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5-28
Words:
9,283
Chapters:
1/1
Kudos:
53
Bookmarks:
1
Hits:
1,268

正夢

Summary:

歌單:https://open.spotify.com/playlist/2qNUIB2CAQkLXN939ZLmFk?si=58f9c2f78f9a467d&nd=1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時序進入六月,午後雷陣雨已是家常便飯。

又是一場閃電戰般的大雨,走廊上多出好幾雙溼答答的鞋印,金昇玟方要步出教室門口,看見這副景象忍不住皺緊眉頭。

這不是第一次,甚至已經連著好幾天遇到這種情況,但他仍舊沒有習慣。

 

他小心翼翼的避開磨石子地面上混合雨水和爛泥的即興創作,如同跳房子般踏著滑稽的步伐前進。

距離雨停過去不到十分鐘,空氣中還瀰漫著雨勢捲起的塵土氣息。

此時午休已過去一半,四周難能可貴的處於靜謐中,畢竟再過沒幾天就要畢業,三年級的樓層越發像是三不管地帶。

 

睡意自從突然做惡夢驚醒後便消失得一乾二淨,金昇玟只想著找個地方透透氣。

他躲地上水漬躲出心得,飲水機邊的樓梯是相對乾燥的區塊,只是在距離還有約10公尺處,他聽見那裡傳來一聲聲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響。

喀、喀。富有規律,每一聲都有相同間隔。

學生們都穿運動鞋,難不成是老師?

再走得更靠近一點時,他才能分辨那個人只是站在原地用鞋跟蹬著地板。
或許跟他一樣沒有睡意?覺得無聊?

直到轉過牆角,金昇玟才看見那個人的臉。

 

都怪班上吵,他沒聽到傑出校友回家辦在哪天,但看來肯定就是今天。

牆角那裡站著李旻浩。

 

他倚著那面斑駁的白牆敲打手機,白襯衫黑褲,一身介於正式與休閒的裝束。
在金昇玟的位置,他看不太清楚李旻浩的耳洞還在不在,但他不打算唐突的走近觀察。

 

李旻浩抬起頭與他對視,那一瞬間眼神流轉的神態和從前無異,只是過了兩年,臉上的線條比昔日更加稜角分明了些。
不談外觀,就連曾經專屬於少年的青澀感也被一種精明銳利的氣息壓掉了大半──真怪,也才沒大幾歲的人,怎麼李旻浩踏出校門後如此輕易地跨過了少年和成年男子的分水嶺。

金昇玟不確定這是否與他選擇法律一途有關。

 

如果照連續劇裡的SOP來,首先他心裡得要充滿了不真實感、又喜又驚乃至悲從中來,所有記憶的碎片像跑馬燈一樣閃過,最後再生硬地問候對方。
但他覺得不需要那麼戲劇性,畢竟他們之間也沒真的存在過什麼可歌可泣的故事。

 

金昇玟不會承認,但要是朋友們哪壺不開提哪壺,他也只是沉默而不加反駁。

 

「你現在很想旻浩學長對吧?」

 

豈止是想?李旻浩一直在他的生活裡。

像是疤,像是呼出的空氣、或是存在於過去的那尚未癒合的耳洞。

 

李旻浩站在那裡,彷彿這兩年來他都在那裡,從未離去。

「金昇玟,你長高了。」

「嗯,畢業後應該還能再長吧。」

李旻浩頷首,把手機收進口袋,還是以原本的姿勢盯著他。

「聽說你要來當我學弟?」

 

金昇玟不回話了。
他的確填了跟李旻浩同一間大學,由於那間學校也是他志願中最好的一間,他從未思考過自己的決定是否也深受李旻浩影響。

此刻他有點不知所措。

 

「誰說的?韓知城?」金昇玟強烈的自我防禦意識也沒變,尤其是對李旻浩。
見到這個再熟悉不過的反應,李旻浩有點無奈的笑了出來,搖搖頭告訴他韓知城是無辜的。
「面試當天我去幫忙,老師提到有個跟我同間學校的考生,長得很像小狗,講話風格卻非常不溫馴。」

