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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一岁的生日派对上,在孩子们被顶开瓶盖的汽水糊了满头满脸的那一刻,我的父亲出现在花园低矮的篱笆外。他高大,安静,一堵沉默的石墙。空条承太郎并不是来庆祝他女儿的诞生的,因为他停在了那里,我抬起脸,敏锐地捕捉到他微小的无措。真可笑,不是吗?无论他原本的计划是什么,这挂得歪七扭八的彩灯、四处喷洒的粘腻糖水、以及高分贝的欢笑声都将他打乱了。安妮凑过来戳戳我的肩膀,她的手指湿乎乎的,牙齿几乎贴上我的耳朵。“徐伦,那是你爸爸吧?他好高啊——”她说着,父亲已经推开院门向我们走来,离得越近,那张总是掩在帽檐之下的脸便越是清晰。“而且好帅!”安妮又小声补充道,她的发丝垂落在我身上,使我的肩颈瘙痒难耐。而我却只顾着瞪视他,失望地,愤怒地……哈,说得好像我真的在乎一样。他又在乎什么呢?!无边无际的大海吗?
石子滚落到我膝盖旁,他站在半米外的小径上,向我弯下了腰。别过来。我默念着,期望妈妈能快些从厨房里出来。你别过来。我攥紧拳头。父亲的手抚过我的额头,把湿乱的刘海拨开了,然而那只手没有立刻离去,它的五指覆盖住我的头顶,轻轻晃了晃。他是想要说些什么的。我看见他微张的嘴唇,他注视着我,想要说些什么。
我的脸侧沾着花生酱,头发被打湿,编好的辫子散开了,衣服紧贴在身上,又热又难受。我死死盯住他。一年未见的父亲究竟想跟我说什么,我难以想象,更无从得知,因为他很快站起了身,最终什么都没有讲,一如过去的每一日。我木然地望着他的身影,气力从胸腔、从心脏的缺口泼出去,过早地感受到疲惫。
你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就好了。
“火焰燃烧需要氧气。”
停电偶尔发生,在我极其年幼时,父亲会一手抱着我,一手把玻璃罩盖在点燃的蜡烛上。我当然不知道氧气是什么。假使他说的是“空气”,我或许能听懂一半,但他告诉我“氧气”,我懵懂地点头,他也不再解释,我于是靠上他胸口,听着坚实有力的心跳,看火光一点一点熄灭,直至黑暗降临。
有那样短暂的一段日子,烛火仍在燃烧,我是不需要凝望他的背影的,也因此并不害怕黑夜。等我长到十六岁,身量拔高,让妈妈也能在我怀里无声地流泪时,我彻底战胜了对夜晚的恐惧。而我的胜利与你无关,“父亲”。就连我也是与你再无干系的了。
二零一三年夏,我终于甩了罗梅欧,自己驾车去西海岸散心。我从未想到会在那碰见我父亲,在圣弗朗西斯科冰冷的海水里。沿金门大桥一直往南,那被人们称之为陆地尽头的地方,我停下车,奔向一个我甘愿能遗忘,却又因怨恨而铭刻于心的男人。如果以相同的姿态走进海中的是一名陌生人,我依旧会毫不犹豫地跑向他或她,为了将他们拉起,但为什么是你。怎么可以是你。
空条承太郎紫色的大衣浸满海水,沉重得不可思议,可他无知无觉地朝前走去,脊背挺拔,神情宛如朝圣般平静。我一把拽住他小臂,毫不留情地把他扯得踉跄,随后惊讶于他肌肉的流失。意识到我从来没有把他的形象驱逐出脑海这件事使我胃部反酸,舌根泛起苦味。在我的印象里,父亲始终像一棵红杉树,永远生长,难以摧折。我甚至设想过一拳砸在他脸上的情形,更痛的大概会是我自己。
从小到大,称赞我容貌的人随着我年龄的增长而增加,对我来说,他们是在发自内心地赞叹我妈妈的美丽,我便欣然收下了。家中父亲留下的照片很少,妈妈和他的合影摆在她床头,某一天那相框被我用力朝下扣放,她没有再扶起它。我差点要忘记,空条承太郎同样有着夺目的英俊,忘记我们相似的轮廓,忘记他的面容。我确实快要认不出他了。仿佛曾有天雷劈落,要在他脸上生造一道裂谷,蜿蜒疤痕自额骨向下蔓延,贯穿右半张脸,攀过苍白的双唇,停留在锋利的下颌边缘。他右眼眼球缺失色彩,已是一颗无法移动的死物。这就是我的父亲。我看着他,他眼角的细纹预示着衰老的前奏,多丑陋多惊心的伤口都无法给予我此时的震动,他在我的生命中缺席,从我和妈妈的不幸里逃走了,他把我们留在原地,把泪水、汗水、还有我们体内的血水统统抛在身后,它们理应成为了他的养分,空条承太郎远远没到该开始衰老的年纪,因为他是空心的神像,伟岸,高高在上,不懂花的凋零。可他又为何要站在这里,成为一具挂着皮的骨架,从一个朽去的陌生世界走到我身前。
“我不会再爱你了,爸爸。”我说。
“徐伦……?”他缓慢地转过头,尚能视物的眼睛定在我的脸上,那里面没有我所期待的混浊。古朴的深潭沉静无波,我却快被异常的畅快与苦痛溺死了。
过去,当到了每个小孩都嚷着要去动物园的年纪,妈妈也牵着我的手,走过一间间透明的牢笼。玻璃房间的住客们打转,停步,继续打转,如同发条玩具,一圈又一圈,显露出一种有条不紊的优雅,在齿轮损坏之前。贴上去看得久了,我隐约倒映在玻璃上的双眼也化作层层叠叠的重影。那时的我究竟想透过它看见什么?是哪只模糊的绿色的眼睛?
