若是再要求一条给他口交,村上怀疑一条会把他的老二咬断。
一切都错得离谱。
而一条的状况也同样不容乐观。眼前黑色的残影还没有完全褪去,村上刚顶进去就给他疼清醒了。刚刚腹部挨的那下还一抽一抽地疼着,如果村上现在和他面对面一定能看到他脸色惨白得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一条桑,你放松一点!”村上拍了拍一条的臀肉,试图安抚对方。
“村上!你他妈······嘶——手给我!”一条腾出一只手向后胡乱摸索着,碰到村上的胳膊后立马掐住皮肉拽到自己身前,“撸!这个不用教吧!”
与其卡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倒不如自己趁早掌握主导权赶紧让村上发泄完。
但当村上拢住他的柱身上下揉搓时,一条还是忍不住颤抖了一下。村上的手掌生着一层薄茧,每每从柱身摩擦而过都会带来一阵强烈刺激,不多久一条就在他手中完全勃起。
“哈、啊······你、快点!唔!!!”
掌心滚烫的热度携着快感传到一条全身,把他的耳廓也蒸得通红。感觉到村上的指尖停在性器前端轻轻勾勒出龟头的形状,一条用指甲掐了掐村上的胳膊,忍不住开口催促,却被自己口中嘶哑的陌生音调惊住,后穴一瞬间收缩得更紧了。
“唔、一条桑!”村上被他夹得发疼,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当他大力咬住一条耳垂的同时,汹涌的快感也随之将一条的理智掀翻。外面随时可能有人经过,但此刻他将羞耻心彻底抛之脑后,尖叫着射在了村上手中。
潮落之后,一条理智的帆船彻底搁浅,梗着脖子像缺氧一般大口呼吸,只有指甲仍深深嵌在村上的小臂上,挖出了五道青紫的伤痕。
村上用这只胳膊揽住一条的腰,慢慢开始动作。沉浸在高潮的余韵中,一条的身体不再像之前那么紧绷,小穴一张一合地吮吸着村上的性器,肠内不由自主地分泌出爱液。
一条就像只死鱼似地瘫软在地,任由村上托住他的腰,向内挺身。直到村上整根没入,重重地压过一条体内某处异样的凸起,一条突然哭喊出声。
“等、那里、啊啊······!”
“哪里,一条桑?”
一条的敏感点藏得很深,不但先前村上的手指没有探到,连一条自己也从未体会过这种灭顶的快感。村上将巨物慢慢退出来又猛地顶回去,尝试寻找那个能让一条头皮发麻的点。他一次次抽插,一次次碾过敏感处的边缘。一条刚刚解放过的性器再次充血,但在这射无可射的关口勃起只是徒增痛苦。他用肩膀带动全身向前逃,却被村上抱紧腰肢搂回来,按住他的盆骨捅进了最深处。
“村上、那里不行!放开······唔啊!!”
主导权已经彻底交到了村上手中,一条能做的只剩涕泗横流地承受。村上的太大了,裹挟着满涨感一同袭来的还有内脏被挤压一般的艰涩。一条胃里已经空了,再吐也只能吐出些酸水,胃袋和喉咙阵阵灼痛,好像快要呛出火花。那一瞬间村上觉得自己在操一颗烂熟的水蜜桃,每次挺腰都榨得一条上面下面一并喷水。
他从没想过他敬重的前辈会有在他身下哭叫哀求的一天,但村上毫不餍足,一条体内的软肉层层裹住他的性器,而他也欣然接受邀请,扳过一条的脸与他接吻,抵着前列腺持续冲刺。
那天最后两人都已记不清他们究竟做了多少次,只觉变成了两只交合的野生动物,直到身体已经对快感麻痹也不舍得离开彼此。
当天下午一条告假休息,村上翘班去洗了两人的衣服。他们把遭遇不幸的工友在心底安葬。再后来,这种来不及告别的告别成了家常便饭,死去的亚洲人被装进裹尸袋里运回国,新来的亚洲人会把空缺补上。
工人里有人鸡奸的流言蜚语在铁道上散播开来,但一条的注意力丝毫没有放到这方面。睡在上铺的村上知道他彻夜惶恐,但又无法起身安慰——如果坐实了那些流言,二人的处境只会更糟。
村上静静地仰躺在床上,整晚整晚陪着一条。夜晚的床铺像白天的轨道铁镐一样冷硬,四周只有呼噜声是柔软的。自从目睹了某个一睡不醒的工友被从床上抬走之后他就不再讨厌这些噪声。从柔软的声响里似乎能窥探到一个同样柔软的梦,他每晚都盼望一条桑能早点入睡,但下铺回应他的总是锐利到足以刺穿梦境的、近乎癫狂的低语。
“下一个,下下一个,也许就会轮到自己。”
“再在这里耗下去,像那样被上流人敲骨吸髓而死的下场是可预见的。只有失败者才会那样悄无声息地死掉,我绝对不会像那样,我和他们不一样!”
