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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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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8-21
Completed:
2022-08-21
Words:
121,653
Chapters: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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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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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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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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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3

[哨向]一颗心的沦亡

Summary:

———————— 在重伤濒死之后,哨兵朔间零不得不接受了,由向导天祥院英智为他进行精神梳理的提议。

一个天祥院英智失而复得的故事。

Notes:

*CP向涉英 加番外一共12万字左右,CB/CP说不清的朔间兄弟,有很多的角色提及(一两句)
*非典型哨兵向导设定 不熟悉可以百度 除外还有很多的私设,但有努力简单易懂地去解释
*有角色死亡设定

Chapter 1: 一颗心的沦亡 上

Chapter Text

《一颗心的沦亡》

 

 

Chap1

 

朔间零被匆匆抬进医疗部大厅的时候人还清醒着,只是已经无力说话了。血液反涌进气管,带来一股想咳嗽的冲动,可是他的呼吸肌和上气道肌肉已经因为过度失血开始出现肌无力的症状,于是朔间零只能侧躺着以防窒息,感受着口腔渐渐被血液占满。

 

四肢仿佛不存在,连手指的抬起都做不到,年轻的哨兵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砍断四肢的章鱼,浑身上下都血淋淋的,他茫然地睁着眼睛,看着眼前一杠杠的白炽灯有规律地不停闪现,繁杂的脚步声落在耳朵里仿佛一阵阵雷声,让他头晕脑胀,又仿佛死神的催命符,清晰地提醒着他生命力和精神力的流失。

 

“怎么了这是?!”有穿着蓝色无菌服的医职人员在自己身边晃过,推着自己的担架车的手增多了,口中被塞进了呼吸器,冰凉地磕碰牙齿。

 

“是刚从李子林方面送下来的,先救人要紧,急救室呢?急救室今晚没人吗?”有更稳重的声音响起。急救室的大门打开,哨兵视线里出现一道白光。

 

“李子林怎么了,变成前线了?为什么突然……不行!他的情况好像得插管,不能自主呼吸了!”

 

接着,白光变成无影灯的形状,灯罩和发光的灯丝像无数个白色的小太阳在眼前摇摇晃晃,时而融为一体,时而分散开来。感受到贴在身上和自己快要融为一体的衣服被剥离,好痛,好痛,像有火在体表灼烧,有人压着自己喉咙喊着:“准备气管切开。麻醉,准备麻醉!!”

 

“麻醉还没到,怎么办,直接切开造口吗?”

 

“不行!这可是敏感的哨兵,不打麻醉他会直接休克疼死的!”身侧有声音斩钉截铁地说。

 

“可是……麻醉还没到……”

 

“那…叫个向导来,让向导用精神力摁住他,有向导吗!医院里有向导吗现在?!”

 

朔间零茫然地睁着眼睛,关于他的讨论一字不漏地全部灌进他的鼓膜里,在他已经濒临破碎崩坏的感官系统里变成无法被语言区解读的混沌雷声,还能听到仪器的警报声。

 

“有倒是有……但是只有那位还在修养的……”

 

“赶紧叫来!还愣着什么!!他血氧掉得不行了已经!”

 

在巨大应激反应催动下,朔间零突然自抑不住地反弓起身,从口腔和鼻腔中喷涌出一滩深色的血弄脏急救床的枕套。

 

仪器的警报声急促起来,滴滴滴滴滴,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迷迷糊糊中,急救室的大门再次打开,好像有一个瘦瘦高高的,非医职人员所穿蓝色的白色人影出现在了门口。

 

 

“叫我?”

 

 

在最后闭眼之前,朔间零听到的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哥哥?”

 

黄色的暖色灯光,朔间零坐在餐桌的椅子上,他起身收拾着碗筷,听到弟弟叫他的名字。“怎么,是做的不好吃吗?”

 

“没有,很好吃,谢谢哥哥。”坐在对面的朔间凛月,大咧咧地往嘴里塞了一筷子的菜,他原本就肉肉的脸颊鼓起来,看上去十分可爱。朔间零不由得笑了起来,递过去一杯水,“别着急,又没人跟你抢。”

 

“刚从训练场上下来饿了嘛……”朔间凛月看起来也很开心。“啊,不知道佐贺美老师搞的什么向导考核制度,把向导全部叫过去搞体测,跑一千米还要计时,不合格还要练到合格为止,协会在册有军籍的所有向导都必须参加,真的好惨啊,都要跑吐血了啊。”

 

“哥,帮我揉揉肩。”朔间凛月坐到了沙发上,冲哨兵努努嘴。“我今天还被逼做了两百个引体向上,三百个仰卧起坐。如果不是门指导在旁边监管,我干不过他,早就用精神力拍晕佐贺美老师跑路了。”

 

手中少年人的肩膀柔韧舒展,朔间零拍拍弟弟圆圆的脑袋,“哈哈,辛苦了,但是凛月最好还是不要偷懒哦。”

 

“不过还好有小英陪着我一起跑~帮我垫底了,他跑得比我还慢呢~”朔间凛月打了一个哈欠,抱住膝头。

 

“天祥院君吗?他居然也会参加。”朔间零皱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不仅跑来参加了还被训了,哈哈,最后好像被门指导留下来谈话了呢?说什么未结合向导不稳定的问题,大概是想给小英推荐结合人选吧。”朔间凛月推了推鼻梁,仿佛那里有个不存在的眼镜似的。

 

“门指导当时就像这样,哥你知道的吧,推着眼镜跨着一张脸说‘你们这些未结合向导就像移动的起爆器,战场上真遇到应激的哨兵就一惹一个准,所以还不练练体能,跑不过人家好歹别这么快被抓到给联盟丢脸!’”说罢,年轻的黑发向导吐了吐舌头。“幸好我是已结合向导先溜了,没留下来挨训。”

 

“是吗。”朔间零没有多说什么,看到凛月仰起头看向自己。“和哥哥精神结合以后确实感觉十分安心,要是精神结合以后向导的体力和身体素质也能自动提升就好了。啊,不如哥哥匀点体力给我吧~”

 

“哈哈,凛月想什么呢。”朔间零扳过弟弟的肩,示意他放松地躺倒在自己腿上。

 

“不过凛月别担心,如果真的开战需要上前线的话,吾辈会保护你的,吾辈会用尽一切,赌上性命地去保护你的,别担心。”

 

闻言,那对红色的月牙型瞳孔无言地抬起来看了看朔间零,又很快闭上了。“哥什么都不用做,我也不需要被那样保护,就像现在这样就好了。”

 

“凛月说什么呢。”朔间零轻轻撩开朔间凛月的额发,“凛月今晚回KN吗?”

 

“什么?”朔间凛月挣脱开他揉捏着自己肩膀的手,坐了起来。“我不是被你们UD无限期借调过来了吗?做你的结合向导。”

 

是啊。朔间零捏捏眉心,他怎么忘了——自从先后从中央军校毕业以后,他和弟弟分到了被分配到了不同的军区,他所属的UD特殊作战部队规模较小,被调去了李子林地区,如若开战那里就离战略预计的最前线非常近。凛月所在的KN军团体量更大,一直驻扎在大后方的新尺地区,以一种近卫位置靠近最后方的FN,是后方做保障和守卫工作的最大的军团。

 

入伍以后就逃不过结合的考虑,他是未结合哨兵,凛月是未结合向导,加上本就是一起长大的亲生兄弟,彼此可谓知根知底,没有比他们互相精神结合最好,最稳定快捷的选择了———有血缘关系的哨向精神结合,在整个联盟里本就是机不可失的结合选择。尤其是朔间零虽年轻,却也很快在李子林方面崭露头角,被戏称为中央军校2019届里面的魔王———哨兵里最接近向导,向导里又最像哨兵的存在,军衔也跃升至了中校,颇受器重。

 

尤其是第二年朔间凛月从军校顺利毕业以后,听闻新人里面有这么个和朔间零适配良好的向导,政工部对此喜闻乐见,一纸红标文件就把朔间凛月从新尺军区抓过来给他当了指定向导。朔间零和朔间凛月只有含泪接受了政工部的好意,精神结合以后,从此他们就在李子林军区有了一个自己的房间,像小时候的家里那样布置,熟悉的沙发,熟悉的餐桌,熟悉的两间隔得远远的房间。偶尔两个人都休假的时候,就会有现在的场景。

 

突然发尾被扯了扯,朔间零回过神来看到朔间凛月不知道什么时候盘腿坐起来,把脸凑到他面前。“哥,我帮你梳理一下吧?”

 

朔间零从善如流地坐正,把脖颈放在沙发背脊上,他的弟弟,同时也是他的结合向导站在他身后,双手扶住他的太阳穴,温热的指腹紧贴在眉尾。这是向导对哨兵进行精神梳理和安抚最常见的教科书般的姿势,也是一个比较礼貌的姿势。

 

朔间零想了想道:“要不吾辈还是坐到地上,凛月你坐沙发上,腿现在站着很酸疼吧?”

 

“……”感受到从后侧扶住自己头的手稍微用力,朔间凛月没有回答他,而是动动手腕让朔间零把头扬起来。在哨兵的倒转的视线里,弟弟站在沙发后面弯腰,圆圆的脑袋压下来,表情带着一丝不明显的浅笑。光线被占去,朔间零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却只等到了清脆一声,从额头处传来痛感。

 

“哥哥在想什么呢?”朔间凛月先用指节狠狠敲了一下他的额头,才附身低头,红色眼睛压近,与朔间零额头轻贴着额头。

 

“吾辈……”

 

眼前画面变模糊了,弟弟笑盈盈的面孔像倒映在一滩幽深的水面上,水面波动几下,变成一弯小小的红色月牙。

 

接着,像被投掷了一枚小石头一样,那弯水面上的月牙不停摇晃起来,又被打散,变成一片莹莹波光,从画面中央荡起一圈圈涟漪不断扩大,涟漪的边缘开始变白,水面上的月牙完全消失,直到——————

 

 

 

 

“吾辈在想,你到底要玩儿到什么时候,天祥院君。”

 

 

“哥哥在说什么?”

 

 

画面停止摇晃,朔间凛月的脸再次在水中央出现, 他还站在沙发后面俯下身,眼睛睁大,不可置信地看向朔间零。“为什么……拒绝我……”

 

“为什么拒绝我进你的精神图景,哥哥?”

 

 

朔间零也抬起头,无言地看着他,深红色的瞳孔像一滩凝固的血,看不出任何涟漪。他眉毛皱着,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又轻轻合上了。

 

“哥哥……你不想我做你的向导吗?”朔间凛月的表情变得无助起来,他把温热的额头贴紧朔间零的,固执又亲昵地磨蹭着,像被抛弃的小猫紧张地讨好主人。

 

可朔间零却不为所动,他微不可查地叹口气,用力地闭上眼睛。

 

 

“够了。”

 

……

 

“我说,够了。你听不到吗?”

