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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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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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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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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大镖客][约翰/亚瑟+原作Bg]All the Free Horses

Summary:

原作向,有捏造,参加cpsp无料本里的内容。主要为约瑟,且有一些约翰/艾比盖尔描写和亚瑟/玛丽提及。
标题致敬《天下骏马》

Work Text:

  何西阿的手搁在亚瑟的背上。

  “专注,”他低声说,“对准。”

  亚瑟不说话。他端着枪的手微微向下按,准星对准干涸溪流的另一边。一头鹿正绕着枯瘦的树林窜动,是一个窜动的黑点。亚瑟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里蹲了多久,何西阿带的据说能诱来动物的玩意一点用都没有。他晃了晃脑袋,有些眩晕,随后他意识到问题:眼睛刺痛,看不清东西。何西阿看他收起了枪,泪流满面地骂了几声。

  受惊的鹿飞快地奔走了,几只黑鸦从树枝上腾起来。何西阿对着它们开枪,射下来一只,没有着急去捡。亚瑟坐在被当作遮盖物的岩石上,任半跪在身前的何西阿检查他的眼睛。

  “过几天就好了,你不应该一直盯着雪地——上山前我跟你说过的,”何西阿说,“如果你担心,可以喝一点酒。”

  亚瑟用眼睛看天空上的白色圆点,他看不清,只有一片模糊。

  “我不觉得这有用。”亚瑟嘟囔。

  “我还以为你会对这感兴趣,”何西阿带着一点歉意说,“毕竟你很喜欢枪。”

  亚瑟龇牙咧嘴,“我不喜欢,”他说,“都不喜欢。”

  “好吧。”何西阿耸肩。

  亚瑟借机提议,“不要打猎,也不要钓鱼。”

  “好,听你的,”何西阿承诺,不过也说,“这可都是很实用的技巧。如果你擅长打猎,就不用担心没有东西吃了。”

  亚瑟不给面子,“我们不是猎人,何西阿,用枪对着这些动物,还不如对着人。”

  “土匪!”何西阿说,“小心达奇骂你。”

  “不,”亚瑟坦诚地说,“他只会夸我。”

  何西阿笑了两声,他按了按亚瑟的牛仔帽。亚瑟看不清东西,被他扶着上了马。猎猎风中,马奔如风,亚瑟抱着何西阿的腰,防止自己摔下去。何西阿对他说:“你该找一匹马了,亚瑟,真正属于你的。”

  他用平日的语调说话,声音在风中飘然,听不真切。亚瑟对他吼道:“好!”他骑的马是上回偷来的马里最好的,但还不够好。他早就能够驯服一匹真正的烈马了。亚瑟在心中想:与其出来打猎,还不如待在营地照顾那匹好马。它跟亚瑟很亲近,但是属于达奇。何西阿突然提高声音,“我不会再带你出来打猎了!”

  亚瑟笑着回答道:“好!”

  马儿飞奔在山路上,雪和雾遮盖了面前的景色,亚瑟眼睛很痛,什么都瞧不见。奇异的,他并不觉得不安。直到一声枪响,亚瑟伸出手去。一阵剧痛——子弹穿透他的手背,射进何西阿的身体。他既不知道这颗子弹何处而来,也不知道它是如何刁钻地射进去的。

  何西阿晃了晃,坠下马去;马发了疯,悲伤地哀鸣,将亚瑟也甩了下去。疼痛没有到来,在悲伤中,亚瑟醒来了。他浑身都很痛。达奇坐在他的床边,拿着卷烟,“你没有死,真是个奇迹。”

  亚瑟慢慢想起来:他中了一颗子弹,从马上摔了下来,更不幸的是,他被别人骑着的马踢了一下,也可能是好几下。他又缓了一会儿,才发觉何西阿就坐在自己的身侧。他拿着报纸,问亚瑟:“还有什么不舒服吗?”

  “还好。”亚瑟声音沙哑地答道。

  何西阿递过来一杯水。亚瑟艰难地喝完了。何西阿观察他的神情,“你睡得不安稳,做噩梦了?”

  “没有,”他顿了一下,“我梦到你带我去打猎。”

  何西阿有些惊讶,“半路回来的那次?”

  “我们还是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的。”

  何西阿笑着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打到。”

  “不是还有一只鸟吗?这不是我的错。”亚瑟仰头看头顶支撑着帷幔的吊绳。何西阿检查他的眼睛,粗糙的手指碰到他的眼皮。达奇在旁边哼哼,亚瑟其实有些听不清声音,只是从鼻子里挤出“嗯”,表示赞同达奇的言论。他实在很疲倦。达奇和何西阿不再打扰他,从他的房间离开了。他又浑浑噩噩睡了会儿,等再次醒来,约翰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正在擦亚瑟的左轮。亚瑟不太想理会他,但还是说:“你怎么来了?”

  “我来照顾你。”约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有一点无措。

  “不应该是格雷姆肖女士吗?”

  “她很忙,”约翰说,“而且她是达奇的女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亚瑟冷淡地说。约翰开始在他不大的房间里走动,裂开的木板被他踩得嘎吱作响。很快,他意识到了这么做的不当,于是伫立在墙壁旁,假装是在透过碎了一半的窗户向外看,那里是树林。他们找到这栋破败的房子,将之占为己有了。

  约翰说:“达奇说会有新的成员加入我们。”

  “是吗?”

  约翰“嗯”了一声,他从窗户转移到另一边,桌子上摆放着杂七杂八的物品。亚瑟昏迷后,他们在这里歇脚,约翰将亚瑟的个人物品全部搬了过来。

  他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对着亚瑟。

  “我欠你一个人情,”约翰说,“谢谢你。”

  这话终于说出口,比想象中的流畅,约翰松了口气。
  
  “你不该这么跟我说。”

  “为什么?”