「我知道你一定會錄取。」

從他嘴裡聽見昔日的暱稱,讓金昇玟覺得心上好像有哪裡裂開了一角,一些早已被束之高閣的溫柔又要不爭氣地從裂縫中溢出。

而那對於他們的關係無濟於事。

 

即便兩人的生活圈就要再次重疊,也不會改變什麼。
李旻浩開口邀他放學後再一起去之前在忙學生會時經常會去的小吃店,他沒立刻拒絕,只侷促地說了句再看看。
那雙時常寫滿惡趣味的桃花眼此刻看不出有什麼特殊的情緒,或許在金昇玟急忙做出回應後,他一切心虛的表現就全被收進眼底。

 

為了逃離渗人的夢境才離開教室,卻在走廊盡頭撞進自己的清醒夢。

還有什麼比這更荒唐?

從李旻浩身側經過時,他看見了在他耳垂處依然清晰可見的凹痕。

 

他曾經瞪著李旻浩右耳的兩個耳針一臉不解地下了註解:「我覺得穿耳洞是反人類的行為。」

自古以來,除了耳洞就沒有不以癒合為目的的傷口。
「養傷」是要讓傷口復原,養耳洞卻是要保存傷口,聽起來謬不可言。

 

「嗯嗯說得很正確,我超討厭人類,我們懵懵很了解我耶。」

他們兩人之間隔著學生會辦的白鐵長桌,李旻浩擺弄著手機頭也不抬,說是有點敷衍也不為過地接下金昇玟丟來的話題,就像金昇玟答應接下他那堆爛攤子一樣。

金昇玟只是想接攝影組的缺,沒想到學生會落下的大半工作也會有他的份。

 

然後此刻這個在半年內就要拍拍屁股走人的會長就繼續坐在他對面逍遙自在的當個社費小偷,時不時發出一些噪音,搞得還在剪輯影片的他心煩意亂,白眼翻了不知幾次。

他才不懂李旻浩,他也不想懂李旻浩。

 

李旻浩更多時間待在熱舞社,這大概也就是為什麼他幾乎要變虛位元首的原因──沒空。
據他本人所言,會出來競選學生會會長只是跟朋友的賭約。

儘管他提的政見媲美男校風格,除了無厘頭還是無厘頭,但還是當選了。
歸功於人神共憤的美貌以及透過表演魅力累積下的大批迷弟迷妹。

拋開滿腦子譴責學長的聲音,金昇玟一邊小心翼翼地調整著影片字幕的時間軸,努力的讓自己不要受到對面人吵雜的叫嚷聲影響。

「麻煩學長安靜點好嗎? 這支影片是因為你忘記才拖到現在的,如果你願意降低音量,我會更心甘情願當個血汗勞工。」

 

他正把注意力拉回螢幕上,突然「啊──」的一聲怪叫嚇得他差點關閉視窗。

罪魁禍首只是眨了眨眼,貌似非常無辜的說道:「金昇玟,你也來帶畢業舞會的雙人舞吧?」

「那不是韓知城的工作嗎?我已經接一堆嚴重超出我工作範圍的鳥事了,敢問你怎麼有那個良心要我去跳舞?」他氣不打一處來,記得先存了檔後才蓋起電腦起身準備跟李旻浩理論一番。

「他腳受傷了。是他推薦你的,說你肢體很協調。」

 

韓知城這狗崽子,友誼到盡頭了。

「我不跳。你要找誰是你的事,我絕對不跳。」

「我們社費應該有盈餘可以買學校對面那間咖啡當下午茶。」

……
算他狠。

 

於是韓知城原先的舞伴出現在舞蹈教室時,她看見的就是一隻垂頭喪氣的小狗,口中碎碎念著為五斗米折腰之類的詞語。

舞會由兩組人選來開舞兼教學,一組畢業生、一組在校生。
因為今年想擺脫往常跳社交舞的嚴肅氛圍而特地改編一些動作,更接近新生舞會那種團康性質的舞。

舞不難,新舞伴也很快和他建立起默契,整體來說並沒有大問題──除去音樂一放,腳步開始在木質地板上滑動時,他便覺得有股監視的視線從背後穿刺而來。

 

地下室不會有鬼吧?