 

 

突然,像沉静的湖面被投入巨大质量的东西,眼前的画面突然变得粉碎,被打碎的画面掉落一地,露出来的画面是雾蒙蒙的灰色。

 

 

 

 

 

“不愧是你啊,朔间前辈。”

 

 

灰色调的宽大会议室里,朔间零坐在长桌的一端,看到位于另一端的那个位置,两三米开外,一个金发的人影端坐在那里,说话的声音里带着玩笑的味道。

 

那人穿着正装,深蓝色的军礼服上佩戴着金色和青色交织的穗带,随着他把双手交叠着垫住下巴的动作轻轻摇晃,象征着他空军集团高级上校的身份。朔间零低头,看到自己也穿着深绿色的军礼服,黑色的穗带和领章肩章一样不少。

 

似乎是在一场高级正式会议之后。

 

“居然悄无声息地突破了吾辈的精神壁垒——真是长进不少啊,天祥院君。”

 

“哈哈,不敢说是进步,也许是朔间前辈开完会太累了,被我偷袭咯。”金发的向导狡黠地笑起来。“怎么样,是个还不错的「幻景」吧。”

 

“确实很逼真,真实到可怕,和军校时期比起来你确实进步了,天祥院君。”朔间零垂下眼睫。

 

“怎么?这么迫不及待向吾辈炫耀你的进步,是想要吾辈好好地夸奖一下你吗?”

 

“抱歉,我可不敢期待从朔间前辈你嘴里吐出来的所谓夸奖。”

 

“不过,或许前辈方便告诉我一下吗?你刚才是怎么看出来那是个「幻景」的?”

 

“你身上唯有这种莫名的执着精神让吾辈觉得还算可贵。”朔间零摊开手,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认真地回复他。“你的精神「幻景」几乎天衣无缝,看来确实被你挖到了一些很深的记忆,只是……”

 

“吾辈的凛月不会那样和吾辈说话。”朔间零顿了顿。“他也不会用那种姿势来为吾辈做精神疏导。”

 

“哪种姿势?”

 

“这种话题就没必要那么刨根问底了啊天祥院君。”朔间零收回手,交握放在大腿上,还是回复了他。“凛月的话……即使是不得不做精神疏导也是怎么省事怎么来,恨不得他躺着,吾辈把脑袋凑过去呢,哈哈,真是……”

 

“幸好是吾辈做了他的哨兵,不然的话大概要让别的无辜哨兵头痛了吧。”

 

“……”天祥院英智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看着他。

 

“用那种表情看着吾辈做什么?你在吾辈茶杯里下毒了?”朔间零端起面前桌面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些冷了,应该会议结束有一段时间了,是被向导入侵精神壁垒留下的不良影响吗?朔间零有些记不清刚才的会议内容了。

 

“没什么。那朔间前辈觉得……我的「幻景」对哨兵来说是什么呢?是致命的武器,还是全能的福祉?”

 

“幻象就是幻象,天祥院。”朔间零放下茶杯。“这一点不需要吾辈多说了吧?你的能力从协会得名「幻景」正是这个道理。挖掘哨兵深处的记忆,找出他们的恐惧和弱点,再在他们的精神图景里面构建有利于你的幻觉,种植下精神印记或者干脆摧毁掉哨兵的精神,……如此可怕的精神武器,只有对你这样的向导来说才是福祉吧。”

 

“是这样吗?只有对我来说是福祉……”金发的向导看了他一眼,似乎欲言又止。

 

“不是吗?对于你来说,玩弄那些新生的哨兵就像撑着下巴玩弄沙盘上的小蚂蚁一样吧?吾辈也是从军校时期就多次领教你的「幻景」,对此多一分熟悉和警觉,所以才能看穿你的把戏,换做别的哨兵,大概已经被你突破摧毁了———你是想听这样的夸奖吗?天祥院。”

 

“这是夸奖吗?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呵呵。”天祥院英智笑得很好看,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优哉游哉地晃了晃,看得出这位年轻的上校心情很好。

 

“诚如朔间前辈所说,你和你的向导,也是我可爱的学弟,朔间凛月的相处方式确实不是那样亲密和谐的关系。”他偏头,单手撑着下巴,蓝色的眼睛带着明显笑意地看向朔间零。

 

“可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如此简单的错误——朔间前辈觉得我会犯吗?前辈还记得在毕业前倒数第二次的全校模拟攻防演练中,那个时候我是趁前辈累得睡着以后渗入前辈的精神图景,用乙狩君的形象向前辈传达假情报成功骗过了前辈,最后间接导致你们红方大惨败吧?”天祥院英智仰头看向天花板左侧,笔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打着,似乎在回忆一些过去很久的事情。

 

“说实话,我对乙狩上尉了解并不深,那时甚至可以说只有几面之缘,可我成功地在朔间前辈的记忆库找到了足够我在你的精神图景里捏造乙狩上尉的合理形象的基础。更别说,我和凛月君本就在向导学院认识已久——朔间前辈现在仍然觉得我会在我的擅长的事情上犯这样简单的人际关系错误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朔间零坐直,那双上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不远处的金发向导,像黑豹不满地盯着什么危险的事物一般。

 

“我所指的福祉就在这里……只要朔间前辈说想,我就可以替前辈造出任何想要的愿景。”蓝色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未完成的心愿,得不到的美梦,错过的悔恨遗憾……只要精神力足够,我什么都可以在哨兵的精神图景里做到。我的特长得名「幻景」,朔间前辈却和那些协会里的老家伙一样只害怕和注视着那个「幻」字,而我却更关心「景」。”

 

“如同梦境的镜花水月,也有人夜夜祈祷美梦降临不是吗?我可从没有听说过因为害怕做梦而抗拒睡眠的哨兵。虽然感觉有点对不起凛月君,但是朔间前辈可以把刚才的幻景当作一场普通的美梦,这样也许可以更加让人好接受一些?”

 

“……”

 

朔间零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到底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真是荒谬。”

 

“吾辈相信没有任何一个哨兵会同意你刚才的说法。纵然精神图景可以在向导的帮助下产生无数的幻象,但是这无疑是引火自焚。如若是被敌方向导攻破壁垒制造幻象——吾辈刚才说过了。”朔间零用下巴指指对面的人。“那就会成为你沙盘上的无头蚂蚁。”

 

天祥院英智没有说话,他眨眨眼,示意朔间零继续说。

 

“可如果是让自己的结合向导在哨兵精神图景构建幻象……会疯的,虽然可以保证不会被故意伤害,但哨兵的精神图景比人们想象的更脆弱,这点你作为顶级向导之一不会不清楚吧。模糊的真假边界,极乐与现实的撕裂,每一项都可以缓慢摧毁掉一个天性极度敏感的哨兵,该说你真是太看得起我们哨兵了吗?天祥院君。”

 

“我确实一直都很肯定和敬仰朔间前辈作为哨兵的才能。”天祥院英智叹了一口气。“可是前辈有点小看我作为向导的才能了呢?”

 

“或许像你所说的那样,如果不以破坏为目的,而是以安抚为目的,普通向导根本没有能力为哨兵提供安全稳定的长期幻景,可作为拥有特长的顶级向导的我可不是普通向导,这点前辈应该很清楚。”

 

他抬手,指尖并拢点在自己佩戴着漂亮穗带的胸口。“刚才的幻景里面朔间前辈并没有丝毫不适吧?除了我故意修改留下的破绽,如果再来一次,朔间前辈还有能够识破的把握吗?”

 

“说实话,如果不是被朔间前辈语气那么凶地叫停,我甚至可以再为前辈造更长的时间……”

 

“够了。你还听不懂吗?越真实——越可怕。”朔间零站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笔挺的军礼服。“恕吾辈不奉陪了。如果天祥院君是想找一个耐用又抗造的顶级哨兵当练手的实验小白鼠的话,除了吾辈还有别的人选不是吗?比如那个……”

 

那个。……谁来着?

 

朔间零的动作停住。刚才他想说的是谁?哪个哨兵?完全想不起来了。

 

不等他去细想,天祥院英智打断了他的话,捂着胸口严肃地仰起头。“最后一件事情。”

 

 

“朔间前辈觉得,现在我们身处的这个会议室就一定是真实的吗?”

 

“这是你们UD的会议室吧?朔间前辈仔细回忆一下呢,我什么时候被你们邀请去过UD军区?更别说像现在这样,和你只有两个人地坐在这里聊天。”

 

向导的声音很轻,甚至吐字有点刻意的缓慢,却仍然不影响他的话像一道雷,乍然劈过哨兵的意识。

 

朔间零猛然低头,向前一步,双手撑在会议桌上看向天祥院英智。“你什么意思…… !”

 

“就是前辈所想的那个意思。”说话的人反而变得轻松了,那张色彩寡淡但精致的脸上展露出一个微笑。

 

“朔间前辈刚才一直没有发现呢……还说是傲慢还是关心则乱呢?现在你知道了,我的「幻景」可以不只有一层。”天祥院英智停住了,接着他也把上半身压近桌面,同站在另一端的朔间零近距离地四目相对。

 

“这不可能!”朔间零的声音从牙关里面挤出来。

 

“就算你可以在哨兵的图景里构建多层幻景,但吾辈也不是可以任你捏圆搓扁的菜鸟哨兵,也许疲惫状态下侥幸让你渗入一次构建了短期幻景,但是第二层必须更深入——凛月在吾辈的精神图景里面留下过精神印刻,就算天祥院君是最顶级的向导,也绝无可能在吾辈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跨越过结合向导留下的印刻继续深入。”

 

“你说得都没错,朔间前辈刚才的分析和判断,我完全同意。”天祥院英智大幅度地点点头,坐回到了会议椅上。“可是,这正是我把朔间前辈留在这里的原因……”

 

“吾辈最讨厌你说话半遮半掩,语焉不详的样子……”

 

“呵呵是吗?还以为朔间前辈会很难把所有讨厌我的地方排出个高低呢?”年轻的向导抱胸笑起来,只是那笑容里面藏了一丝很淡的苦涩。“既然这样,那我也就直接问了,朔间前辈,是否比起幸福地留在幻景,你更愿意面对所谓真实……无论真实具体对前辈而言意味着什么?”

 

“当然。”朔间零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那好。”天祥院英智爽快地回应,“麻烦朔间前辈放松一下精神壁垒,开放一点五感权限和神经感知权限给我~”

 

“你都已经渗入吾辈的壁垒造幻景了,还需要吾辈给你允许吗?”