“必须早日另谋出路。”
四、
不知以哪天为界,一条的身影开始很少出现在宿舍了。起先村上会询问他的去向,一条从来不说,也坚决不让他跟着自己。
后来村上会在迟迟等不到一条的夜晚提着煤油灯离开宿舍,主动替工友值夜班——附近小镇常有些穷困潦倒的人渣趁着夜色偷东西。
工友欢天喜地回了宿舍,只留村上一人沿着铁轨漫无目的地绕了好几圈。环顾四周,眼前尽是寥无人烟的沙丘,沙丘之外还是沙丘。
村上把薄毯铺到地上,重重地向后一仰。这样风平浪静的夜晚就容易让人心生杂绪,他久违地想到故乡,想到死。想要死在故乡的泥土里。村上心里五味杂陈,却无法把这些荒谬的想法驱逐出去,只盼着最好现在就能从哪里窜出来个贼。
他还记得在自己动身前往美国之前,一家人最后的一次野餐。距离上次造访这片树林已经有十年的光阴了,林中草木依旧郁郁葱葱,唯独他印象最深的那棵参天老树不知何时已被榕树绞死。一家人打开野餐篮,在榕树枝繁叶茂的华盖下稍事休息。
千丝万缕的榕树须垂悬而下,不时扫到村上后颈,被他反手拂开后却仍旧不依不饶,更加放肆地钻进他的连帽衫里。村上几口吞掉手里的三明治,一回头,却正好与倒吊在树上的一条四目相对。
头顶的榕树须纹丝不动,对村上百般纠缠的一直是一条的发丝。
村上顿时惊醒,睁眼便看到一条正跨坐在他身上解他腰带,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只是垂眼看他。村上没有忽略一条浑身的酒气和两颊不自然的酡红,急忙起身,却被一条按着肩膀再次推倒。
没有润滑,一条给自己扩张的手法也相当草率。村上想拦,一条却打着旋在他乳头上狠狠拧了一把,将村上未说出口的话硬生生截断,同时不由分说地撞上去堵他嘴。两人唇齿相依处厮磨出淫靡的水渍声,涎水顺着嘴角漏下来,把下颌和衣襟浸得一塌糊涂。村上意乱神迷,任由一条给他撸硬了以后直接往下坐。
这种似真似梦的情景在这五年间记不清出现过多少次。但更多时候他根本等不到一条。太阳升起时他就会被班长踹醒,努力张大因睡眠不足而酸胀的双眼,继而投入到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劳作中去。
不过今天一条回来得很早。村上听到一条在喊他的名字,但他无暇回应。因为在他眼中一条活色生香的表情渐渐僵硬,骑在他身上上下吞吐的动作也开始卡顿,村上伸手稳住一条的腰,看对方的身影在自己眼前不断翻篇。
“村上!喂,村上!”
村上祈祷这个莫名其妙的走马灯千万不要定格在这里,因为今晚一条脸色难看到好像今天不和他睡明天就会去卧轨。
所幸当他模糊的视线再次聚焦时,一条已经恢复了神采飞扬的模样。
“村上,看好!领结是这样系的!”