  “我们没这种习惯。”

  亚瑟从床上下来,站到了地面上。

“你该走了,”他说,“我不需要别人照顾。”

  第二天,亚瑟就已经能够勉强走到楼下了。他去马厩一趟,没有找到自己的马。约翰在这里给马喂苹果。他问约翰:“我的马呢?”

  约翰绞着自己的手。

  “它受了很重的伤。”

  亚瑟说:“所以……她被杀死了?”

他不问这是谁做的。

“你生气了吗?”约翰问。

“不,”亚瑟摇头,“至少痛快一点。”

  不过他的眼中有几分约翰不懂的忧郁。约翰提议,“要不要去镇上买一匹?不知道钱还够不够……不够的话我们可以直接把马偷走。”

  亚瑟拒绝他的提议,不过他还是对约翰说了一点真心话:“这是我的第一匹马。”

  约翰生硬地说:“她很漂亮。”

  “当然。”

  亚瑟搭了一下他的肩膀,离开了。他当然可以换一匹马,这没什么稀奇的,就像是一把用惯了的枪,一个已经熟悉的同伴——他们总是在失去这些。达奇说他们不需要太多的同伴,只是要努力让每个人活得更久。亚瑟从口袋里摸烟。何西阿站在二楼的窗户边,朝他挥手,叫他上去。他和亚瑟说他们发现了这栋房子的前主人藏起来的一些金币以及前主人一家的尸体。

  “我们又富了?”

  “不多,但是够用,”何西阿说,“足够我们换个地方了。”

  “你们怎么找到这个房子的?”

  “苏珊发现的。这里大概废弃了挺长一段时间,只有几个流浪汉在这,我们把他们赶走了。”

  亚瑟问:“我好像没有看到格雷姆肖女士?”

  何西阿叼着烟,含糊地说:“一些感情问题……”

  亚瑟笑出声,“这不好玩。”

  何西阿说:“其实我也遇到一点问题。”

  “真的?”

  何西阿微笑,“就那样吧。”

  “你们可真奇怪。我记得你很喜欢对方。”亚瑟说。

  “比不上你,亚瑟。好了,别触他霉头,这对你没好处——去找约翰玩。”

  约翰站在楼梯上,看着他们说话。

  “能不能问问我的想法!”

  亚瑟大声回应他:“你不想吗?”

  “你太烦人了,摩根!”

  何西阿笑起来,他把手搭在亚瑟的肩膀上,“和你的弟弟好好相处。”

  亚瑟慢慢走向约翰,他的伤口还很痛。不过昏迷的那些天已经叫他恢复了很多。约翰踩了他一脚,“回去休息。”

  “你担心我?”亚瑟挑眉,“我可没你那么脆弱。”

  “我真不想跟你说话。”

  “生气了?”

  “不管你的事。”

  约翰向亚瑟的房间走去,亚瑟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了。约翰奚落他:“你就不能待在房间里画点画,写点字吗?虽然我一直不知道这有什么有趣的。”

  “达奇对你很失望。”

  约翰一脸无所谓,“他早就知道我不是这块的料了,再说,我学这些干什么。”

  亚瑟说:“你可是他亲爱的儿子。”

  约翰不理会,难得颇为耐心地帮亚瑟开了门。亚瑟继续说:“这是实话,你要知道,其实我没比达奇小太多。”

  “我也不觉得我比你小多少。”约翰说。

  “你以前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那是因为我认清了你的真面目,摩根,”约翰道,“我说不过你。”

  他转身,噌噌地跑下了楼。亚瑟觉得有些好笑。他把椅子拉到窗户前,开始削铅笔。困意逐渐袭来,他趴在椅背上,没有动。他想象自己在其他地方,而不是废弃的破屋,也许是马背上。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隐约感到有人拉扯,挪动着他,然后是一阵湿润的触感。有人在擦拭他的脸,然后是手脚,力道不算小。亚瑟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不想动弹。约翰小声地嘟囔,亚瑟听不清。他惊异于约翰还有这么温和细心的时候。很快,他睡着了。

 

  按照达奇的计划,他们准备再待上几天。附近有一个城镇,并不远,他们完全可以找点乐子或是赚钱的机会。等亚瑟的伤完全恢复后,他们再离开这里。亚瑟反对,他说自己的身体已经差不多好了。谁都知道他幸运,一根骨头也没断。达奇同意他的话,但没有将离开的日子提前。亚瑟跟何西阿打了招呼,暂时离开这里。约翰问何西阿,亚瑟要去哪里。何西阿说:“他有个儿子。”

  “我知道,”约翰顿了一下,恍然大悟,“他去看他们了?”

  何西阿说:“这是亚瑟的私事。”

  然而这一趟并不顺利,亚瑟某日深夜回来,看起来醉醺醺的,大衣淌着雨水。他回来时何西阿和达奇正在吵架,说何西阿的妻子,还有未来的生活。即使是家人也会吵架,约翰知道这一点,可他们是真正的家人,这不应该发生在他们之间,所有人都看上去那么陌生。十二岁的时候,他真的以为他们是无法被分割的家庭。

  争执因亚瑟的到来而结束,达奇和何西阿都避开了他,也叫约翰不要去招惹他。

  亚瑟看起来像是能打死一只熊,约翰想。他翻出庭院的栅栏。方才下过雨,空气中有一种湿润感,泥土的气息并不好闻。附近农庄的牛靠在水槽旁,用脸蹭着湿漉漉的地面,半边脸都是泥。约翰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看了会儿,他想,如果现在他有一把枪,他就能把这头牛搞到手了。达奇说不能惹麻烦,可这只是一头牛而已。他在树下想了很久,没有人发现他偷偷离开,又偷偷地跑回去。

  亚瑟醒来的时候,天刚泛起鱼肚白,有风从碎掉的玻璃中透进来。面前又是约翰。他坐房间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带着泥土的靴子踩在上边,留下显眼的浅色痕迹。亚瑟有些头疼。

  他披上衬衫,恹恹地问约翰:“马斯顿,做噩梦了?”