 

“哈哈,只是例行公事地一问罢了。不管怎么样还是要遵守一下联盟哨向相处守则的,毕竟我也是个未结合向导,不能缺乏了基本礼数。”天祥院英智摆摆手说。“好了,现在我要解除对前辈五感系统上的屏蔽——”

 

随着他话音落下,朔间零突然像听到和闻到了一些不属于这间会议室的环境信息。他皱起了眉头,仔细感受着——————通过他作为哨兵异于常人的感官知觉,先是听到了不停的滴滴声,像是机器发出的有频率的声音,然后是刺鼻的味道,有很浓厚的血腥味,还有医院特有的双氧水消毒液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自己到底是在哪儿……

 

“好心提醒一下,朔间前辈还是咬住牙齿比较好。”天祥院英智说道。

 

“什么?”朔间零茫然地撑在桌上,抬起头,陌生的,和眼前画面对不上的庞大环境信息像海啸一般涌来,将他淹没。

 

“虽然很于心不忍,但是我现在要解除对你的痛觉感知的屏蔽了。”

 

“呃啊——”朔间零突然支撑不住地蹲下,死死抓住桌子边缘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而骨节泛白,手臂上的大静脉从皮肤下凸起,他难以抑制地张开嘴,痛苦地抽气。

 

天祥院英智仍然坐在原位上微皱着眉看着他,眼睛里的情绪并不清晰,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开口道:“朔间前辈现在改变主意了吗?或许「幻景」真的是一个还不错的选择。”

 

朔间零深呼吸几口气,强忍着适应了全身的剧痛,凭着超常的意志撑着身体勉强站了起来,以一种向导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几步就跨到天祥院英智面前,揪住他深蓝色的军礼服衣领。

 

“告诉吾辈……到底发生了什么……”

 

“咳,关于朔间前辈的事情,咳咳……即使是我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既然前辈已经做了选择,虽然我并不支持,但前辈还是自己去面对吧。”被哨兵大幅度的动作弄得咳嗽了几声,天祥院英智并不介意被暴起的哨兵用力揪住的衣领,而是微微地偏头,难得的,欲言又止地移开了眼神。

 

 

 

 

 

 

 

是夜。

 

雪夜。朔间零眨了眨眼睛,有雪花渣子从眼睫毛上无声地掉落。

 

丛林间,朔间凛月抑制不住紧张地呼了口气,黑漆漆的雪夜里死寂一样的沉默,唯有他的喘气声在哨兵耳朵里音量放大了数倍,兀地炸开————居于高处的朔间零皱了皱眉,这样细微的动作就被朔间凛月捕捉到。向导轻轻地用中指指节点点脑袋又指指耳朵示意朔间零,哨兵却一动不动地目视前方,只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听力调解。

 

“不必了,听力调解耗费你精神力。”

 

朔间凛月的喘气声越来越重,在朔间零耳里犹如惊雷一般,他只得无奈地从树冠中往下望。匍匐在雪堆里的朔间凛月眉毛紧蹙,听到哥哥的问询以后他仍然锁紧眉头,压抑着声音:“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话音未落,一抹黑影从他面前掠过,同时哗啦一声,一树的积雪落了他一头一脸。但已经顾不上这些,他茫然地从掩体后面抬起头,只见朔间零的背影在他面前已经缩小成了茫茫雪原上的一个小黑点。

 

哨兵的脚印很快就被小雪所掩埋,朔间零虽然年长一些,但个性恣意任性,像这样招呼不打出乎意料的举动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是追踪自己的哨兵这件事对于彼此间建立了坚固的精神链接的向导来说完全不是问题,更何况,他刚才仔细感受过了,朔间凛月后方的位置很安全,除了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并没有别人,只要凛月在原地等他回来,那就应该是安全的。

 

至于他的突然行为——那是因为他听到了一声枪响,大概在前方大概五百米左右的位置,枪声非常陌生,并不是任何UD特殊作战部队里的任何人的配枪发出的声音……这里离停战以后,敌军驻扎对阵的位置非常近,任何异常响动都非常危险,所以朔间零选择只身前去查看。为什么会有枪声,是走火吗还是?

 

不知道在雪地里走了多久,好在身后并没有异动和异响,朔间零舒了一口气,在雪夜里呼出一团白雾。

 

突然,他的脚步停住了。

 

接着是巨大的悲伤袭来。

 

霰弹枪枪口砸到地上,陷进雪里摩擦出滋滋的声音,朔间零将枪身撑在地上才堪堪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另一只手伸到胸口抑制不住地抓紧了胸口的衣服,像要扯碎布料般用力地痛苦。心脏像被活生生剜去那样的剧烈刺痛,又像被人用铁锤粉碎掉————哨兵止不住地剧烈干呕起来,大脑混沌成一片。

 

他和朔间凛月的精神链接突然断掉了————不是以前普通屏蔽测试有过的暂时性断链,而是突然的,刹那的,完全地从他的精神里抽走了,一点凛月的信息都感受不到了,只剩下一种未知的,难以抵抗的痛苦蛮不讲理地占据了他的所有精神领域,像大脑被活活撕裂成两半一样地剧痛。

 

自心脏处而生出的空落落的痛苦织成无数细小的锁链,锁住了他血液倒流的四肢而无法动弹,强大的哨兵像被斩断了羽翼,只能茫然地回头望向那白茫茫的远方。

 

冰天雪地里,哨兵撑着枪身直挺挺地跪在了雪地里,膝盖处刺骨的寒意唤回了他的一丝意识,细微雪花在他长长漆黑的睫毛上轻轻降落。哪怕没有亲眼所见那未知的身后方向,但是结合哨向的共振属性让朔间零不得不去意识到,一个最灾难最难以承受的结果降临在了他这个年轻的已结合哨兵的身上。

 

 

是啊,他抬起头。朔间零想起来了,真实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几天前的那场大雪里,他永远地失去了他精神纽带的另一端,他的向导,他的弟弟。

 

朔间零痛苦地闭上眼睛,从喉咙深处涌出血腥味。

 

 

 

 

 

 

“朔间前辈?”

 

认知回归的时候,朔间零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白色的病房里,惨白的照明灯,仪器规律的声音异常清晰。房间里只有一位客人,正坐在他病床对面,朔间零只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就又闭上了眼睛。

 

……

 

“我知道朔间前辈现在应该并不想看到我。”金发的向导犹豫了一下开口,他身着和朔间零一样的白色病号服,面色有些苍白,坐在折叠床叠成的椅子上。“但是……节哀顺变……”

 

“总之在朔间前辈昏迷的日子发生的事情我长话短说,维持了三年的休战最终以敌人率先撕毁合约的偷袭结束,李子林地区已经变成最前线。放心,你不在的时间里面羽风君暂替了你的工作。”

 

朔间零挣扎起来,张开嘴却发现喉咙干哑肿痛,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朔间前辈现在最好不要说话,因为颅脑和肺部损伤你的气管被切开,现在全靠呼吸机维持体外呼吸循环,所以你暂时不能说话,不过别担心,这个我比较有经验,大概再过……”

 

“大概等肺感染消失,呼吸肌力正常以后取下机器,再过两到三天就恢复吞咽和语言功能了。”说话间,第三个人推门而入,浅蓝色的头发在照明灯下泛冷淡的白光。

 

胸前工作证写着HIMERU名样的医生夹着病历本走进病房。“传达一下——朔间上校,现在你已经是上校了,联盟也已经给你的结合向导追授上尉军衔,追悼会会和后来其他阵亡将士一起举行,时间未定。等你康复,述职完毕以后将立刻返回李子林前线参与防御作战,UD特殊作战部队由你全权负责。”

 

“这位是空军集团的天祥院上校,你们应该认识的。现在前线紧张,人手都被抽调过去了,只有他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暂时留在这里,现在是我们玲明医疗中心唯一和你比较熟悉的的高级向导。”嘴上不停顿地说着,HIMERU的目光冷静地从环绕着病床的各项仪器的显示板上扫过,从白大褂的衣兜里抽出一支笔,低头在病例板上写写画画。

 

“所以你接下来的精神疏导工作由他来为你进行。”年轻的哨兵医生的声音毫无波澜,好似并没有参杂任何感情进去。他伸手按住朔间零的呼吸器,示意他不要尝试说话。

 

“别激动——himeru理解你此时的心理状态,但是这不利于你的康复。请好好休息,必要的话我会对你使用束缚带。”

 

说罢,他对坐在不远处的天祥院英智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退出了房间。

 

“我想朔间前辈可能需要时间独处。”天祥院英智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就像刚才那位医生说的那样,我现在是负责为你进行精神疏导的向导,虽然不比凛月君,既然是联盟的意思……那我也会尽我的职责。”

 

他走过朔间零的病床,推开门,回头道。

 

“所以我必须提醒一下前辈你,自从凛月君…………他先前留下的精神印刻消失,你的精神状态非常,非常的糟糕,可以说完全是受损的状态,这也是我为什么能这么轻易进入你精神壁垒的原因,那里简直就是废墟一片。”

 

看到朔间零紧闭的眼尾划过一滴泪,金发向导露出了一个抱歉的浅淡笑容。

 

“如果你还想继续留在军队的话,支撑不住的时候可以向我寻求帮助哦,朔间前辈。”

 

 

 

 

 

 

Chap2

 

纯白寂静的病房走廊里,脚步声轻轻地响起。医疗部的冷气总是开得很足很足,天祥院英智一踏进体检大厅就被冷气吹得瑟缩了一下。

 

接着,走着走着,他突然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天祥院英智今天的体检结果非常好,报告显示一切正常。十分钟以前,HIMERU把最后一个血氧夹从天祥院英智指尖取下,示意他穿好衣服坐起来。

 

“脑电反应ERP没问题,精神频率,心率,血氧都回到了正常值,向导激素是稍微高了一点,不过也没有到离群值的地步……”医生坐在转椅上,像人工语音读报告那样挨个报出数据,又指着向导看不懂的报告单一行一行地给他分析。

 

“非常感谢了。”

 

“一般接触行为没有异常,没有排斥反应,就可以考虑重新结合了。”哨兵医生面无表情,把体检报告调转方向推到了向导面前。“没有疑问的话就签个字,HImeru会按照联盟规定把你的体检报告提交上传给你们军区。”

 

天祥院英智挑挑眉,签下名字。

 

 

午睡的时候却睡得并不安生。天祥院英智再次从床上坐了起来,他从窗帘的缝隙里远远地看了一眼,不仅皱起了眉。战争重新爆发以后,玲明军区医疗大楼右翼下站岗的哨兵比平日多了一些,不停有前线送下来的士兵在保住性命后被送到这里进行后续治疗或者康复训练。救护车和运输车来来去去的声音扰得人心烦意乱。

 

天祥院英智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从床头柜里抽出一只透明的药剂敲碎了玻璃帽,喉结滚动仰头喝了下去。可即使吃了药,他也很难有安稳的睡梦。他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努力尝试保持精神力的稳定———就算这里没有比他更高级别的向导,可如果一旦不稳定的精神力被一些哨兵或者相关医生探查到,并且被报告上去,那他费尽心力才拿到的显示正常的体检报告就毫无作用了。

 

 