那是他们最快乐的一天——第一次穿上真正属于自己的西装那天。
与风沙为邻的第五年,一条亲手打造的猎魔圣枪“沼泽”终于得到了帝爱的认可。凭借帝爱高级干部黑崎义裕的提拔,一条得以统率以自己的造物为名的血猎小队。
时隔五年,村上终于再次给远在日本的家人寄了信件。
然而仅仅一年之后,这种生活就被那个名叫伊藤开司的男人打破了。
五、
村上永远忘不了那天。当接到那只能在阳光下生存的变种吸血鬼伊藤开司流窜到这一带的消息后,沼泽小队随即受命前去抓捕。经过长达半个月猫捉老鼠一样的围追堵截,他们终于等到了对手自投罗网。
那个“人”的实际模样与照片上相去甚远。他们将对方堵在暗巷里步步紧逼,开司紧贴石壁缓缓后退,竭力平复呼吸。
除了遍体的伤疤以外几乎看不出他就是照片上那个狰狞的怪物。
他的伪装已经到达这种程度了吗······怪不得能如此长久地混迹在人群中。
村上还在犹豫之时,一条的双眼已经准确捕捉到开司的袖口滑出一只细长的血瓶,他即刻扣动扳机,枪口射出的银钉准确击中对方的手。
血瓶“啪嚓”一声砸落在地,鲜红的液体飞溅到一条鞋尖上。淡淡的血腥味在狭窄的暗巷里蔓延开来。与此同时,血猎们亲眼见证那个与人类一般无二的生物脸色渐白、犬齿渐利,蜕变成一个真正的怪物。开司的蝴蝶骨处一对巨大的蝠翼撑破外套穿透出来,一个队员迅速做出判断,将手里的银剑投掷而出,刺穿他的半边翅膀钉进了地面里。
“嘶——”
开司颤抖着手去拔剑,指尖在触碰到纯银剑柄的那一刹那被灼成焦灰。剧痛之下,开司的面貌反而与最初的人类模样渐渐重合,理智的光芒在双目赤红中复苏。
但他的行为远比先前更疯狂。预见开司试图撕裂翅膀,一条果断开枪,瞄准开司的四肢把他钉死在墙面上。
这本该是逮捕他的最佳时机。如果不是帝爱高层要求活捉,银钉将会直接射穿他的心脏。
谁也没想到他会生生挣脱银钉束缚。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未等一条做出反应,就被卷进了蝠翼里。
“村上先生,现在怎么办?!”
年轻的队员话音未落,村上已经持剑冲向开司身侧,朝着对方的太阳穴狠狠捅了过去。
就在这时,开司转过头来。他的皮肤已经恢复了人类应有的血色,眼睛不再是吸血鬼独有的鲜红,衬得嘴上大片的血迹越发触目惊心。村上一愣,剑刃擦着开司的鼻梁骨划了过去。
开司背后的翅膀也在慢慢萎缩,一条从蝠翼下沿滑出来,瘫软在地。
村上正欲上前扶起一条,但在与一条对视的那一刻就立即读懂了对方的意思。看到刚刚刺穿开司翅膀的那名队员已经上前扶起了一条,村上立即追逐开司的背影奔离暗巷。
“照顾好队长!我去追他!”
所以他没有目睹沼泽小队的全军覆没。
······
直到一盆冷水浇在头上,肩胛处后知后觉传来星星点点的疼痛,村上才意识到刚刚做之前该先帮一条桑把指甲剪完的。
当他匆匆洗完澡回到卧房时,一条已经睡沉了,偶尔从嘴里漏出几句沙哑的梦呓。村上躺在他身旁,摸了摸一条背后畸形细小的黑翼羽根。
想必再过几天一条桑就能恢复到像普通人一样行动的程度了吧。
村上清楚记得那晚,一条的体表温度低得如同一具真正的尸体。一条枕在他腿上,像那些因过度寒冷而生理失调的人一样扯开了衣服,连带着纽扣不知崩到哪里去了。但村上知道,他体内的血液此刻正沸腾到难以忍受的地步。伊藤开司的身影融进人群中消失不见,而当他赶去与沼泽小队会和时一切都已为时已晚。逼仄的暗巷成了尸山血海,之前那名掷出银剑的队友甚至没能来得及把武器拾起就结束了呼吸。
一条体内属于人类的血液不断流失,席卷而来的空虚感逐渐将人吞没。村上把手腕送到他嘴边,眼前又浮现出故乡那棵被榕树绞死的老树,还有倒挂在树上的一条的尸体。
但他只是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诚恳的微笑,然后垫脚去吻一条的唇。一条桑需要他,他哪也不会去。他清楚自己的尸体就蜷缩在老树头颅一般的虬根之下。
可一条想让他活。
当那只手臂垂到嘴边时一条立刻抱住了它,随即反应过来咬紧牙关无论如何也不肯张嘴。新生的尖牙划破了口腔,他抿住嘴贪婪地吮吸起这一串血珠。