  约翰不满地瞥了他一眼。

  “附近的那个,他们只有两个人,养了两头牛,还有几头猪……”

  亚瑟打断他的话,“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约翰说,“做我们该做的事。”

  “我们不是土匪,还有,你干嘛找我说这事?”

  约翰说:“何西阿说你很擅长做这种事。”

  “不,”亚瑟扣上衬衫扣子,“他骗你的。”

  他站起来,在破旧的橱柜里翻找,里面放着烧到一半的蜡烛和其他蒙尘杂物。亚瑟之前将自己带的东西摆在上面了。他找出一本不厚的书,放在约翰的脑袋上。

  “小心达奇找你念书。”

  约翰把那本书拿在手中,不满地说:“我没必要学这些。”

  “马斯顿,”亚瑟再一次重复,“我们不干那些无聊的事。”

  约翰怒气冲冲地站起来。他把那本书扔在亚瑟的床上。亚瑟点了根烟,想:这家伙之前还不是这副样子来着。他对约翰说:“如果你想玩枪,可以让何西阿带你去打猎。”

  “打猎?”

  “对,”亚瑟说,“他马上要被甩了,寂寞得很。”

  约翰“哦”了一声。他的目的可不是这个。约翰猜到自己大概又被亚瑟戏耍了,可又说不清是哪里不对。亚瑟拍他的肩膀,粗鲁地将他推出了门。

  “你看起来连通缉令都看不懂。”

  约翰仰头看他,“摩根,”他说,“你真刻薄。”

  “难为你会用这个词了。”

  “砰”的一声,亚瑟把门合上了。很快,他又穿戴整齐地走了出来,心情不差地领着约翰出门,去附近镇上的酒吧里打牌。约翰起先对这种多少需要思考的游戏感到不耐烦,但很快入了迷。亚瑟站在他身后,看他用一副好牌打出不尽如人意的结局,自己一言不发地抽着烟。等到输了一笔不多不少钱后,约翰默不作声地从牌桌上下来了。待他们离开这里,他才跟亚瑟说:“你应该阻止我的。”

  “没必要,”亚瑟说,“你没输多少。”

  他漫不经心地抖了一下烟。灰恰好落在约翰的身上,这让他恼怒,又不想被亚瑟轻易挑起怒火。

  “钱来得很快,去得也快,不要留恋这种东西。”亚瑟说。他知道怎么巧妙地缓解这样的不妙氛围。他稍微放缓了语气,“喝酒去吧。”

  果然,约翰一下就被转移了注意力。他们喝了很多,约翰已经完全醉倒了,亚瑟背着他,跑去旅馆开了一间有两张床的房。

  亚瑟看起来没那么醉,还想出门。

  “你不能撇下我,”约翰说,“你要去找女人吗?”

  亚瑟说:“你的话太多了。”

  约翰说:“我知道你有个女人。”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

  “你的话太多了,侦探。”

  约翰用袖子去擦窗上的水雾。他浅色的衬衫脏兮兮的,亚瑟之前叫他以后干脆穿只黑色的衬衫。约翰听出他的嘲弄,但还是认真地思考了这个建议。他对亚瑟说:“我只是想知道一点东西。”

  “不要窥探别人的生活。”

  约翰皱眉,我们不是家人吗?他想,很快,他意识到自己对家庭生活的陌生,什么应当做,什么应当说,这个形容相当抽象。他捉摸不透。亚瑟又点了根烟。约翰注意到他一整天都在抽烟。

  “他们死了。”亚瑟说。约翰扭过头看他,他看不出悲伤的情绪,约翰不善于此道。他只好说:“节哀……”

  “这没什么。”亚瑟说。他问约翰今年多少岁了,约翰也不太清,掰着指头数了会儿,给亚瑟报了个数。亚瑟点头,“明天带你去买一匹马,偷一匹或者抢一匹也可以。达奇不让我们在这里惹麻烦,所以低调。”

  约翰疑心这是个玩笑,“为什么要给我买马?”

  “你见过没有马的牛仔吗?”

  约翰反问:“你见过一个没有火枪的牛仔吗?”

  亚瑟盘腿坐在床铺上,约翰倚靠着柜子,坐在了地毯上。

  “达奇可不想让你做牛仔。”

  “达奇想让我做什么?”

  “这要你自己去感受,”亚瑟说,“拥有一匹马是很重要的,这是达奇的想法,就像一个小仪式,证明你成人了,不是法律或者什么其他意义的成年,只是意味着你在我们这可以独当一面了。懂了吗?有马,然后有枪。”

  “所以这是特殊的规矩?”

  “因为他把你当儿子。”

  “本来就应该给我把枪,我一直都会用。”

  “你不是一直偷偷用我的?达奇对你有其他期待。”

  “……我知道。”约翰压低了声音。亚瑟可以看出他很高兴。

  “我可以自己挑吗?”