他把灯光全部关掉,鸣笛声渐弱,天祥院英智拉紧了窗帘坐回了床上尝试再入眠。他这几年的睡眠都非常弱,加上他本就差劲的身体体质,可以说是各大军区医疗部的VIP常客了。渐渐的,最近一年时间的各大会议他也干脆不再都亲自出席了,大多数时候都让FN的后辈姬宫桃李代替他。

 

至于这次,驻扎在大后方的星区的空军长官怎么会在相隔万里的玲明军区住院休养———天祥院英智无奈地叹口气。按照计划,他本来是来玲明参加一个无法推脱的高级干部会议,散会以后却因为身体和精神力虚弱而不得不紧急送医,强制留院观察。

 

这一休养就是半个月———大概一周前天祥院英智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跑到玲明的分区行政部把桌子一拍,质问什么时候才能把他放回去,又被行政部像踢皮球一样踢到医疗部,打电话给医疗部又被踢到统帅部,接着从统帅部踢到政工部,最后被政工部部长轻飘飘一句:“按照联盟健康保障规定,你不能以现在的身体和精神状态离开医疗部。”给死死摁在了玲明军区强行静养。

 

天祥院英智并不是闲的下来的人,再说他这一下子休息得太久了,部队里上下对他这个分军区的长官如此长久地离队也议论纷纷。一开始姬宫桃李也多次问过他什么时候可以归队,原本休战的两国关系开始紧张,新一季的军队收编也正开始,各个分军区忙得手忙脚乱不可开交,他一个长官不在确实不像话。好在他不在的日子,桃李成长了不少,让他稍微安心一些。

 

“……”想到毫无回应的申请报告,天祥院英智翻了个身,紧皱起眉头。他原本的精神力过度损耗状况在休战期间已经好转了不少,可直到几天前重新开战,停留玲明的他被指派去给从最前线救下来的朔间零做临时精神疏导开始,他的不良精神状态又有所反复。

 

药效好像起了作用,浅色的窗帘在视野里越来越模糊。年轻的向导放松了抓着枕头边角的手,准备迎接久违的睡眠。

 

接着,天祥院英智又数次睁开眼睛,强撑着支起眼皮看着天花板,似乎是又在犹豫着不肯入眠。每当失去意识,他都总是一个激灵地瞬间清醒过来,再拼命地睁开眼睛,直到眼前透着白光的窗户叠出数个重影,他的眼皮才重重地合上。

 

在人精神高度紧绷,脑电活动活跃的条件下,大多数时间会处于快速眼动睡眠状态,睡眠循环也会变短,常常不足一个睡眠周期就会醒,而这样的情况又有极高的可能性会导致精神虚弱者做梦,记忆片段不可操控地被串起来,组成新的梦境。

 

 

 

——————

 

天祥院英智感觉自己掉进了一床棉花里,雪白的棉花承受不住他身体的重量,他像一枚子弹一样击穿那层一望无际的棉花层,被重力支配着,茫然地继续下坠。

 

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从虚无一片中,一种剧烈的痛苦不知从何而起地攀上了他虚弱搏动的心脏。

 

天祥院英智痛苦地闭上眼睛,失重,空虚,心悸,呕吐,恐惧,撕裂,疼痛,缺氧,无法言喻的感受和情绪,混杂着,相互作用着,向他涌来将他吞没。

 

灵魂仿佛被扯出了躯壳,他的躯壳被重力撕扯,不停地砸穿云层,可他的灵魂却轻盈起来,飘在云层中,面无表情地,冷静而清晰地看着下坠的肉体。直到白茫茫的虚空中,出现了一声遥远的鸟鸣,似远似近,穿透水雾和云层,像是呼唤着向导茫然的灵魂。

 

天祥院英智才缓缓地睁开眼睛,朝那鸟鸣传来的方向远远望去,可任他再怎么深深回望,也没能等来第二声呼唤。他痛苦地深呼吸一口,下坠的道路好像没有尽头。

 

好痛啊,好痛,无论怎样也无法缓解这种痛。没有空气了,无法呼吸,胸腔被挤压,脆弱的心脏被狠狠攥紧,仿佛从那干瘪扭曲的器官中流下苦涩的汁液。

 

“啊……”

 

多么熟悉的感受和场景—————— 他本能地长吐一口气,尝试着把无边无际的痛苦排解出去。接着,他捂着腹部,强忍着坠落失重带来的错位的挤压内脏的酸痛感,熟练地从腰后抽出一把小刀,毫不犹豫地用刀刃那侧擦过自己的咽喉。

 

没有鲜血,只有清醒。

 

天祥院英智猛地睁开眼睛。白色的日光还穿过浅色的窗帘照着他的病床,他又合上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才看向床对面墙上挂着的钟。

 

 

“才十分钟……吗?”

 

 

就像下坠了一百年,一个世纪那么痛苦,那么漫长,那么悲哀。

 

 

 

 

叹口气,半分钟以后,他缓缓地把自己从病床上撑起来。明明是睡眠无疑,可仅仅十分钟的午觉带给他的只有精神上的痛苦和无法解释的疲劳。面无表情地穿戴完毕,摸了摸自己干涩疲乏的眼眶,天祥院英智动作缓慢地下床站起来,离开房间,前去完成联盟布置给他的任务。

 

直到离开修养中心来到重症监护的走廊前,天祥院英智仿佛才找回灵魂。前台的护士小姐用工作牌替他打开通往哨兵病房的门的权限,语气轻快地笑着说:“上校您来得真准时。”

 

天祥院英智也回以一个浅笑。“病人这几天恢复得怎么样?”

 

“病人身体还不错,吞咽和语言功能都恢复了。只是还不能下床行动,不能过度刺激……”

 

“那精神呢?他精神状态怎么样?”

 

“恢复吞咽功能以后吃了一些东西,但是不太说话。”护士想了想,回答道:“平静——总的来说很平静。”

 

接着,她又说道:“像朔间上校那样平静的还挺少见的。我在这里见过不少失去伴侣的哨兵和向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哭的闹的绝食要自杀的都有。”

 

闻言,天祥院英智低头,嘴角扯起一个僵硬的弧度,似乎是在笑。

 

“是吗。”

 

 

 

向导走进门的时候,朔间零还一动不动地合眼躺着,并没有对他的到来有太多表示。

 

天祥院英智也没有说话,他又坐到了病床对面的那张折叠椅上。病房的小桌子上放着几束鲜花,白色百合颜色纯净,带来让人宁静的氛围。

 

“我知道朔间前辈醒着。为什么不对我设精神屏障?”天祥院英智低头,深深地闻了一口百合花,可百合无味,他什么都没有闻到。“突然这么信任我了,还是朔间前辈想开了,同意我上次的说法了?”

 

……

 

“前辈不想说话也没关系。如果需要一个哨兵亲自开口说话才可能和向导沟通的话,那作为一个向导来说也有点太无能了。”

 

朔间零睁开眼睛,红色的眼瞳茫然地看着前方,似乎并没有在看什么目标。

 

“吾辈只是没有力气去设屏障……”

 

“哈哈,朔间前辈的恢复能力什么时候这么弱了。”天祥院英智了然,故作轻松地说:“明明军校时期被敬人精神拍击好几次都能爬起来重新修建屏障,演习时吐着血还能狠下心把我这个向导按在地上揍……”

 

“你来就是为了和我叙旧的吗?那请回吧。”

 

“我来是为了履行我的任务。”天祥院英智用指尖点点自己的太阳穴。“现在感官和精神一定很混沌,很痛苦吧?像被搅乱的线团那样,五感和记忆都被杂糅在一起,大脑仿佛不是自己的,还有不适应的空虚……”

 

“啊,我没有任何不好的意思,只是陈述一下我猜测的前辈的感受而已,如果有任何别的问题,也请一并告诉我。虽然确实朔间前辈应该很难相信我,但作为一个向导我还是有几分向导的良心的……”

 

听着他的声音,朔间零才终于坐了起来,那双在过度失血而苍白的脸上显得妖艳异常的红色眼瞳带着一丝复杂情绪地看了天祥院英智一眼。应该是因为插管后的不适应,朔间零开口说话的声音有些缓慢和沙哑:

 

“猜测?天祥院君你好像………”

 

他的话被向导打断了。“如果朔间前辈对我的安抚和疏导没有异议的话,我就进前辈的精神图景了哦?”

 

朔间零没有再说话,他又带着那种复杂的眼神看了天祥院英智一眼,默认地闭上眼睛。

 

 

接着,他眼前的病房画面突然消失,眨眼间,他已经站在了阳光灿烂的开阔之地。

 

 

 

 

 

“朔间前辈,喝点水吧。”一个金发的人影出现在了他旁边,递给他一个深绿色的军用水壶。“放心,我保证没下毒。”

 

“……”朔间零重新睁开眼睛,只见眼前是熟悉的军校校场。他和天祥院英智都穿着统一的训练服,他的是代表哨兵的黑色,天祥院的是向导的白色。他又抬抬手晃晃脖子,摸摸自己的喉咙,非常健康,皮肤完好,不仅感觉精力充沛,就连手臂上在数年的战争里留下的各种伤痕都消失了。他抬起头,看到金发向导的面孔比他印象里的那张还要年轻,还要稚嫩。

 

“吾辈……”朔间零张开嘴唇,感觉到自己的声音也是年轻的。

 

“朔间前辈是想找凛月君吗?”只有19岁的军校三年级生天祥院英智在阳光下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前方。

 

“二年级的向导都在那边集合———喏,和那个红头发的哨兵站在一起,被挡住了啊,不过你哨兵的视力应该看得清吧?”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朔间零看到了他的弟弟,穿着白色的训练服,在更远处的树荫下,和同年级的同学打着哈欠地,无精打采地交谈着。

 

“不去打个招呼吗?”

 

朔间零短暂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也是,毕竟前辈和凛月君又抽签分到了不同的阵营,这次演习是对抗的关系呢,走得太近会被怀疑窃取情报的吧。”

 

朔间零对他的话皱起眉。“别废话,你赶紧做精神梳理……”

 

“什么梳理?”天祥院英智歪头看着他,蓝色眼睛里写着意外和疑惑。“……向我提出梳理的请求?前辈今天吃错什么药了?情况严重吗?需要我上报军医吗?前辈这样迷迷糊糊地参加对抗演习可不行。”

 

“啊~我知道了。”他得意地抱胸笑起来,“这不会是朔间前辈的战术吧,装作不清醒的样子用奇怪的话和动作迷惑我方人员对前辈放松警惕……呵呵,真是心思狡猾的哨兵。”

 

“你这家伙真的不明白吾辈在说什么吗?!”

 

朔间零一拳打在身旁的树干上,翠绿的树叶纷纷被他这一拳从树冠上震下来,哗啦啦地落到两个人的身上。

 

“……”似乎是被他吓到了,金发的向导低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重新抬起头。“抱歉,或许,真的需要我为朔间前辈叫一下医护组吗?”