幸好再練個幾次也就快到畢業典禮了,學校這種地方有什麼傳說也很正常。

 

他想,直到李旻浩畢業為止,他都不會知道這個人腦袋裡裝了些什麼。
兩人認識僅不到三個月,卻在短短的三個月裡包辦了他一大堆莫名其妙的工作。
除去這些來打雜的日子,他和李旻浩也只有在學校大型表演時匆匆見過一面的份。

當然是他單方面從台下看李旻浩。
和顧攤位時懶懶散散的模樣判若二人,他每個靈動的表情和掐著音樂節拍落下的肢體動作像是被畫上眼睛後飛出畫布的龍,僅需頃刻便重獲新生般肆意嶄露頭角。

其次便是來自師長的言傳。
個性奇怪的、明明是理組卻一頭栽進法律的那個學生。
學校門口過不久甚至出現了慶賀他錄取第一志願的花圈,看起來有點鄉愿,但也足以證明這樣的人才在他們這小地方已遠超「非常優秀」的程度。

畢竟前幾年都沒人考上S大,那沒什麼好意外的了。

 

裴秀雅走進會辦時,見到坐在長桌一角喝著冰美式擺弄相機的金昇玟,有點訝異的挑了挑一邊眉毛。

「原來昇玟你在這啊,知城總說最近找不到你吃午餐。」

「幫我轉達,如果他有辦法在輪椅上跳舞我就天天陪他吃飯,飯錢我出。」
身為「前」韓知城舞伴的女生只是很不顧形象地拍手大笑了起來,彷彿已經想像到了那個詭異的畫面。

 

她瞥見了桌上的飲料紙袋,又一臉狐疑的看了看李旻浩面前空無一物的桌面。

吸管攪動冰塊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突然響亮了起來,滑手機的學生會會長依舊繼續滑他的手機,冰美式愛好者卻猝不及防撞上一雙八卦的眼睛。

 

「學長你既然都叫了咖啡怎麼自己不喝?」裴秀雅問道。

李旻浩聳了聳肩,說那是他給付金昇玟的薪水。

「薪水?那我跟榆彬學姊呢?我們也超認真的耶,你好偏心!」

他終於肯把尊貴的視線從手機螢幕上移開一秒,望向斜對面悠悠哉哉不打算淌這灘渾水的金昇玟,再看向高頻噪音的來源。

「人的心臟本來就是偏的。再說他太多用途了,為了解鎖別的技能我只能賄賂他。」

「哇李旻浩,你言下之意是說我很好使喚吧?」

 

由於在金昇玟加入戰場前0.03秒恢復原位,李旻浩上揚了15度的嘴角並沒有被發現。

 

他的習性很不像典型喜歡法律的學生,但追根究柢他也根本不是文組出身,和金昇玟不同。

要說毫無章法,他的一舉一動卻又好像有個固定的模式,部員的提案永遠會在第一次被否定,第二次無論如何都會被同意;多數工作他都「慷慨」地分發給了部員,但他們在送學校高層核准時被駁回,出面去周旋的也通常都是李旻浩。

物理上的距離明明已經夠靠近了,金昇玟反而覺得李旻浩比起他進入學生會前所知道的更加像個謎團。
即便他臉上帶著笑、沒什麼學長包袱的吐槽部員們的提案、替大家出面解決問題,那戲謔的眼神底下卻像是永凍層,真正的情緒和溫度都無法輕易向外擴散。

他起先便是冷淡的,相處過後是隨和有趣的毒舌個性,最裡層的李旻浩卻又像是結霜的針葉木,獨自矗立在人煙罕至的森林,從沒毫無保留的流露出自己最真實的情緒。

很怪、非常怪。

 

正在前往地下一樓舞蹈教室時,金昇玟突然意識到腦子裡正在嚴謹地進行對李旻浩的人格分析,不禁被自己嚇到寒毛直豎。

他沒必要去多花時間讀懂李旻浩,而後者看起來也沒有很想被人摸透。

對於整個學校的人來說,只需記住李旻浩是虛位元首,是那個在舞台上會熠熠生輝的寶石,將那樣懾人心魄的美景收入眼底就足夠了。

他現在進行這番思考,有什麼意義?