  “当然。”

  约翰满意地点点头。他没有爬上床,只是蜷缩在地毯上,睡着了。亚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灭了灯。黑暗中,他想起自己死去的儿子,发觉自己想不起来他的长相,也想不起来他母亲的长相。他们甚至没有给他留下一张照片。他又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那张照片。他们有过少许幸福的片段,他记忆中的母亲在他的耳边哼着不太动人的温柔小曲。亚瑟把手枕在自己的脑后。他拥有悲伤的权力,也拥有拒绝悲伤的权力。起码我不是一无所有,他想。约翰细微的呼噜声像是小兽的呢喃,亚瑟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去思考其他事情:陪约翰挑一匹好马?然后再去找何西阿喝一杯。达奇会不会嘲笑他的软弱?但是何西阿要离开了。他应该支持他的决定吗?毕竟亚瑟也想过是不是要跟随女友离开这里,结果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那样的生活,城市让他恶心。很多事情堆在他的心头。直到天微微亮,他才疲倦地入睡。

  但亚瑟还是醒得比约翰更早一点。约翰从地板上爬起来,看到亚瑟裸着上身,坐在窗边的矮桌上,靠着窗户抽烟。街道上已经传来车马挪动和人的声音。阳光落在他的金发和皮肤上,他很年轻,正是最好的时候。可约翰暗暗想道,他刚刚认识亚瑟的时候,亚瑟的头发比现在还要浅一点,在阳光下有黄金的色泽。

  他在亚瑟大衣的口袋里找到烟盒,拿了一支香烟,走在亚瑟的身边。

  “火柴在桌上。”亚瑟说。

  “不用那么麻烦。”

  他夹着香烟,凑上去借火。亚瑟配合地仰头。阳光下,他的眼睛变成一汪很澄澈的绿色,约翰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他含住已经点燃的烟。如果我要拥有他,我要付出什么;如果我要他不像何西阿或格雷姆肖一样离去,我要付出什么?他在升起的太阳下想。亚瑟侧身看窗外的景色,他指着那些被牵着,或是缓慢走着的马。

  “你喜欢哪个?”

  约翰知道,如果他说是,不管它的前主人是怎样的人物,那匹被指到的马都应当会属于他。不过他们不抢普通人,这是规矩,亚瑟知道约翰不会让自己为难。

  约翰说:“我们还是去马厩看看吧。”

  这倒是出乎意料了,亚瑟以为他会喜欢这样的方式,甚至打算在事情之后给那个倒霉蛋一点补偿,“你不喜欢?”

  “如果我想要一匹野马?”

  “那会很麻烦,我们可能要蹲守很久,你还要驯服它,给它收拾好。最重要的是,这附近可找不到野马。”

  约翰敲了敲窗户,没有说话。他向下看,注意到街道上有人抬头看他们。约翰将窗帘重新拉好。屋子里暗下来,两点火星像是突然亮起来的。

  “你帮我挑一匹,”约翰说,“你擅长这个。你简直爱死它们了。”

  亚瑟笑着骂了他一句。

  他们买完马,离开镇子。约翰握着缰绳,对亚瑟说:“你救了我,我欠你一回。”他满脸严肃,很是认真。亚瑟却将之归结于小孩子的自尊心。他自己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这样,还经常故意对达奇说些阴阳怪气的话。不过大部分时候,他还是很听话的,不会给另外两个人拖后腿。

  “那你以后还我。”亚瑟说。

  约翰记住了。他有自己的一套准则:他们是家人,但他也不能欠亚瑟·摩根。至于为什么不能欠亚瑟,约翰还没想好。他们跟着达奇到处跑,突然少了人,颇为不适应。亚瑟见他烦闷,好心带他去找乐子——打猎和钓鱼,都一无所获。

  不久后,格雷姆肖女士回来了。只不过她不再跟达奇睡在一间帐篷或是屋里。约翰问她为什么离开。苏珊说:“我只是出去散散心。”她本可以嫁给人,但她还是回来了。不是为了达奇,而是为了自己——她已经接受不了那样的生活了。

  后来约翰知道,达奇有了一个很喜爱的情人。

  何西阿也回来了,他失魂落魄了一段时间,逐渐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约翰跟他们一起行动,很快,他帮了亚瑟一次。他们总是互相帮助,盯紧对方的后背,救对方的命。没过多久,约翰就记不清究竟是谁欠谁了。平心而论,他觉得亚瑟帮助自己的次数更多,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等约翰再长大一些,大概十七岁的时候,帮派多了两个人,活动起来已经相当热闹,经常做出占据报纸头版的大事件。他们常年在新奥斯汀游荡,名声大振。约翰自然要为此高兴,达奇所想的都在渐渐变成现实。不过他隐约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以为他们是一家人,现在家人要越来越多了。他并非不高兴,只是思考:一个帮派可以成为一个家吗?约翰不知道。他觉得亚瑟可能知道答案,但他们不会提起这种话题,这有点像对达奇的背叛。

  约翰和亚瑟总是混在一起。这次他们抢劫完火车,一路流窜到黑水镇,然后散开,各自去找乐子。

  约翰跟着亚瑟。他们去酒吧喝酒、打牌。流莺柔软的手臂缠着亚瑟的脖颈。亚瑟总是很受这类人欢迎,他看起来很强壮,但并不狠戾。约翰知道他不会跟她们走,有时宁愿直接给她们一点钱,但数目不多。

  约翰好奇亚瑟的过去。他想问亚瑟一些事,关于他的女友,他的孩子。不过他始终没问。这是私事:一个伟大的家族要允许它的家人们各怀秘密,就像约翰没见过何西阿的妻子,也没见过亚瑟的孩子与所爱之人。如果他比现在年长几岁,那么他应当知道得更多一些,不至于一无所知。

  亚瑟点酒,他就喝。周围有人起哄,一群人坐在一起,越喝越多。酒吧打烊后,他们跌跌撞撞地冲进旅馆,不够清醒,只要了一间普通的房。

  约翰想起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睡在一块了。

  “约翰,”亚瑟大着舌头,“你想要去抓一匹马吗?”

  “我现在对这个不感兴趣。”约翰说。

  亚瑟安静下来,他们浑身酒气地躺在床上。约翰只比亚瑟清醒一点。他突然问:“你以前的情人,是叫玛丽吗?”

  亚瑟喝醉的脸庞没什么表情。他重复约翰的话:“玛丽……”

  约翰对他声音中的痛苦和悲伤感到异常惊讶,于是他翻过身,朝着亚瑟挪了一些。

  “你会为了她离开我们吗?”