 

远方传来清脆的哨声,哨声响亮,如一道闪电划破凝固的空气。条件反射似的,树下的两个人都不由得瞬间抬起头。

 

“集合集合~要集合去演习场地了。”天祥院英智率先走出树荫,回头朝他一笑。“演习第一,友谊第二,朔间前辈可不能对我们蓝方掉以轻心哦,不然真的——会死的很惨的。”

 

 

 

 

 

位于风景秀丽的梦之咲地区的中央军校,从建校以来一直都是国内最一流的军籍军事大学,和另外几所以玲明,秀越为代表的军校组成高级军校联盟,除了偶尔会有相互交流的联合军事行动演练以外,次数更多的是梦之咲内部的对抗演练。

 

对抗演练一般分为两种模式,为期三到四天,在由校方清理和布置过后的野战或城郊区域进行攻防战和争夺战。所有学生无论年级都会被随机抽签分为配置相等的两组———红方和蓝方。

 

鉴于哨向的能力是配合性的,哨兵和向导可以提前申请组成搭档,只需由一人参与抽签,另一人自行加入搭档的阵营。据说现在统管学生的佐贺美指导和门指导在学生时期就是一对战无不胜的拍档,在数次对抗演习中配合默契大放异彩。

 

而在2019届的学生里面,稳定组队的哨向搭档并不多,能点的出名字的也只有莲巳敬人和鬼龙红郎,守泽千秋和深海奏汰等寥寥几对。其他人要么单独行动,要么每次都混乱地随机组队,以至于每次行前登记,老师们都会沉痛地感叹真是世风日下,现在的年轻人太朝秦暮楚随心所欲了。

 

朔间零对搭档的事情并没有什么所谓,出于一些想保护的心态,虽然只是演习但受伤率仍然很高,他曾经数次向朔间凛月发出邀请,只是都被意料之中的,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不过朔间零对此并不介意,每当下一次演习到来,他仍然向弟弟抛出橄榄枝,只是天意弄人,几乎每次演习他都和朔间凛月分到了不同的阵营,就连这次也不例外———

 

朔间零跨下大巴车,看到另一辆车上下来的朔间凛月已经在肩膀上佩戴好蓝色的袖标,站在同样佩戴蓝色袖标的天祥院英智身后,仰起头与后者说着什么。

温柔的春风吹过学生们的脸颊,即使空气中仍然有些许寒意,可也清新着哨兵的鼻腔,朔间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舒适,那种感觉让他忍不住张开嘴,贪婪地想要呼吸更多……

 

视线里,不知道金发的向导向朔间凛月说了什么,凛月突然伸出头看着他,朝朔间零吐吐舌头,挑衅地一笑,神态像一只狡黠的猫。

 

 

“怎么了?零?”同车下来的深海奏汰与他擦身,疑惑地转头看向他。

 

“……”

 

朔间零回过神,同样疑惑地抬手摸摸自己的面颊,指尖摸到一些湿意。

 

“哈哈哈,是太久没演习过了太兴奋了吗,朔间桑。”羽风薰也凑过来。

 

 

是啊,为什么会哭呢?

 

吵吵嚷嚷的人群里,朔间零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的眼泪。

 

明明是这么舒适的,熟悉的,幸福的场景。这种脆弱的情绪究竟从何而起———是精神紊乱吗?

 

也许是时候去哨兵辅导处申请精神疏导了,也许也可以悄悄找凛月帮帮忙,就在这场春季演习结束以后吧?

 

 

 

 

军演很快推进到第三天。

 

土堆后方,朔间零按住羽风薰的头示意他不要冒头,后者被他不留情地往地上一按,好看的脸蛋上顿时蹭上一层草屑泥灰。

 

“喂我说朔间桑,对自己人能不能温柔点……”

 

朔间零二话没说地捂住他的嘴,竖着耳朵听了两秒。“对面山头那么明显的呼吸声你听不到?”

 

“啊?有吗?刚刚差点被蓝方向导用精神攻击拍晕了……好像暂时听不到什么东西……幸好我腿长跑得快才没直接阵亡。”羽风薰努力地抹掉脸上的泥。

 

“谁?”朔间零皱起眉。“你看到攻击你的向导了吗?”

 

“正脸没看到,不过放心!从身形来说应该不是你弟弟,朔间桑不用手下留情。”羽风薰抱着枪翻身起来,背靠着土堆,严肃地回答。

 

“……吾辈不是问你这个。”

 

争夺军演已经进行到最后的激烈时刻:红蓝双方各自架设的电台都经历数次被摧毁和重建,现在又重新断开通信。根据红方通信中断之前的最后情报,看起来他们似乎快要输掉这场争夺战了———不停有红方队员上报同伴“阵亡”的消息,而最先派出去抢插旗的小分队了无音信,耳机里最后传来的是哨兵守泽千秋的大喊:‘哨兵别来!他们这里有——哔——’接着,信号被掐断。

 

突然,两个哨兵藏身的土堆前面冒起一道白烟,土堆顶端被射穿。朔间零和羽风薰对视一眼,各自向两边翻身出去,藏进附近的掩体,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这么近都打不中,这谁啊,枪法也太拉了——肯定不是哨兵。”稳定了心神,羽风薰躲在树后嘲朔间零大声喊。“朔间桑——要不我掩护你,你冲过去!放心,这么远我们说话对面的向导听不到的——”

 

朔间零不得不点点头,同意了他这个提议。虽然知道对面的高地上肯定有向导,最优解应该是让己方向导来进行精神力对峙牵制住对方,但是他们红方几乎已经不剩向导在夺旗区附近了,二年级的向导游木真还在后方抢修通信,月永雷欧联系不上,按照他的性格大概是深入虎穴去硬抢蓝方的旗帜了,而本来与他一起行动的斋宫宗也刚好在不久前大腿负伤。

 

朔间零稳定了一下心神,摸到腰后,确认了旗帜还在身上,他对不远处的羽风薰点点头,两人默数一二三,接着趁着羽风薰突然自我暴露似的从树后现身扫射,在密集的枪声和四处弥散的灰尘泥土中,他迅速地越过横沟,攀上对面的山丘。

漫天的灰尘泥土中,他看到一抹金色从山顶一闪而过。

 

朔间零心里一惊,是自己看错了吗?早上清晨他从帐篷里的短暂补眠中醒来的时候,负责值夜的红方哨兵乙狩阿多尼斯告诉他,他刚刚在帐篷附近的河沟边遭遇了蓝方落单的向导天祥院英智,并且很轻易地就使体弱多病的向导“阵亡”在了河沟里,抢下了他的蓝色袖标,还在他身上搜到了蓝方的作战地图。

 

失去三年级向导大将的蓝方必然元气大伤,现在局势明显,正是因为这个情报,朔间零才决定正面抢夺插旗区。刚才难道是别人?蓝方那边跑得很快的仁兔成鸣?一年级的春川宙?他们也是金发。不过无论是谁都没有关系,作为2019届公认的最强哨兵,无论是谁在插旗区他都不需要惧怕和犹豫———除了那个阴险的金发向导。

 

 

如果随机采访一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2019届学生,你在梦之咲的军校经历和遇到的人都怎么样?

 

他们的回答大多是———遇到的师生普遍还是非常正直纯良的,除了那个转籍来的向导,天祥院英智。此人在军校生里都算是个异类,不仅生得体弱多病口味挑剔,是医务室的常客,还擅长用各种卑劣方法不择手段地争取胜利,无论是校园哨向知识竞赛还是普通的枪械拆装技能大赛乃至于声势浩大的联合军演,他都是一个难缠又好胜的对手。

 

一开始以朔间零为首的哨兵们并不看得起这个除了精神力强盛以外什么都没有的,瘦弱体虚的向导,直到他们的第一次和玲明,秀越的联合攻防军演上,这个转来没多久的,瘦弱又体虚的向导意外强硬地布置战术,宛如上位者一样自然地,不容置疑地下达命令。

 

总之,那次联合军演的结果是他们以异常高的惨痛受伤率险胜,梦之咲的各位无论哨兵还是向导或多或少都挂了彩,甚至天祥院英智自己也惨遭胫骨骨折——听说是一时不查,被兄弟校的哨兵逮住揍的。

 

可终归是赢了———毕竟,除了天祥院英智,谁能想到埋下的通信线路被铲断以后,还能去附近居民区挖来线缆用这种方法呢?还有把对抗方的袖章抢下来戴在自己身上伪装成友军的离谱但合理行为,以及挟持对方放弃武装以后的向导当人质,以要挟搭档哨兵的遭人唾弃,不仁不义之举……这样看来,好像天祥院英智被打也不是很什么很不能理解的事。

 

 

朔间零深呼吸几口,双手悄悄抓住高处石台的边缘,手臂青筋冒起,弓腰双腿搭上石台,腿部先行地,像一只倒挂的蝙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上了插旗区。

 

不好———有向导!

 

红色的瞳孔瞬间收缩,落地以后他立刻朝一旁滚去,下一秒,空包弹像鞭子一样连贯抽在他落地的地方,在他身后不停地追着哨兵。

 

在翻滚间,朔间零凝起注意力加固了精神壁垒,凭借自己身高体长的优势,以一种向导难想象的姿势一脚蹬在树干上,身体在空中翻出一个完美的弧形,手中的枪管瞬间指向了藏在树后的向导的太阳穴。

 

 

—————— 凛月?

 

大脑告诉自己已经来不及收手了。可朔间零还是硬生生地止住了动作,他重重跌落在地,从后脑勺和背部传来痛感。虽然演习所用的都是空包弹,可即使是那样,近距离的射击仍然会造成不同程度的受伤。

 

他早就感知到插旗区上的是名向导,但是他却从没想到过这名向导会是他提着机关枪扫射的亲弟弟……可明明他和羽风薰刚才遇到的精神攻击并不是他熟悉的凛月的精神频率。

 

 

“朔间前辈中午好,吃了吗?”

 

正想着,从那颗粗壮老树后面站出来了第二个人,金发的年轻向导捂着胳膊站到了朔间凛月身后。在看清枪口所指的目标,强硬扭转姿势的那个瞬间,一股蛮横的精神力趁虚而入,带着一股强大的威压死死压制住哨兵的大脑,让他的五感瞬间变得混沌,连视线都有些模糊不清。

 

真卑鄙啊。朔间零无奈地闭上双眼,躺在地上,感受着弟弟蹲下来扯下自己大臂上的红色袖标,正式宣告自己已“阵亡”。

 

“好了。现在只用等那个孩子了。” 天祥院英智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把袖口蹭上去看看表。“春季争夺演习蓝方用时67小时……比去年朔间前辈创下的73小时记录整整快了六个小时呢。”

 

说话间,一个红发的小哨兵满头大汗哼哧哼哧地跑上高地,他显然已经重重挂彩,却还咬着牙关努力着,不远处,红方向导月永雷欧大喊着“站住”契而不舍地追在他身后。

小哨兵力气用尽地扑倒在地,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从领口里抽出还带着体温的蓝色旗帜交给天祥院英智,由这位向导亲自将蓝旗插上旗杆,宣告着春季校内争夺军演以蓝方胜利结束。

 

 

可真的是这样……的吗……?