今天來得早,教室裡還沒有人。他往口袋裏掏備用鑰匙,玻璃門上卻倒映出了一個影子,嚇得他直接往旁邊一彈。

「金昇玟?你有什麼毛病?」
李旻浩伸過手轉動還卡在門上的鑰匙,一臉看智障的表情。

這邊還心有餘悸,沒給他多少冷靜下來的時間,李旻浩又丟下另一顆震撼彈—

「......李榆彬說是去報了什麼檢定考,裴秀雅家裡有事請假了。今天只有我們。」
「那為什麼不乾脆休息一次?」雙人舞沒有舞伴是要跟空氣對練嗎?

李旻浩翻了個白眼,好像比較困擾的人其實是他。

「起碼要先教會你跳男步吧,等她們回來才一起教進度會嚴重落後。我就勉強犧牲一下當你的一日舞伴。」

他邊說著邊打開了半邊教室的日光燈,自顧自走到音響邊蹲下來翻找包裡的隨身碟。
金昇玟還愣在原地,說不上來在胸口逐漸膨脹起來的是什麼—雖然毫無邏輯,但那像是一種罪惡感。

就在那段他記得滾瓜爛熟的音樂響起,在李旻浩開口喚他時。
對方抓住了他的手心,乾燥柔軟的觸感。
在唱到哪句歌詞時女方該轉圈,要如何掌控轉圈的速度以剛好對上副歌開始的第一拍...李旻浩帶點慵懶氣息的聲線和音樂似乎合為一體,在偌大的教室裡忽遠忽近的聚攏起來、將他包圍。

漫不經心的倒成了金昇玟。
他照著對方的指示將步伐踩在節點上,思緒卻不受控制地散落開來。
一部份的他對於李旻浩略小於自己的指節長度感到驚訝,一部份的他注意到了李旻浩的眼神看起來未若平常那般狡黠,甚至可以說是非常柔和。

與裴秀雅跳舞時巨大的身高差消失了,距離感變得非常模糊。

他們有些太近,而金昇玟不能否認,這使他更加無法全神貫注在剛才李旻浩說了些什麼。
即便知道等等有可能被罵個臭頭,他也無法讓出走的精神回到原位。

以他的指尖為支點,李旻浩向外旋轉的弧度與身姿卻比世上任何一只陀螺都要靈巧。

一股未知的緊繃感竄上他的胸口,彷彿在催促他逃離。
有什麼好逃的?要逃離什麼,又要逃向哪裡?

副歌的第一個音符落下,陀螺轉回到他眼前,霎那間答案明朗了。
他覺得他們不該靠得如此近,不該擁有一支舞,因為他們是截然不同的人。
看見李旻浩瞳孔中心的倒影時,他就知道自己錯了。

他們的領地重疊了,他卻任由自己的心與外來者斡旋,不加禁止。

李旻浩的手又落入他的掌心,同樣的柔軟卻變成了吐著信子的蛇,要引著他去尋求不屬於他的。

 

下一任學生會幹部選出來,金昇玟也不繼續待學生會了。他說法是比起忙攝影組,還是更喜歡拍自己的。

韓知城起先為重拾飯友而興高采烈,隨後才發現午餐時間金昇玟老拿參考書下飯,把他晾在一邊。

「金昇玟,世界史有我好看嗎?嗯?我們多久沒一起吃飯了你就只盯著書看,我跟守活寡有什麼兩樣?」句句控訴拳拳到肉,可惜小狗不看復仇類電視劇,小狗不為所動,甚至還要吐槽回去。

「歷史課本裡面的人大多都死了,不會吵我。」

韓知城聞言一臉不可置信,捂著心臟誇張的往後倒。家裡溫馴的小馬爾濟斯某天突然咬他時他也沒那麼震驚。

他是沒外表那麼溫良恭儉,但也沒可怕到這種程度。

要不是高三生都畢業了,他一定要去找李旻浩打破砂鍋問到底,究竟在他壓榨金昇玟這段期間都經歷了什麼讓他變得這麼...李旻浩。

他想不到別的形容詞。

 

「事出突然,但我很好奇你跟旻浩學長都怎麼相處的?你們不是合不來嗎?」韓知城問。
金昇玟的眼神從書上移走了幾秒鐘,飄向教室黑板上方的時鐘,最後停在面前的食物。
他偏著頭聳了聳肩,說自己也不知道。
他們個性差很多是實話,時常為工作內容吵架也沒錯,可他這份臨時工還是一路坐到了學生會改朝換代。

他挖了一大口白飯,想到下午的社團課沒有咖啡能喝,數學課又緊接在後,會不會直接睡死?