  他其实想问:你会为了她离开我吗?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情愫,不能说爱,也向来不在约翰知晓的可以简单概括的感情中。亚瑟有过女友,还有过为他生孩子的人;达奇的情人那么多,约翰不知道他是否深爱其中一位,貌似是有的;何西阿甚至愿意为了妻子离开他们。约翰不太能理解,是什么样的感情要他们改变自己,改变这个无比亲密的家。他拥抱女人时会感到快乐,可那快乐不足以让他迷失自我。

  亚瑟没有回答。他只是不停地呼唤:“玛丽!”

  约翰的手落在亚瑟的后颈上,他猜测那个女人应该很美。他改变主意了。

  “摩根,”他说,“你欠我一匹马,一匹骏马。”

  亚瑟这时才迷糊地回应他:“滚。”

  约翰闷声笑起来。他晃着腿踢掉了靴子,把亚瑟往里面挤,很快睡着了。

  在这里休息了几天,达奇有了新的主意。他很急切,亚瑟知道达奇有野心,他们还不知道这野心通往何方,不过亚瑟知道达奇不会出错。这次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他们的两个同伴死在了这次任务中,而达奇的情人受了报复,他们没能救她。

  亚瑟不喜欢新加入的同伴,可他也不希望他们就这么死去。这段时间里,他们士气低迷,达奇没有再去招揽新人。约翰的心情也不好,亚瑟用嘲笑的语气问他是不是害怕了。约翰倒没有生气。

  “我只是觉得奇怪,”约翰说,“为了那些钱丢掉生命,这好像跟达奇说的不一样。”

  亚瑟在他的身旁坐下,搂住他的肩膀。

  “意外并不是经常发生。”

  “以前也死过人,不过我没见着。”

  “毕竟你是个小孩。”

  “别这么跟我说话,摩根。”

  “你还有什么烦恼?”

  “你在准备笑话我。”

  “没有,告诉我吧。”

  约翰只好说:“其实我一直在想何西阿的事,他离开过我们。”

  “你因此生气?”

  “有一点。”

  “马斯顿,”亚瑟说,“这是他的决定,虽然生气,但是还是要尊重他的选择。”

  “那如果我想要离开呢?”

  亚瑟皱起眉,“这是你的想法?”

  “不,”约翰摇头,“我是说如果。”

  亚瑟不说话了。

  约翰又问:“你也想过要离开吗?”

  “我知道我不可能离开。”

  亚瑟沉默下来。约翰有些后悔挑起了这个话题,他喃喃道:“我会为了我们一直在一起付出一切。”亚瑟却说:“幼稚。”

  约翰看了他一眼。他钻进亚瑟的营帐,“今晚我跟你一起睡。”

  “你已经不是个小屁孩了。”

  约翰已经把靴子脱下来了。

  两个人挤在一起并不太好受,亚瑟的营帐比约翰的宽敞一点,但不足以容纳两个人。那张被约翰看见过许多次的照片摆在箱子上,他一伸手就能碰到。约翰从来没有听亚瑟提起过他的家庭。每个人都有秘密,约翰明白这一点。但他还是觉得不公平:他们都知道他的一切,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他问亚瑟:“那是你的母亲吗?”

  “是的。”

  “她很漂亮。”

  “约翰,你只会这么夸人,不过你说得没错。”

  约翰呼出一口气,他小心问:“你的父亲呢?”

  “在另一边。”

  约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张贴着的纸,也可能是照片,因为昏暗看不清楚。

  “他是个罪犯,死在里面了。”亚瑟说。

  约翰拉了拉被子。

  他想了会儿,说:“这没什么,毕竟我们是一群罪犯。”

  “这不一样。”亚瑟看他。今天他格外好说话。约翰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翻身而上,坐在亚瑟的身上。亚瑟皱着眉看他。约翰低下头,用自己的面颊蹭了蹭他的。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亲昵的动作。

  亚瑟过了两秒,才说:“你想要女人了,马斯顿。”

  “不,”约翰说,“我没有兴趣。”

  “你对女人不感兴趣?”

  约翰摇摇头,“这么做不行吗?”

  “很不行。”

  约翰压着他躺下来。

  “你要拒绝我?”他紧张地说。亚瑟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经常戏弄约翰,却几乎没有拒绝过他认真的请求。他在这里是孩子,很长一段时间,他备受宠爱。十二岁的约翰比同龄人更矮小,亚瑟一闭眼就能想起他那时的模样。

  他咬牙切齿地说:“你让我困扰。”紧接着,他抬起头,想要将约翰掀下去。约翰紧紧抱住了他,他的吻粗鲁而强硬。亚瑟一拳打在他的脸颊上。

  “不要把我当女人。”他压低声音,不教别人听到。约翰在他的耳朵边说:“这不一样。”亚瑟在心里骂他蠢货。约翰确实不够聪明,他的才智都发挥在其他地方:抢劫,杀人,成为他们的家人。

  “上一次我们这个样子,好像是被抓的时候。”

  亚瑟试图从他的手臂里离开。

  “那是你的错。”

  约翰点头,“是我的错。”

  他们被警察逮到,等了一夜才被达奇救走,那里连被子都没有,两个人只能抱在一起取暖。亚瑟记得那时约翰十五岁。他算了一下,自己是二十五岁。

  亚瑟突然不生气了。他问约翰:“你想要什么?”

  “不知道,”约翰含糊地说,“我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他们相拥一会儿。约翰的性器硬邦邦地抵着亚瑟的大腿。亚瑟犹豫片刻,手隔着布料碰到了那里。他们在黑暗中抚慰对方的身体。亚瑟一遍又一遍地想: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不拒绝,只是觉得并没有拒绝的必要。他没有爱的人,也没有妻子。约翰喘着气靠着他,并不兴奋,反而很悲伤。亚瑟摸了摸他的头发。约翰问他:“你会离开我吗?”