 

 

哀嚎声不断的临时医务处帐篷里,朔间零忍耐着背部擦伤的痛感,疑惑地皱起眉头。总感觉好像……哪里不对?

 

他茫然地睁开眼睛,看着深绿色的帐篷顶,好像,有些回忆里的细节不该是这样的……总感觉,他忘掉了什么。

 

可如果不是这样,还能是怎样的呢……?

 

 

 

 

突然,医疗帐篷被撩开,朔间凛月圆圆的脑袋探了进来,刚好和坐在门边的朔间零撞了个四目相对。

 

年轻的黑发向导尴尬地撇了撇嘴,低下头从兜里掏出一瓶药剂递过来。

 

“这是门指导让我拿给你的……你背上的那个伤。”

 

朔间凛月挤进帐篷,太阳已经快落下,帐篷里只有游木真和逆先夏目从运输车上的大型蓄电池牵来的电线连的几盏小灯照亮,灯泡发出微微的光。

 

“哥。”

 

朔间零抬起头。看到朔间凛月自顾自地在他对面坐下,神色淡淡地叫他。

 

“今天,我……那个……”朔间凛月移开眼神,“那个……对不……”

 

“凛月不用对哥哥说这样的话。”朔间零笑着摇摇头,表示弟弟不用道歉。“凛月的判断和计划很优秀,是一名预备军人应该有的样子呢。”

 

朔间凛月拍拍他的肩,示意他转过去。“哥你自己够不到,我来帮你上药,哥不会拒绝吧。”

 

“凛月想补偿哥哥的话,给哥哥做一次精神梳理怎么样~真的被你们蓝方的向导弄得脑袋很痛呢,可爱的凛月应该也不会拒绝的吧。”

 

“……”朔间凛月没有拒绝,他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无言地拍拍自己的大腿,示意朔间零躺上来。在他们小的时候,朔间零常用这个姿势哄朔间凛月睡觉。

 

他并没有比弟弟大多少,只是父母忙碌,仅仅大一岁多的他也不得不当起小大人。每天的床头,他用这样的姿势给弟弟讲故事——也只是把母亲曾经在更小的年纪的时候讲给他的故事重复讲罢了,无论他重复多少遍,朔间凛月都不会厌烦,直到那双红色的圆眼睛支撑不住地合上。

 

如今他们两人姿势倒转,朔间零静静地躺在弟弟的大腿上,感受着弟弟大腿柔软,吐息柔和,那双圆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背部的疼痛好像也一齐忘记了。仿佛时空回溯,他们都还小,在童年的小屋里玩儿角色交换的游戏。

 

扮演哥哥角色的朔间凛月把手掌轻轻盖在朔间零的眼皮上,眼睫毛上好像传来温暖的感觉,哨兵的视线顿时变得暗红一片。

 

“快睡吧,快睡吧,我亲爱的小朋友,美梦正在向你招手。”

 

在弟弟的声音里,朔间零重重地闭上眼睛。

 

 

 

——————

 

 

“抱歉,朔间前辈。我实在是编不下去了———我实在是不知道凛月君平时是怎么对你进行精神疏导的,所以只能到此为止了。”

 

充斥着白色日光的特护病房里,天祥院英智扶着额头睁开眼睛。长时间地在哨兵的精神图景里构造精细的「幻景」也耗费了他不少的精神力和体力,更别说他还要分出一丝力气同时对朔间零崩溃到极限的精神进行梳理。

 

躺在床上的朔间零没有说话,天祥院英智站起身,看到他仍然紧闭着双眼,眉头皱起,眼睫毛轻微地颤抖着,似乎是陷在不知美梦还是噩梦的梦境里无法脱身。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护士小姐的声音。“上校?规定的探视时间到了。”天祥院英智无声地叹了口气,退出了房间。

 

 

 

 

 

 

 

Chap3

 

 

夜晚。

 

玲明军区靠海,背靠一个繁忙的港口,海上战斗实力强势,与星区空军集团的FN往来密切。天祥院英智披着大衣缓缓地走在海岸边,两个年轻的小哨兵远远地跟在他身后,任由天祥院英智怎么劝说也不离开,只会重复地说是受命来保护他。

 

冬天的海风吹过脸颊,鼻腔里灌满又咸又干的空气。于是天祥院英智没有再说话,他无言地站在港口,身影远望去好似一枚小小的金色羽毛。他的目光沿着崎岖的海岸看向远处,黑色的海浪像怪物的喉舌向他席卷而来,又重重拍在丑陋的礁石上,发出激烈的巨大的声响。

 

 

“还是睡不着吗?”

 

天祥院英智转过身,看到一个浅绿色头发的向导站在他身后,来人的眼睛下面有两颗并排的小痣,面容看上去非常温和。

 

天祥院英智对他笑笑,他和常驻“四叶号”上的副舰长风早巽不算多么熟识,但海空力量联系极度紧密,他们也在多次联合军事活动中打过照面,算是聚在一起可以聊聊天的朋友关系。

 

“你发现了?”

 

“需要我说实话吗?英智桑?”风早巽垂下眼眸,摊开手。“虽然我的精神力不如你,但是你现在糟糕得毫不掩饰的精神状况和向导激素水平,是个会呼吸的向导都能感觉到。”

 

“哈哈,确实也是呢。”天祥院英智没有反驳他。他又转身看向大海,双手撑在海岸线边的栏杆上,金发被冷风吹得有点凌乱。

 

风早巽也走上前来,和他一起无言地远望着漆黑的海浪,夜幕下,高高卷起的海浪中出现金色的强烈光束,灯光破开海浪,照亮港口一侧。港口的执勤人员忙碌地跑动起来,有秩序地迎接巨舰归港。

 

“好久没看到‘四叶号’了,还是这么漂亮。”

 

天祥院英智的目光落在出现在海浪中的巨舰身上,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目光中有说不清的留念,仿佛他在看的不是庞大的巨航,而是什么很久不见的故人。

 

风早巽也笑了笑,“还是那么漂亮吗?休战期间她一直在大后方修理养护,毕竟三年前损毁得实在太严重。好不容易修好了,本来以为她能安安稳稳就此退休呢,去做运输舰,进博物馆展览,或者干脆送给你们改造成航母停飞机都好,总好过现在这样重新回到炮火之中……”

 

“就算风早君愿意,这么美丽的武器离开它该在的地方送给FN停飞机我可舍不得。”天祥院英智摇摇头。“玲明今年的新兵收编也才刚结束吧?听说就要接到调令上前线了,风早君不担心吗?”

 

“一旦选择入军籍,就要有牺牲的觉悟了不是吗?这点英智桑应该很明白吧。”风早巽语气很温和地回答他。

 

“我等之主告诫世人和平友爱之尊贵,可抗争和牺牲总有无可避免的……即使如此,我也会夜夜祈祷和平的降临。”

 

“是啊,只是……”天祥院英智偏过头看着风早巽,苦笑着:“只是还是会觉得很痛苦,无论看到多少次出征,多少次流血和牺牲。倒是风早君,这几年你好像变得有点麻木了呢?该说这也是一种幸福吗……”

 

“麻木的真的是我吗?”风早巽也看向他,轻轻问。“我看了HIMERU桑提交的你这段时间的体检报告,说实话,我有一点担心你。”

 

“风早君还真是关爱众人。”天祥院英智垂下头,撑在栏杆上的手臂打直放松了一下,飞快地呼出一口气。“我的情况……我自己知道的。”

 

“哈哈,风早君,别用你那双眼睛这样看着我,很奇怪。”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睛在巨舰探照灯的灯光里认真地看着自己,天祥院英智不由得扭过了脸。

 

风早巽从善如流地挪开了视线。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

 

 

“三年了啊。”

 

……

 

“嗯。”天祥院英智很轻微地点点头,把他没头没尾的话重复了一遍。

 

 

“三年了。”

 

 

“其实我一直觉得那些……”风早巽停顿了一下,看了天祥院英智一眼,才接着说:“……那些离去的人,他们并没有真的离开。”

 

绿发向导闭着眼睛,捂着胸前第二颗纽扣慢悠悠地说话的样子像极了祷告吟唱。

 

“他们并没有真的离开,他们变成风,变成云,一直在这里没有离去。当你航行在大海中的时候,他们就是在你的船只旁边轻吻你的波浪,是游过不肯离开的鱼群。”

 

海风吹乱天祥院英智的刘海,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原本挺得笔直的背脊弯下去,手指用力抓紧了栏杆。

 

“当你身在蓝天中的时候,他们就是飞过你身边的,又来回徘徊的群鸟,环绕你的云层。当夜幕降临,他们又会成为夜空中静默的星云,为你指明降落的方向……”

 

“飞行过程中如果遇到鸟群还挺吓人的。”

 

没等他说完,天祥院英智毫不客气地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几年不见风早君是开始写诗养性了吗?文采挺不错,有考虑过给《文学周报》什么的投稿试试吗?”

 

“好了。”不等风早巽回复,他深呼吸一下,拍拍手上沾染的灰尘。“我要回去休息了———毕竟也不好让后面跟着的两个小哨兵等太久,风早君也早点休息吧。”

 

 

 

 

 

 

“天祥院上校今天来得真早。”

 

天祥院英智对辛勤的小护士点点头,礼貌地道了个早安。“病人情况怎么样?”接着,他在护士的陪同下走进寂静的走廊。

 

“身体恢复情况很好,准备康复训练了,只是精神很差,每天大部分时候都在睡觉……”

 

推开特护病房的门,朔间零醒着,他正坐在病床边缘尝试着下床,做一些恢复肢体动作的康复训练。

 

听到开门的声音,黑发的哨兵杵着拐,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天祥院君今天来得这么早,是昨晚又没睡好吗?”

 

“……”天祥院英智狠狠地掐了一把桌子上干枯的百合花,花瓣在指尖碾碎。“朔间前辈不会说话的话,可以选择不说。”

 

他昨晚确实又没有睡好,不过这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了,可以说,这几年,能有一场超过五个小时无梦的完整睡眠才是稀奇的事情。

 

从熟悉的噩梦中暂时解脱之后,醒来时心脏被攥紧的疼痛和下坠的眩晕还停留在他的大脑里挥之不去,天祥院英智在病床对面坐下。他捂住胸口闭上眼睛,尝试着把精神力从残留的虚假感知信息中抽出,集中整合起来。

 

“需要吾辈帮你按床头的呼叫铃吗?”朔间零眯起眼睛。“你看起来不太好。”

 

“没事……”金发向导抬手制止了他,缓缓道。“老毛病了。”接着他抬起头看向朔间零,“精神梳理,现在可以吗?”