「可能跟他用咖啡賄賂我有關係,我們是各取所需的關係。」他說。
「......聽起來超詭異。」

 

那日,舞會結束後他沒留下來找李旻浩聊天。
他假定李旻浩會被人群簇擁,騰不出損他一句的時間。並且,老實說,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所有的畢業生都穿著一樣的校服西裝,別著一樣的胸花,可能是因為站在聚光燈下,照得李旻浩的睫毛亮閃閃的,宛如蝴蝶翅膀上的鱗粉。
他瞬間就成了那個最突出的存在。

金昇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阻止自己分心去看他一眼,深怕會踩到秀雅的腳。
他垂著眸,想著今天李旻浩額頭露出的面積好像增加了,平常都是中分居多。

深深的無力感將他籠罩起來,嘴角堪堪掛著的笑在音樂停止那一秒便墜落了,連同他的心一起。

在他們尚未相識前就已烙印在腦海中的舞姿、親暱又惡趣味的跟著韓知城喊他懵懵。
說是賄賂,臨時店休卻仍然能準時出現的冰美式。
炙熱卻冷淡,溫柔也苛刻。

無論是哪個面向在外,內裡卻總是包藏更多。

一樣的食物、一樣的空調,社辦裡沒有李旻浩就不會一樣。

直到他們一起跳了那支舞,他才意識到他的心臟之下有一片名為傾慕的海洋,每日他都在離海面越來越近,唯一不要溺斃的方法便是盡可能的忽略它的存在、忽略那日李旻浩手心熨燙的溫度。

他會允許自己藉著公事的名義維持那些他沒意識到早就成癮的日常行徑,卻也心知肚明那只是安慰劑,糖衣的內部是無盡苦澀。

在分別之際,金昇玟才肯對自己承認他在往後的日子裡都還想看見李旻浩。
現在最後的甜蜜也在夏日中消融殆盡,他的心終於掉進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那晚他傳了訊息祝李旻浩畢業快樂。

 

韓知城終於發覺他不對勁是在暑假。

玩了半個月遊戲他猛然想起來自己曾經提過要和金昇玟一起學吉他,一通電話過去,忙音響了半天對面才接起。

「喂?」
「要不要來我家玩?帶你的吉他一起。」

詭異的沉默持續了幾秒,他甚至拿起手機確認還在接通狀態。
「......噢,我還在。今天不行,我身體不太舒服,我等等要去—」
「哪裡不舒服?我記得你爸媽都很早出門,你姐姐在嗎?還是我去找你?」

「沒...沒那麼嚴重,我耳朵有點痛,這附近就有皮膚科,我回頭再跟你約時間。」
|韓知城聞言只是皺眉。
「金昇玟,你解釋一下耳朵痛去看皮膚科是什麼理論。」

出現在對方家門口時,他終於意識到金昇玟那個支支吾吾的語氣從何而來。
曾向他拍胸脯保證絕對不會花錢在自己耳朵上製造傷口的人類,此刻靠著門露出半邊腫得過分的耳垂,一臉闖禍小狗般的尷尬委屈。

他頓時有些不知所措。

「這樣子多久了?一天?一個星期?」
金昇玟搖搖頭,「放暑假那天我就穿了,三天後開始反覆發炎直到現在。」他說道。

「我看大家都說擦藥消毒會慢慢好,不可以隨便摘下來,姊姊也是這麼說的......啊,雖然她感覺不是很支持我穿耳洞,但大家都沒有阻止。」
言下之意是希望韓知城別斥責他太衝動。