  “你是孩子吗?”

  “这是达奇说的。”约翰道。达奇承诺过,他们几个是永远不会分开的。

  他们对彼此来说到底算什么?

  亚瑟不说话。约翰靠着他睡着了。这一晚,亚瑟格外疲倦。他想帮派的事,又想约翰,最后得出结论:达奇不会错,起码不会犯太大的错,自己只要遵从就好,他希望这能让达奇高兴一点;约翰或许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这事不会让约翰有什么损失。

  翌日,约翰心情不错。他在亚瑟的营帐前刮胡子,又用匕首割自己的有些长的头发。他没有去理发店的习惯,一开始总是将自己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

  亚瑟的身影出现在镜子里,他就站在约翰的背后。

  “摩根,”约翰对着镜子呲牙咧嘴,“帮我一下。”

  亚瑟没有接过匕首。他用自己的小刀割约翰后脑勺的头发,割得整整齐齐。

  约翰对着镜子,捋了捋自己的头发。

  皮尔逊在炖肉,营地里弥漫的食物的气息。新来的厨子做的食物并不好吃,但是他们都不是挑剔的人。苏珊也已经醒了,在营地的一端坐着。何西阿扛着东西经过时还跟两个年轻的小伙子打了招呼。达奇的帐篷里传出留声机的乐声,曲调激昂。约翰不太会欣赏这些音乐,亚瑟比他好一些,但也没好上多少。

  他想,如果不是有其他人在,他一定会吻他。

  他没有意识到这样的想法有什么不对,他认为这和男人与女人之间的那档子事不同。他可以亲吻亚瑟·摩根,也可以不吻他,两者都不会对他们的关系产生影响。但他想做,就这么做了。亚瑟纵容他,于是他理直气壮地更进一步。

  不久后他们尝试做爱,在溪水中扭打起来,亚瑟没有真的与他搏斗。约翰艰难地把性器戳进亚瑟的身体里。真到了这刻,约翰反而生出几分茫然。无人的山野,鸟高高飞过。他们的衣服顺着流水飘出去,寻不到了。好在衬衣还在,只是被浸得湿漉漉。他们点燃篝火,烘烤衣物,顺带烤一些腌肉。约翰的行囊中有瓶威士忌,他给亚瑟倒酒,希望此刻长久一些。

  约翰问过亚瑟喜不喜欢现在的生活,亚瑟说还行。在这一点上,他们的观点是一致的:只要帮派还在,所有事情都不会变得太糟糕。

  亚瑟自己都没察觉,尽管出生在暴力和贫穷中,可他自己其实并不喜欢杀人和其他暴力,他的性格比旁人想象的平和。好在达奇永远知道他们要怎么做,亚瑟依然信服他的准则。约翰不在乎这些,他其实也并不被达奇宏大的设想打动,他只是想他们一直在一起。

  这就是他的愿望。他只能含糊地向亚瑟说一些,没有说清楚。亚瑟调笑约翰的年轻。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有很多想法。约翰没有问他是什么想法。他想亚瑟那时的金发会不会真的跟黄金一样。在黑白照片上,他什么都看不到。

  “你以前想过离开吗?”约翰又问,“为了你的情人。”

  “没有。”亚瑟说。

  “说真的,摩根,如果你离开了帮派,你会去做什么?”

  “反正不是待在那种地方——有点让人恶心,”亚瑟摩挲着自己的胡子,“去山里?”

  他想象无尽的山原,野马成群结队地在他面前奔过。它们拥有神灵的速度,于是不畏人类,永远飞驰,自由自在。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我们已经比绝大多数的人自在了。”他总结。

  和约翰搞在一起后,亚瑟的纠结少了一些。他遇到达奇和何西阿的时机和约翰不一样,他要大上几岁,做过许多工作,见过许多事情。他首先是自己生长,随后才遭修剪。约翰呢,他是按照达奇的心意长的,只是本性并不随之改变。亚瑟知道约翰是个并不多想的人,他的坚定让亚瑟感到安心。连一个孩子都不怕,我在担心什么?亚瑟嘲笑自己。这些想法他不跟任何人说。他知道的,这太过软弱了。在荒野,这不是好的品质;在文明中,这更让人劣势。

  这样的关系,他们维持了好几年。帮派里也有了新的成员:比尔,一个看起来不聪明的大个子;大叔,救过达奇命的懒散家伙,他不跟他们住在一起;然后是艾比盖尔。大叔将她介绍给大家。她是一个很年轻的妓女,也是一个小偷。大家多少接触过这类不幸的穷苦女人,但艾比盖尔说她自愿跟着帮派行动,待在营地,这很少见。达奇说:“我们不会拒绝任何一个真诚的人。”

  男人们很高兴营地里多出一个年轻女人。约翰非常喜欢她,艾比盖尔令他心动,可他并不像其他人那样邀请她。

  艾比盖尔不小心撞见过他和亚瑟亲吻。亚瑟为此担忧过,这不是件好事,而他也不想威胁同伴。可艾比盖尔对约翰说:“我对你们的事并不关心。”她是个机敏又寂寞的女人。约翰难得洞察人心,知道她想要除了钱以外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能否给她那些。

  不知为何,约翰觉得自己应该先问一问亚瑟怎么处理这件事,得到他的许可。亚瑟盯着他的眼睛,然后说:“这很好。”

  约翰说:“我不知道……”

  他不提这件事了。

  “帮派里的人会越来越多,”约翰说,“不止有我们几个人。”

  “然后?”