 

犹豫地看了他一会儿,哨兵才缓缓地点点头,放松了精神壁垒。

 

 

这次的梳理似乎有些勉强,朔间零闭上眼睛在黑暗里等待好一会儿,才感觉眼前明亮起来,自己已经身处另一个熟悉的场景里了。

 

 

 

 

他穿着印着梦之咲标志的制服短袖,站在格斗教室里———是了,是每个学期末都会有的考核。

 

按照梦之咲军校的规定,每个学生无论是哨兵向导还是普通人,都需要在学期末进行格斗技,枪械射击和精神力的考核。除此之外,各个特殊兵种比如通信/侦察/医疗兵和炮兵之类的还有自己单独的特殊能力考核。但总之,格斗,射击和精神力/精神防御考核是梦之咲无论哪个年级哪个班级的学生都逃不掉的。考核严厉至极,每当期末考核周的那几天,整个校园内部到处都是哀嚎遍野来去匆匆,打游戏的不打了,谈恋爱的暂时掰了,成绩的低气压下面人人自危。

 

朔间零在其中算是比较特殊的存在,他一般都气定神闲显得并不着急,因为无论是哪项考核他都是稳定的年级前三,综合第一,如此全能的成绩据说也只有秀越的天才向导乱凪砂可以拉出来和他一争高下。

 

最强哨兵迷茫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挂着的标志显示自己不是来被考核的,而是参与考核的的考核组之一——————也是梦之咲的传统,除了自己参与考核以外,高年级的佼佼者也会参与低年级学生的考核,担任他们的对手,再由旁边的指导员和教练员对低年级的表现进行评估和打分。

 

而他此刻的对手是……朔间零凭借本能地一个侧身躲过了对面向导的一拳,可对方不依不饶,下一秒鞋底就狠狠踹在了哨兵紧实的大腿上,接着黑色的人影又借着踩在哨兵大腿上的力量灵巧转身,一记凌厉的鞭腿带着风声直逼朔间零的脸。

 

“凛月!!”哨兵用手肘挡下这一踢,着急地大喊出声:“考核已经结束了!就算打不过哥哥不开心也不用毁哥哥的容吧!”

 

确实,他们身后的电子屏上早就显示了考核结束的红灯。只是一旁观战的指导员和别的同学们似乎对兄弟相杀的场景喜闻乐见,正抱着手臂交头接耳讨论得起劲,并没有着急喊停他们。

 

直到看到朔间零示弱,二年级向导才停下动作,拿起毛巾擦汗,又从旁边的桌子上抓起一瓶水远远地扔给朔间零。

 

“抱歉,哥哥的脸太漂亮了,一时间看呆了,脚不知道怎么回事控制不住地就踢过去了。”

 

“凛月踢得真狠啊,看来以后上战场好像不需要哥哥的保护了,好伤心。”

 

 

看到电子屏上打出一个大写的A,朔间凛月扬起嘴角,经过朔间零身旁的时候调皮地撞了他一下,走了出去。远远地,哨兵的听力可以听到弟弟在走廊上和别的学生的对话。

 

“诶~小凛月格斗技拿了A啊~真好~人家是哨兵才只有一个A-呢~”

 

接着是天祥院英智的声音。“呵呵别灰心,向导和哨兵的评级标准不一样吧?不过真的恭喜你呀,凛月君,接下来的射击考核也请加油哦。”

 

“小英来教教我射击吧~小英的射击刚刚好像也拿了A呢,好不好嘛。”

 

“感觉比起我,好像拿了A+的朔间前辈更想亲自教你射击呢。哈哈,我也是受人指导才从B到A……啊,我的精神力考核要开始了。”

 

喝了一口水,透过玻璃通透的观察窗,朔间零看到天祥院英智向众人告别,独自朝走廊最里面的精神力考核室走去。针对向导的精神力考核并不难,只需要被考核的向导用尽全力去对哨兵考官进行精神攻击就行了。但因为向导精神力的恐怖压迫性,考核时常常会清空附近的人群,场地也设在考场最里面,免得有的向导精神力攻击性太强,猝不及防震晕几个附近毫无防备的倒霉哨兵。

 

走廊上,天祥院英智孤身一人地走着,身旁的位置是空的,可他却明显地走在走廊的一侧,似乎是刻意把另一侧的位置让了出来,夏季制服下瘦削单薄的身板在长长的走廊里显得很寂寞,影子被拉得很淡很斜。

 

 

朔间零不动声地看着,突然觉得眼前的画面有哪里不对,那种熟悉的错位感又上来了。

 

门又被推开,朔间凛月走进门来,提醒他有指导员叫他。朔间零却站在原地不为所动,眼前的校园世界仿佛卡带似的晃动一秒,光线闪烁,接着又恢复正常。

 

 

“凛月,你的格斗技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关于弟弟的事情朔间零从来不会记错,朔间凛月的格斗技一直都很弱,拿到C+低空飞过及格线都是万幸。而为了以防他对朔间凛月放水,考核组从来不会派他去做朔间凛月格斗考核的考官,而凛月的格斗技术飞升是在毕业进入军队参与实战以后的事情了……

 

 

 

突然,朔间零一个大跨步冲出门,一把拽住了正从格斗教室门口经过的天祥院英智。

 

“朔间前辈……?”向导的蓝眼睛充满疑惑地抬起来。“我现在要去精神力考核,给敬人打小报告说前辈偷摸在向导休息室里睡觉的不是我,前辈想吵架请另寻时……”

 

“你好像忘了什么事情,天祥院君。”朔间零没有放开他,而是把他抓着拖到张贴着三年级考核成绩表的告示栏前面。

 

“梦之咲2019届哨向班一共12人,一共6名向导,6名哨兵,可这里为什么只有11个人?”

 

“……”

 

天祥院英智不得不抬头看向成绩表,确实如朔间零所说,表上只有11个人的名字和成绩。

 

“朔间前辈记错了吧。”他挣脱开朔间零的手,想要离开,脚步飞快。“对不起,我必须要去做精神力考核了。”

 

“天祥院君最好不要拿吾辈当傻子戏弄。”哨兵的动作比较更快,他强行挡在了想要逃开的向导身前。

 

“吾辈确实是同意了你进入我的精神图景进行精神梳理,可吾辈没有同意过——————你在精神图景里面做多余的事……”

 

 

那双蓝眼睛睁大了,瞳孔却紧缩起来。

 

 

“是吾辈贪恋有凛月存在的幻景美梦……”说到弟弟的名字,朔间零痛苦地缓缓倒抽了一口气。

 

“这才让你有机可乘……不过,贪恋美梦的,又何止是吾辈一人?”

 

 

“……朔间前辈在说什么……”天祥院英智声音颤抖,他慌乱地想要推开朔间零未果,只能无助地原地蹲下,金发凌乱遮住他的眼睛。

 

 

“吾辈早就想问你了。”

 

 

朔间零皱起眉,看着眼前像盛满水的玻璃杯被摔落一样的,不管是情绪还是姿态都快要崩坏的金发向导。

 

 

 

 

“日日树涉。”

 

 

“……日日树涉呢?日日树君,为什么不在这里,不在你的「幻景」里。”

 

 

……

 

 

“我不认识……你说的日日树涉……”天祥院英智还在逞强,他伸手徒劳地捂住耳朵,不想去听朔间零的声音。

 

 

 

“你一直都是2019届唯一的S级精神力向导,完美地复刻一段你曾经亲自参与过的校园记忆对你来说并不是难事吧?怎么可能会出现独独漏掉一个人这么大的漏洞。”朔间零平静地继续说:“更别说,还是对你如此重要的那个人。”

 

 

……

 

 

“不……”天祥院英智突然站起来,推开朔间零脚步踉跄地往外跑,却被敏捷的哨兵抓住肩膀摁在了射击教室的玻璃上,逼迫他朝射击教室里面看去。

 

 

 

“你的射击术从你转学来的时候就很差,和凛月的格斗一样,拿B都很勉强。是日日树涉,吾辈的好友,好同学,一直不间断地陪着你,手把手背贴背地教你如何认枪,如何拆卸,如何持枪,如何瞄准,如何扣动扳机———就在这间教室里,怎么样,还记得吗。”

 

“放开我……我要去,精神力考核……”

 

“精神力考核是吗?每次期末考核周,为了帮你锻炼向导定向攻击的准确性,作为哨兵的日日树君一直免费给你当活靶子练手,考核周的每天都要到深夜才会回哨兵宿舍,每次考核你们都一起去……谁撕都把你俩撕不开。”

 

“不过你倒也不是那么差劲的完全自私的人,日日树君的精神疏导一直都是你做的,你做得非常好,指导员都对你们俩的搭档赞不绝口,配合度全校闻名。”

 

他的手一松开,天祥院英智就支撑不住身体地滑坐在地上,毫无生气似地垂头看着地面。

 

“还有春季的争夺军演,确实是你们蓝方用时67小时赢了没错。可吾辈疑惑了很久,就算你用阿多君向吾辈传达了假情报,可按照蓝方向导多过哨兵的配置,体质和战斗力上的客观悬殊,你们也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利落获胜。”

 

“现在吾辈终于想起来了……你不是趁吾辈睡觉的时候,借着哨兵感官敏感的特点,用「幻景」捏造阿多君对吾辈造假,而是用日日树涉———你让他向我方队员提供假情报,间接导致红方失败。”

 

“而你用的方式也不是假装什么自己被红方哨兵抓到,而是假装让你的哨兵被抓到,毕竟谁都知道日日树涉是你的哨兵,没有人会怀疑他身上搜出来的情报,更别说是濑名君那种急躁的哨兵———不过话说回来,日日树君还真是演技精湛呢,他被抓时假哭的样子吾辈现在还记得呢。”

 

朔间零站在逐渐变得无声的军校走廊,说话的声音从逼迫般的快速口吻变得缓慢下来,目光看着那些无人的熟悉的教室和设施,似乎一一说到的内容对他来说也是很珍贵的回忆。

 

“至于为什么争夺战一开始红方人员就损失惨重,这就更明显了,虽然偶尔说话不着调,但日日树君的体质,格斗,射击和精神防御在整个军校联盟都名列前茅,他确实是个难缠的哨兵对手。”

 

“从二年级开始,你们就固定地在军演中和小测中搭档组队,怎么拆也拆不开,是全校口中的模范搭档,凡是抽中你们的阵营胜率总是出奇的高,低年级都烧高香祈祷抽到和你们组队。自从你和他搭档以后,他再也没让你在任何军演中受过严重伤,否则就你这不成样子的格斗技,早就被抓住挨揍……”

 

 

“啊……”

 

 

随着他不断地叙述。天祥院英智抬起头,表情茫然地松动着,像是不知所措,又像是痛苦得要吐出来,身体僵硬地侧着蜷缩,一双手忙乱地贴着玻璃拍打,又颤抖着去够自己的脸,仿佛想要抓住一些什么,又要遮掩一些什么。

 

蓝色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已经盈满了泪水,像小小的湖泊,泪水随着他的动作飞快地滑落脸颊。

 

 

“……”

 

见他的反应,朔间零叹了一口气,语气松和。“无法得到睡眠的感觉很痛苦很难熬吧?很想要安稳的睡一会儿吧?”