看他可憐兮兮的模樣,彷彿都能幻視出不存在的尾巴在身後垂下來的畫面,怎麼可能罵得下去?畢竟韓知城當時國中一畢業跑去穿耳對家裡也是先斬後奏,沒什麼資格說他。

這種嚴重過敏情況在男生身上不算常見,尤其他也已經做了幾乎所有能做的,即便去看皮膚科,醫師除了要求他讓耳洞癒合、開些口服抗生素,也無能為力。

進到屋裡,韓知城小心翼翼的檢查他的耳洞,一邊思考要怎麼上藥和保養更有幫助,一邊(自以為)不動聲色的問起他的動機。
這可是那個會宣揚耳洞很反人類的金昇玟!他想不到有什麼理由足以讓他捨棄堅若磐石的理念。

「....我想知道有耳洞是什麼感覺。」

話音剛落,他赫然發現在發炎的耳洞隔壁,有個小小凹陷的痕跡。
他不會認不出來那是剛癒合的耳洞。

也就是說,金昇玟在完全新手的情況下,一次在左耳穿了兩個洞。

「哇,現在我真的認為你可能瘋了。一邊兩個是什麼意思?在你還完全沒擁有過任何一個的狀態?不要跟我說你跟旻浩哥那個瘋子打賭輸了學他......昇玟?」

他猝不及防從眼角滾落的淚讓韓知城一下子愣在原地。
深知大概是再也瞞不住,他思忖怎麼開口、從哪裡開始說起,然而李旻浩的名字像是一個啟動連鎖反應的開關,一旦打開便無法輕易停下,一個接一個地刺痛全身上下的所有細胞。

金昇玟還在載浮載沉,亟欲留住所有與李旻浩有關的印象,往瀰漫著苦味的海裡杯水車薪的丟擲糖塊。
他止不住哭泣,似乎只要足夠的眼淚就能稀釋鹹苦的海水,讓他沉沒的心臟好過一些。

查看好自己傷口的那雙手轉而抱住他的肩、輕拍著背順氣,一切歸於沉默。

想起畢業舞會後直接消失的金昇玟,他每逢周三時格外空洞的眼神、很久沒拿出來擺弄的單眼,說沒懷疑過他們兩個有些什麼很像放馬後炮,但依照他的個性,直接說出「你是不是喜歡旻浩學長」有很高機率被否決,外加一頓沒有殺傷力的小狗拳。

說來有些複雜,韓知城明白、也不明白為什麼金昇玟會如此傷心。

明白的點在金昇玟是那種過於習慣事前計畫的人。他不敢想像和自己有龐大差異的人是能夠追求的對象,遑論有個圓滿的收場。欣慕和對於失落的恐懼彼此矛盾,因而悲傷。

他不明白的則是,存在差距不代表兩個人沒有靠近的可能性。
飼養寵物是相似的道理,沒有人會去要求飼主必須跟自己的陪伴動物擁有相同的性格,金昇玟絕對不會對此質疑,但對象代換成他和李旻浩時卻無法依此類推。

「做個決定吧金昇玟,你體質可能不適合留著這耳洞,那你想要再給它點機會,還是乾脆放棄?」

 