别说笑了。
第二名私家侦探也把费用退还给了我。“你父亲到底是做什么的?”他惊疑不定,“我跟着他刚走过一个街区,他就意识到了。等我反应过来时,他离我不过一两米,而那仅是一瞬间的事!”
父亲并没有失忆,或者被鬼魂夺舍,随便什么,我无比清楚这一点,只因他第一眼就认出了我,认出这个他宁愿被海浪吞没也不肯相见的女儿。他念我的名字,徐伦,声音嘶哑,音调扭曲,像琴弓锯过断弦,喉头处有一道裂伤,也许它伤及了声带。我用手丈量那伤口,构筑我父亲的躯体的竟不是坚硬的钢铁,平凡、脆弱的血肉包裹脉搏,在我手心下微弱地跳动,自海边回来的当晚他发起低烧,眉头紧蹙,于痛苦的梦境中辗转反侧。他应得的。
我无法了解他的痛苦,正如同他无法了解我的。
我格外烦躁,随意几句打发走没用的侦探。从我把父亲拉回酒店起,他在白天时常不知所踪,我敲他的屋门,听见走廊里空荡的回声。我决定推迟假期计划,亲自追寻他的踪迹。
他一定会发现我。那又怎样?
我无聊地转着钥匙圈,不远不近地跟在父亲身后。他没有乘车,走得也并不太快,跟上他不是一件难事,但我知道他已经发现了我,然而他连步伐都没有改变。就这样,我们漫步过海鸥聚集的小广场、闭业的花店、邮局……几乎让人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游客,准备悠闲地前往落日所在的方向。他又突然停了下来。我看了眼招牌,那是一家相当有名的烘培店,精巧漂亮的蛋糕陈列在橱窗前,他驻步,望向店内的某个角落,某种浅淡的,我不愿理解的神情浮上他的脸。
骤然燃起的怒火烈烈,沿四肢百骸奔腾而过,烧干我体内流淌的血河。我大步上前,粗暴地扯着领子使他低下头,我的唇狠狠撞上他的,牙齿相磕,铁锈味溢满口腔,我咀嚼他,吞咽他,泪水滚烫,而父亲双唇紧闭,没有将我推开。
店内坐着的女孩朝我们看来,她的桌上摆着一小碟深褐色的蛋糕,我的眼睛与她的眼睛隔着一面玻璃交叠,我的脸与她的脸在夕阳的坠落中逐渐重合,无法言说的哀恸深埋于我与这个男人相连的血脉之下,晚霞死去,它破土而出,参天大树环绕我的肩头,无形的巨人伸出双手,终于拥抱我。
“徐伦。”
徐伦。他叹息。浪潮冲上街道,红杉虬结的根缠住我们的脚踝,海水漫过头顶时,我再一次听见了爸爸的声音。
我睁开了眼。生蘑菇腥涩得令人作呕,舌头因干渴而肿痛,恶意在隔离房熏天的臭气中发酵,勒紧我的咽喉。
我做了一个漫长的,仿若没有尽头的梦,梦里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二零零四年一整年,父亲都没有归家。十一岁生日当天早晨,我们收到一个巨大的蛋糕,是我最喜欢的巧克力口味,附赠一张给我的贺卡,没有署名。妈妈说不是她订的那家,更何况派对已经提前办完了,也许是谁粗心地填错了日期,事后又不好意思告知我们吧。
我说,但这可是超棒的巧克力蛋糕,放学后我干脆叫上她们一起来吃吧!
今天是你的生日,徐伦,听你安排就好。妈妈笑着摸摸我的头,那天早晨起了薄雾,无论是她的笑容还是那个高高的精美的蛋糕盒,都覆上了一层朦胧的白纱。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