 

“所以只能躲进吾辈的精神图景里面,用精神力擅自操纵吾辈的图景,捏造一个没有日日树涉存在过的世界来自我催眠了吗?这样能让你睡得好一点,能得到暂时的平静吗?”

 

 

黑发哨兵很残忍地笑了笑。“虽然这样真的很幼稚,但是不得不说吾辈还是有点羡慕的,这就是S级精神力向导的能力吗,真的很强大,很可怕。”

 

 

“不过比起你的能力,你的执念更可怕。”

 

“可怕……?”

 

“……朔间前辈就没有想要逃避的噩梦吗?”

 

天祥院英智颤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就没有想要再见一次的人,再做一次的美梦吗?明明你的弟弟也死在了这次战争的最前沿……”

 

突然,他的声音停住了,朔间零掐住了他的脖颈,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不同于他用力的动作,哨兵的眼神很悲伤也很平静:“当然有,吾辈的遗恨和噩梦远比你想象的多得多。虽然吾辈可以理解你这三年的痛苦,但是现实终归是要面对的,不是吗?”

 

“军校时期日日树君不就告诉过你吗?虽然你的精神力很奇特很强大,但是不要太久地凝视幻景,别让它支配了你,无论那个它多么痛苦或者多么美好。”

 

“哭也好,痛也好,踩在地上,然后睁开眼睛吧……为了你自己,也为了离开的日日树君。”

 

 

 

朔间零的手一松,天祥院英智背靠着墙壁痛苦地弯下腰,似乎不能呼吸一样地大口抽气,胸腔像生锈的提琴风箱。过了很久很久,他才重新开始正常呼吸,口腔里涌上铁锈味,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口腔内壁。

 

 

“朔间前辈说得太轻巧了呢。”

 

 

向导抓着自己衣领,掀起眼皮看向朔间零。“我体会到的,失去伴侣整整三年的痛苦,朔间前辈现在才止品尝了一个开头的前调,就已经难受得快要疯掉了不是吗?哈……再怎么假装,你的精神力可没办法对我说谎。三年前的我也像前辈现在这样,以为自己可以把一切都消化得很好。”

 

“啊对,也是,从读书时开始前辈就总是这样,对什么都装作不在意,不在乎。军演输了也不在乎,被我抢去了会长位置也不在乎,现在连失去凛月君也要装不在乎吗?”

 

天祥院英智摇摇晃晃地站直,扯了扯自己夏季校服的袖管,颤抖的指尖努力让它们展平。

 

“……可是我做不到,仅仅是让我去装我都做不到,我在乎!我在乎得要命。我睁眼的每一天都比上一天更窒息,更难熬,我真的快要疯掉……不,我宁愿疯掉。”说着,天祥院英智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个虚幻的笑容。

 

 

“我每天都无法入睡,就算勉强入眠,我也会不断地做梦,梦到我又回到了三年前,我坐在‘圣域’里面下坠,我晕,我想吐,我能感觉到他正在离开我,涉……我的涉在离开我……我真的,我低头看到‘四叶号’不断被轰炸,我找不到他,我左手边的玻璃被击碎,不能呼吸……而我……”

 

他的声音说不下去了,音调缩成针尖那么细小酸涩,从喉咙里挤出来,扎穿什么两人之都欲盖弥彰的东西。“而我……只能下坠,我什么都做不了……”

 

天祥院英智深呼吸几口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小得似抽泣。“那个时候,你也有那种感觉吧?就像心脏和大脑被挖开,活生生取走一半……”

 

 

……

 

 

 

「幻景」里,一时两个人都无言。向导剧烈的精神波动再也支撑不住在哨兵的精神领域里搭建的「幻景」,两人四周的世界开始分崩离析,熟悉的校园场景摔落成碎片。

 

自欺欺人的美梦破碎,头痛欲裂。

 

天祥院英智捂住嘴,闭上不断流泪的眼睛。

 

 

 

 

 

 

 

 

Chap4

 

 

在2019-2022届军校生在校的时期,可以说是群星闪耀。

 

各个学校里面出名的军事搭档不少,比如玲明的涟纯和巴日和,秀越的乱凪砂和七种茨。而位于梦之咲的中央军校的众多形形色色分分合合的搭档里,一直有一对争议不断的哨向搭档,甚至声名远扬到兄弟校。

 

对日日树涉和天祥院英智来说,模范搭档这个称号只能形容在他们的作业成绩和军演实绩上,搭档时期,每学期的哨向配合战第一名都被他们毫无争议地收入囊中。但在其他方面,这两个人一直饱受争议。

 

不仅是天祥院英智行事作风狠辣,多次因为身体原因缺席训练,仍能笑呵呵地稳坐第一向导生的位置,还因为日日树涉那自由散漫的行事作风,仗着哨兵体力好,所到之处鸡飞狗跳,总是翻墙翻窗偏不走正门什么的都是小事了,偷跑到炊事班学炒菜也不算什么,还闹出过野外拉练时,鼓动天祥院英智一起半夜溜号出去看日出结果迷路,吓得门指导满山跑到处找人的事迹。

 

虽然事后向导一直坚持声称鼓动对方的事情是他干的,可跑圈四十公里的惩罚还是哨兵挨的,活脱脱跑了一场一个人的奥林匹克男子马拉松。日日树涉被罚跑圈的时候,整个校区有课没课的学生,除了被关禁闭的天祥院英智,都伸着头在楼上唧唧喳喳地观望,看着长发哨兵从一开始的大喊着Amazing狂奔到后来的累成狗,那个画面至今都是那三届学生珍贵的集体回忆之一。

 

更是因为,他们还是唯一的一对———在二年级时期就提交了正式结合申请的哨向学生。虽然那份结合申请并没有被通过,收到申请的领导为他们的革命友情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他们。

 

因为按照规定,二十岁成年之前他们只能精神结合,于是乎他们跑到军校文艺汇演上戏瘾大发,哨兵穿裙子,向导扮王子,上演一出《罗朱—迷彩青春版》,哨兵穿裙子的高大身姿和向导毫不脸红地低头深情一吻的画面,不仅至今还被好事人贴在军校的照片墙上,还把台下坐着的中年长官们雷了个外焦里嫩欲言又止,两个指导员在后台捶胸顿足,直叹气怎么忘了把两人提前关个禁闭。

 

一直到毕业以后,这两个麻烦学生共同进入空军学院进修,最后一起被编入FN,常驻于大后方的星区,才正式被批准结合。不过天祥院英智和日日树涉收到通过批复的时候并没有多么激动,因为他们早就等不及批复就偷偷结合了,天祥院英智身体不好,他们完全结合以后还因为结合热导致的向导激素失调而数次进过医院。

 

这两个人的结合过程完全是联盟政工部的反面教材。在此后几年里,已经升任政工部部长的门章臣每每说到此处,总是对这样的行为表示深恶痛绝,扶着眼镜把白板敲得震天响地警告年轻的学生,谁再这么干就打断谁的腿,不管是谁统统扔到后勤部去挖战壕种土豆。

 

 

一切直到三年前,在那场对停战条约有决定性作用的战役中,哨兵日日树涉被宣告阵亡。

 

那场在海岸线旁发生的战役因为一共使用了超过20万枚炮弹,无论白天黑夜,天空海洋和大地时时璀璨如烟花盛放,牺牲的将士灿若繁星,而被民间戏称为「星曜之战」。

 

于是军校学生里面开始流传一句地狱玩笑——在军校早恋是没有好结果的——不信你看看梦之咲2019届的日日树学长和天祥院学长。

 

 

 

 

 

 

“在你们哨兵眼里,现在的我很可笑吧……明明是金字塔最顶尖的向导,风光无限,却还要趁着前辈精神虚弱,偷偷在不对付的哨兵的精神图景里逃避自己的噩梦……”

 

病房里,天祥院英智睁开眼睛,他苍白的脸颊上铺满了透明的泪痕,还不停有眼泪从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面流出来,从过往的缝隙里蔓延出来的悲伤仿佛无穷无尽,眼泪怎么流也流不完。

 

“无论多努力,多想忘记,尝试了各种方式,也无法从那个时刻走出来,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已经无法再轻松地看天空,坐上‘圣域’就会发抖,无法再看别人紫色的眼睛,好脆弱,好懦弱,好狼狈。”他抬起手,粗暴地抹去眼泪。

 

“有时候我甚至感觉,我的一部分就留在那个时刻了,被钉在我感知到我完全失去涉的那一秒。从那以后,无论过多久,无论做什么,我都感觉它在后面撕扯着我拉着我……我仍然继续工作,军衔越升越高,我控制着身体努力往前走,可灵魂和情感都在后面远远地追……”

 

 

可是眼泪怎么擦不完。天祥院英智干脆绝望地双手捂住脸,任由那些透明的盐水和颤动的声音一起,从指缝里挤出来。

 

 

“罢了……”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哨兵的叹气声。

 

 

病床上的朔间零也没有去看他,而是同样疲惫地闭上了双眼。“现在的吾辈,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和取笑你呢……”

 

 

 

 

“请冷静,情绪过于激动对你们现在的情况都没有好处。”

 

一个声音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玲明军区医院的哨兵医生捏着病历本走了进来,那双冷静的金色瞳孔像两枚无生命的琥珀化石,仿佛只微微一扫,就明白了这里发生了什么。

 

飞速抄记了仪器数据以后,HIMERU转身,用笔帽指了指坐在折叠椅上的天祥院英智,皱着眉头开口道:“根据你之前的体检报告,你想回去的申请上面终于通过了,天祥院上校,HIMERU恭喜你。”

 

天祥院英智扯动嘴角,遮挡着面颊的手很优雅地放下了,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谢谢。”

 

HIMERU又看了他一眼,好像还想说什么,却被突然出现在病房门口的风早巽喊了一声名字,哨兵医生脚步迟疑地离开,临走前回头看着天祥院英智,无言地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失意他控制一下在情绪崩溃下海啸一般溢出的精神力。

 

 

直到玲明的两人的脚步声走远,躺在床上的哨兵才重新睁开眼睛。“恭喜啊天祥院君,你终于可以回去了。”

 

“……”天祥院英智没有说话,他扶着椅子站起来。“朔间前辈好好休息。”

 

“作为精神疏导的报答。”在金发向导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病房门口之前,朔间零突然说:

 

 

“好心提醒一下吧——————天祥院君有想过吗,上面花这么大力气的把你困在玲明军区是为什么?只是为了养伤那么简单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