金昇玟的暑假和往年沒什麼區別,空調、冷飲、騎著單車出去時被曬得出汗的脖頸。只是多了一點鐵鏽味,和被耳垂上怪異的觸感扎醒的清晨。

他偶爾會想是不是自己有被害妄想。李旻浩什麼都沒做,畢業當晚也回了他訊息,甚至調侃的告訴他升高三暑假如果碰到瓶頸可以請他當家教,會給打折優惠。

「家教的話韓知城會比我更需要 」他如此回應,回完之後又覺得像是在跟誰賭氣似的。

還有整整一年他才會變成準考生。這一年裡他跟李旻浩無論是實際或心理上的距離都只會越來越遠,變成幾乎沒有交集的兩個個體。

他不知道在對話框中寫什麼才適當,像是單方面的預設自己的情緒會一覽無遺地曝露出來,又或是深怕李旻浩回覆的內容會提醒他們沒有任何可能。

久違地拿出相機時,看見最後一張有李旻浩的相片是在辦公室裡。

畫面裡只有趴在那張白鐵桌上睡覺的李旻浩、吃到一半的便當和不遠處冰塊融到所剩無幾的美式。
唯一能證明他也在那個空間裡的就只是那個小小的飲料杯了。

他有點後悔沒拍到畢業舞會上的李旻浩,那時的美貌感覺是能夠列入史冊的程度…也罷,被本人知道,大概只會聽到「都顧著看我的臉了嗎」這種恐怖發言。

和韓知城學吉他的計畫順利地展開,而他忍耐不定時炸彈般的耳垂也就這樣過了快兩個月。

下定決心把耳針拿掉是在開學前三天,倒也不是因為真的受不了不斷發炎流血的折磨,動心起念的理由就只是一個夢。

夢裡有大片橘色的背景,不存在他記憶裡的某些街道,他們並肩而行,不發一語。
就像走在被夕陽溺亡的城市,所有視線中的物體都被鍍上美好柔和的金色輪廓,包含李旻浩的側臉也是。
此刻他已經意識到這是夢境。

不是每個夢裡都會有完整的五感,像這次就沒有觸覺,因為李旻浩牽住他的手時,他沒有感覺到那股熟悉的溫度。
只是單方面的看見對方的手掌包裹著自己的。

有點牛頭不對馬嘴,但他用著幾乎沒看過的溫柔的眼神,問他是不是還在生自己氣。
看來這夢境有一些他不知道的前情提要,但李旻浩又沒多做解釋,只是又繼續絮絮叨叨地說著沒有關聯的事件。

他說最近總在家附近看見一隻奶油色的小狗,不太吠叫,見到他會搖著尾巴,但他一靠近卻又躲到車底下。
「我還想是不是身上有貓咪的味道他不喜歡才這樣呢。」

金昇玟還記得自己那時候的回應是什麼。
「你本身就是一隻體型比較大的貓。」

夢境猝不及防的結束,李旻浩也沒帶他去看那隻小狗。
明明都擅自牽他的手了。

醒來的時候自己臉頰上莫名有點濕潤,但這明明也算不上悲傷的夢,他想不到值得哭的點。
總不會是因為沒看到小狗本體。

他抱著吉他去韓知城家裡的時候,耳朵上已經沒有東西了。

無視韓知城疑問的眼神,金昇玟熟門熟路往他書房走,邊走邊說今天想練BEAST的on rainy days。

 

他不需要知道有耳洞是什麼感覺,李旻浩還卡在他心上某個角落,於他而言也是反人類行為。留住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阻止一個傷口癒合,和初形成的耳洞一樣時不時腫脹疼痛、掉出血色的痂。

「金昇玟,你每次都說我像外星人,但有沒有想過你的腦迴路也很奇怪?」當他試圖解釋自己的想法時,韓知城撐著臉頰,十分認真的提出了這個問題。
「我昨天在電視上看到死賴在地上不走的柴犬,主人怎麼拉都拉不走。下次地味萬聖節我們去地鐵站cos固執柴犬和飼主怎麼樣?那根本就是你的本體。」

好,他完全不意外講完會被揍,反正也不痛。

「才沒看過比小狗還蠢的飼主。」金昇玟翻了個白眼,轉過去繼續研究這首歌的和弦。

兩年的時間裡,他一邊繼續把李旻浩揣在心裡,一邊毫不費力的假裝自己不喜歡他。
不過托韓知城的福,搞到裴秀雅也知道這件事了。
「你真的被冰美式收買?幹,好扯,偷談戀愛。」
她聞言非常不顧形象的罵了出來,禁不起逗的金昇玟耳朵紅得像是被蒸熟的蝦,困窘地說他們根本連談都沒談。

李旻浩的sns有追跟沒追差不多,喜歡貓倒可以追蹤一下,上面全都是他家三隻小貓。
直到金昇玟即將畢業這天到來他也沒再特別傳什麼訊息過來,只是動不動更換個人資訊的大頭貼,無非是他的臉加上各種不忍直視的怪異濾鏡。

高二至考試放榜前這段時間,金昇玟忙得焦頭爛額根本無心於小情小愛,整個人一頭栽進升學地獄裡,一氣呵成的奮鬥到六月,可謂是成年前最難捱的一段時光。

李旻浩本人出現在學校才提醒了他,這一分別已是兩年。

他從前看著李旻浩在台上跳舞,如今看著他以大前輩之姿說話,用一句「恭喜大家從180度的氣炸鍋中成功逃出」順利惹笑所有群眾。

被擱置許久的感情重新聚攏起來,拉扯著他的理智。
從前的顧慮,會因時間推進而有所改變嗎?然而若是再次逃走,他難道就不會在校園裡碰見李旻浩了?