  “不知道,”约翰低头,“我想,如果这里不再那么需要我,我就能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了。”

  亚瑟只是说:“马斯顿,别让我们找不到你。”

  可约翰确实有这个想法,他在这里待得没以前那么舒服了。艾比盖尔很快搬过来和他一起睡。她问约翰,是不是喜欢亚瑟。约翰认真地解释:“我们是兄弟。”

  离开的念头久久不散,他并不当这是离别,他只是短暂地去往其他地方。可能回来,可能不回来。他再一次跟亚瑟说自己的想法时,亚瑟表现出了强硬的反对,他有一个很正当的理由。

  “你现在不应该离开这里,”亚瑟说,“艾比盖尔怀孕了。”

  约翰瞪大眼睛,“她想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吗?”

  亚瑟用一种冷酷的眼神注视着他,“这应该由她决定。”

  约翰放低了声音,“我知道。”他从亚瑟身边走开,到处寻找艾比盖尔,在离营地不远的河流旁找到了她。艾比盖尔坐在河边,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干什么。

  “艾比盖尔……”约翰叫她的名字。

  艾比盖尔扭头看他说,约翰看到她皱眉。

  “约翰,你有什么事吗?”

  “我来看看你。”

  艾比盖尔变了姿势,她赤着脚踩进冰冷的水里,手搁在腹部。约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于是蹲下来,把手探进冰冷的河水中。艾比盖尔说他:“约翰,你真傻。”

  这回轮到约翰皱眉了。他本想问她这话的含义,可又意识到,如果他真的将话说出口,正是印证了他的傻。于是他缄口不言。

  “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艾比盖尔说。

  “为什么?”约翰问。他依旧蹲着,冷着脸,看起来有些凶恶。艾比盖尔知道他并没有生气,只是有些茫然。他们都知道,这个孩子不一定是约翰的,但很有可能是约翰的。艾比盖尔不知道自己爱不爱他,她是很喜欢这个看起来凶狠的年轻人的。她刚来到这里时,约翰的面颊还带点少年气的圆润——真奇怪,他已经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了——现在已经完全瘦削下来,衬得嘴唇很薄,眼睛很亮,绞起眉头,撇着嘴的模样就是个土匪。但艾比盖尔不怕这些,她亲近约翰,清楚他对她最无害,心思也很容易被看透。艾比盖尔觉得很奇妙,好像上一秒,约翰还是个孩子,下一秒,他在她的怀里成人了。

  她倚靠着约翰,轻轻地说:“我要把孩子生下来。”

  “可是……”约翰不知道该说什么。艾比盖尔笑了一下,“马斯顿,这是我的事。”

  约翰说:“你说得对”

  艾比盖尔又说:“它是属于我的。”

  她闭上眼,缩回了自己的脚。约翰摸她的脚踝,那里冷得像冰块。

  约翰说:“你是不是不能这么泡冷水?”

  他用一种商量的口味说。

  “对,”艾比盖尔,“你是对的,我刚刚想明白。”

  她注视着约翰,微笑。她的笑容很好看,又很虚弱,但是她的眼睛很明亮。

  “这是我的孩子,”她说,“我决定把它生下来。”

  约翰坐在地上,将她湿漉漉的脚放进自己的怀里。艾比盖尔扯着自己的裙子。

  “我不知道,”约翰干巴巴地说,“我会成为一个父亲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艾比盖尔轻柔地说。她最终靠进了约翰的怀中。

  “我不知道。”约翰再一次说。他的手指抽动着。成为父亲,这是一种责任。约翰的脑海中闪过很多,他想达奇和何西阿是如何做父亲的——作为他的父亲;又想起亚瑟在阳光下的绿色眼睛。这个孩子可以是他的,也可以不是他的。这并不重要。他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诚实,何西阿在他的脑海中说,你要拥有一些美好的品质,勇敢,忠贞。约翰把手放在艾比盖尔的腹部,那里还没什么动静,他却悚然站起来。艾比盖尔仰头看他,“你在害怕吗?”

  “不,”约翰苦涩地说,“我不知道。”

  他再一次蹲下来。艾比盖尔抚摸他的头发,像对待一个孩子。约翰依恋她偶尔流出的温柔,那是一种很古怪的感觉,好像有人告诉他,他的生命中应该有这样一个女人,她是他的骨,他的肉,尽管他们截然不同,相顾无言。

  他茫然地想:我要离开吗?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同伴和亚瑟没有留住他,妻子和儿子也没有。他还是义无反顾地离开这里。杰克出生一年后,达奇看上了一个墨西哥来的流亡者,他希望他加入他们。约翰趁夜色骑马离开。那一年,他一直试图往西边走,想要去到真正的蛮荒之地,去往铁路所铺不到,火车所驶不到的地方。可他始终没有得到想要的平静。有一次他遇到成群的野马在草地上奔跑,天地渺茫,他猛地想起亚瑟·摩根。他承认自己想要回去,想要回到亚瑟的身边,回到家人的身边去。

  他再一次回到营地,受到了或熟悉或陌生的人的欢迎,达奇原谅他的不告而别,新加入的墨西哥佬给他们唱歌,大家喝酒跳舞,临时成了一场宴会。只有亚瑟和艾比盖尔对他不假辞色。约翰自觉理亏,沉默了一阵子。他去求艾比盖尔原谅: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和可能的丈夫。艾比盖尔说:“我本没有指望你。”这让约翰抬不起头。可亚瑟的态度让他恼火。他本来有很多话想跟他说。他的愤怒来自亚瑟的不公——他没有责怪过何西阿的离去,却对他冷脸以待。

  杰克对他自然也不亲近,他完全不认得自己的父亲,一开始还会对着他哭泣,后来逐渐认识了他。约翰拍他的脑袋时想起某个夜晚,他和怀孕的艾比盖尔躺在一起。艾比盖尔小声说自己失去过一个孩子。约翰笨拙地安慰她,想到亚瑟那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夭折的儿子,他问艾比盖尔,以后他们是否能送给亚瑟一个孩子。艾比盖尔对他颇幼稚的话语不置可否,她说杰克也是亚瑟的孩子。这个出生在帮派的孩子应当成为整个帮派的孩子。这话不能说给其他人听,显得傲慢,但是艾比盖尔知道这会成为现实。这是她留在范德林德帮的唯一理由,他们似乎真的可以成为家人。