最后村上在小臂处割了道伤口。一条沉重地翻了个身,趴在村上大腿上,舌头顺着他手臂青筋处的赤红河流一路寻过去,停驻在汩汩鲜血的源头,亲吻他的伤口。
村上因失血意识开始模糊,朦胧之中他回到了铁轨上,在这个凉夜等到了一条亲口告诉他自己在帝爱总公司遭到了怎样的冷遇甚至折辱。
不如一起回家吧。村上微弱地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临行前的那次野餐,他是如何踌躇满志,向家人承诺自己和一条一定会风风光光地回国,事到如今却只能在故乡重重叠叠的影像里被反复杀死。
六、
二人在这个小镇停留了近两个月。仰仗着帝爱的荣光,他们受到了小镇居民的热情款待。为了赚取食宿费,他们协助小镇警卫猎杀路过此地的吸血鬼,也习惯于在处决吸血鬼的火刑现场与小镇居民一同欢呼。
前不久村上捧着一只仓鼠回到房间。一条抬眼看看,问道:“这是什么?储备粮?”
“不是啦一条桑,这是老板家七岁的女儿送的。”
在得知两人是被帝爱派遣至此的吸血鬼猎人之后,小孩便郑重其事地将这只仓鼠托付到了村上手中,希望两人能带它一起见识大城市的风景。
但他们已经无法回到大城市了。
沼泽小队全军覆没、队长畏罪潜逃一事在帝爱内部引起了轩然大波。能在阳光下生存的变种吸血鬼诞生的真相,一条无法再从帝爱方得知,于是只能寄希望于自己曾经的对手伊藤开司。
二人匆匆收拾了点行李,一路向西寻找开司的下落。只要有火车鸣笛的地方就一定有帝爱的眼线分布。所幸开司对此也是心知肚明,一条和村上追寻他的踪迹穿越沙漠,躲过了沿途所有可能存在的监察。
对此一条不以为意,只说:“我是他的血源造物,我全身的血液日日夜夜都在为追随他而波动,所以能清楚地感知到他所在的方向。恶心透顶。”
但当开司的血流毫无征兆从他的感知里消弭时,一条却突然彻底崩溃。残阳还未完全落到地平线以下,天际彼端已有一轮弦月升起。村上往一条嘴里灌了一管储备血,勉强压制住他的失控,然后把人背起来快步赶赴距离这儿最近的小镇。
他们驻足于此的一个半月里,一条的状况日渐好转。一楼小型赌场的赌徒们因怀疑荷官出千而大吵大闹时偶尔会拜托他来发牌,赌徒赢了钱想请他喝杯啤酒,但被一条以自己还不能喝酒所以不如折现为由拒绝。大家笑着揶揄他,无论是谁也不会想到面前的青年无法进食除血液以外的任何东西。
虽然小镇的平静日常之下尽是暗流涌动,但村上仍旧暗自希望这种日子能持续得更久一点。伊藤开司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村上心想他最好永远不要再出现。但愿他已经死在了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不要再来影响我们的生活。
······
村上醒来时发现一条穿戴整齐伫立在窗边,脸上志在必得的放肆笑容显露无疑。
“他又出现了,伊藤开司!我感受到他了!他很孤独,发出了丧家犬一样的哀嚎!”
“走吧村上!即刻出发!我们一定要赶在帝爱之前找到他!”
村上翻身坐起。一条把沼泽抵在肩头,又恢复了帝爱任职时期的光彩夺目。
“还愣着干什么?动作快点,我去楼下等你!”一条如此说着,绕到村上面前抓住他后脑勺的头发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临走不忘回头提醒一句,“记得带上桃太!”
村上披上风衣,拎起桃太的笼子走到窗边,最后一次俯瞰整个小镇的风光,眼前却始终回荡着刚刚一条神采奕奕的表情,他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一条与这里那么格格不入。
是的,他们已经在这里滞留了太久,只有不告而别的那一刻才是重生。
桃太在笼子里睡得香甜,村上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一条正在楼下等他。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