想看到、看到真人又覺得畏縮,跟自己聽團的心情居然有幾分相似。

不管怎樣,他決定放學要拉著韓知城和裴秀雅跟自己一同赴約。

......

「哦..噢不,我抽不出身,你先吃吧。」

裴秀雅一通電話含含糊糊說自己還在忙場佈,這也就罷了。
他很想知道韓知城這狗崽子怎麼做到在打鐘前就人間蒸發的,電話還不通。

他有點不是很想知道門口那個人影是誰,但教室在三樓,他沒有跳窗的選擇。

「走吧,我的學弟。」那個人影說道。

 

沿著校門出去走到那間小吃店會經過一段下坡路,路旁那面淺灰色的牆三年來粉刷數次還是被寫得亂七八糟,佈滿醜得要命的字跡。
「xx到此一遊」、怪異的愛情傘跟難笑的笑話層出不窮,他每次都會感嘆人類無聊的程度只有與時俱進而沒有消退。

走到小吃店,門口臨時店休的通知讓他們在原地楞了片刻。李旻浩沒辦法,只能拿出手機找了找地圖。

「我沒記錯的話再走一段路有一家拌飯,賣的東西很雜但都滿好吃的。」

金昇玟沒主意,只能點點頭跟著走。

雖然還在學校一帶,但他總是只走固定幾條路線,現在他們走的這條路徑他就完全沒看過。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拖得很長,遠處人車的聲響隱隱約約地傳過來,比起絕對的無聲,反而更顯得靜謐。

正當他大腦中出現「既視感」這個詞彙時,李旻浩的聲音劃破了沉默。
「不要生氣。」

隨後金昇玟感覺到左手被牽起,連著封存在記憶裡的溫度傳至掌心,連結起那段橘色的夢境,和總是揮之不去的那支舞蹈。
他曾認為不會再有第二次的雙人舞,僅握過一次就會擔心留戀而忌憚的手。

他想他看向李旻浩的眼神是震驚的,因為對方又說了一次「不要生氣」。

「觀察別人的時候其實是很容易被發覺的,但人們常常不自知。我不知道是我先發現你,還是你先開始觀察我,但我覺得很神奇,當你在台下拍照時,台上是亮的,你能輕易看見我;對台上的人而言,台下黑壓壓一片,要找到特定對象根本不可能。」

「但我十有九次能找到你。我想知道在你鏡頭裡我是什麼樣子,在你眼裡是不是也一樣。」

「我不知道這兩年裡我觀察你有沒有被發現,雖然觀察得很有限,但要是被發現了感覺也很方便,就不必像現在一樣。我只能講出聽起來不像告白的告白。」

「我喜歡你攝影帳的照片,雖然停更了好一陣子。」

「我也喜歡那些照片的主人,雖然消失了比好一陣子更久的一陣子。」

 

金昇玟聽見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他努力抑制想逃走的念頭。

「我夢見過你,在夢裡你說我像貓。在夢裡你的話沒現在少。」李旻浩說完,隨後感覺到自己手心裡捏著的指節似乎在顫抖。

 

「在夢裡你的話也沒現在多。」

「所以,奶油色的小狗呢?你該帶我去看了吧?」金昇玟覺得喉嚨有點乾,聲音像是費盡九年二虎之力才擠出來。

或許是他把力氣用在控制自己不要想到因為他而哭泣的日子,或許是他很害怕這只是另一個與現實難以分辨的夢。

短促的笑聲從身側傳來,李旻浩握著他的手舉到眼前。

「不用,我抓到了。」

 

痊癒的傷口會生長出新的血肉,取代原本的創傷繼續證明它的存在。

聽說心意相通的人,連夢境也能互通。

Notes:

逆夢是和現實相反的夢,如現實窮困的人在夢中成為暴發戶。而正夢則和逆夢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