  她是对的!约翰想,所有人都喜欢小杰克。女孩们给他喂糖,逗他发笑;男人们会跟他玩笑,抱着他,教他认字。他是出生在范德林德帮的孩子,注定拥有一个不凡的人生开端,他的长辈是小偷、骗子、抢劫犯和杀人凶手,可是他们爱他,维护他,就像他是他们的为人底线。可惜的是,他本人并不知道自己曾如此重要。

  帮派解散后的某天,约翰和莎迪做一个赏金任务,骑马时聊天。他们谈过杰克,又说到孩子的事。莎迪说她本可成为一个母亲,但丈夫死后,这一切就变得毫无意义。她对成为母亲本身没有兴趣,孩子并不能让她变得更强大,也不能让她的生活更充实。约翰想,他以前并没有成为父亲的准备。成为父亲这件事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可他已经在努力地学和想了。如果摩根在就好了,他可以看看他是如何做的。

 

  到一九零七年的时候,他们终于有了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儿。那时亚瑟已经去世很久。约翰抱着小小的女婴,有和拥抱杰克不一样的感觉。杰克出生时,他正在和别人一起抢劫马车。等他回来,这个孩子已经被洗得很干净。苏珊将他放进他的怀里。约翰想:这真的是我的儿子吗?不管如何,他一定是艾比盖尔的儿子,也就一定会成为自己的儿子。

  他不敢用力抱他,觉得孩子脆弱,不敢轻易触碰。现在他敢抱着她了——不然艾比盖尔一定会生气。婴儿在他的怀里轻轻哭泣,她并不好看,像个猴子,但约翰对她充满怜爱。艾比盖尔很宠爱这个先天不足的女儿,杰克也喜欢自己的妹妹。可惜这个孩子没有活多久。她在还没有学会走路时就发了疹子,高烧不退。约翰深夜驾车,赶往最近的诊所。他想自己应该抱着孩子,骑着一匹马,这样更快,可是年幼孩子的身体承受不住这样的奔波。艾比盖尔坐在马车上,一声不吭地抱着孩子。约翰好像听到哭泣声,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他不敢回头看她。

  这个孩子还是没有活下来,约翰抱着艾比盖尔,说我们还有一个儿子。

  他们带着棺材回去时,约翰终于鼓起勇气回头看了一眼。艾比盖尔流着泪,她靠在很小的棺材上,沉默不言。约翰杀过很多人,见过令人作呕的血腥场面,连塞满稻草的干瘪人皮也不能让他皱眉。他失去过很多重要的人,自己几番濒死,死亡已是常事。可他从未有过如此怅然。他坚硬内心的柔软部分如被蚌壳锁住的珍珠,要用蛮力才能撞开,他悲伤,但还未懂得过自己的悲伤。约翰仰头看浩茫茫的天,亚瑟·摩根与生俱来的天赋,他在这刻才体会到。

  他停下马,翻到后面,拥住了艾比盖尔,对方无声地哭泣。月光下,艾比盖尔的头发看起来很浅,约翰握着她的手,想象他们白发苍苍时的模样,以驱散自己的哀恸。他们靠在一起,直到寒冷离去。等他们到家,天已经亮了。小约翰·马斯顿牵着一匹马,站在栅栏处等他们。约翰拍了拍马的屁股,对自己的儿子说:“回去吧。”

  马提起蹄子,慢慢向马厩走去,杰克跟在它的身后,随后是抱着小棺材的艾比盖尔。杰克回头看自己的父亲,看到约翰坐在车板上,点了一根烟,随后一动不动。

  等到艾比盖尔从失去的女儿的悲伤中走出来,他们的生活才重归正常。约翰想跟她说自己的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口。这是他所抗拒的感性事物,艾比盖尔也不一定能够全部懂得,叫他羞于开口。他们生来摒弃这样的思考,以便更好地活下去。他应当明白:愤怒之下有浓厚的悲伤。可这么多年,他始终不知道品味那悲伤。这是不幸,也是最大的幸运。

  约翰·马斯顿已经拥有了自己所追求的,妻子所希望,亚瑟所祝福的平静生活,可他一想到自己要度过这样的一生,就感到幸福和细微的恐惧。深夜里,他睡不着。艾比盖尔问他怎么了。他说起自己少年时的事,亚瑟·摩根带他去猎鹿,他们毫无收获……那时他还不清楚,亚瑟压根不会打猎。他的子弹只能射在人的身上。不过后来,他也学会了。何西阿说他只是懒得学。他又提到,杰克已经长大了,他准备送他一匹马,或许他可以带着他去驯服野马,而不是花一大笔钱去马厩。这对杰克来说,会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他说完后,没有得到回应,才发现艾比盖尔已经睡去了。她这些天很悲伤,也很虚弱。约翰凑过去吻她的额头。我爱你,约翰想,握住了艾比盖尔的手。他缓慢地闭上眼睛,在梦中,他行在一片落着雪的荒原,远处有无尽的山脉。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看到一头狼在撕咬着鹿。他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拔枪射死了狼。

  野狼倒在地上,血流如注。鹿屈膝,哀哀向他挪来,他沉默地向鹿走去,抱住了鹿的脖子,听到它痛苦而悲伤的喘息,看它在濒死中狂乱地摇头。

  他的匕首轻而易举地割破了它的喉咙。

  天高地迥,大雪飘散,约翰步履蹒跚地行走在雪原中,是很渺小的一点。一匹马嘶吼着向他奔来,约翰一跃而上,疾驰的风声遮过了一切声音。他什么都不用思考,也不能思考。鹿和狼的尸体被他们甩在身后,逐渐被雪覆盖,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