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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把尼古拉斯留在圣所里审查他的遣令。由于不能随身携带，他需要完全记住它们，但为了这次任务，他被授予了完美的记忆力，所以这应该不成问题。
不利的一面是，他们没有给他更多东西。如果他能完成这次任务，他很有可能会被提升得比目前的低等灵更好一点ーー他有无限的时间去攀登天堂的事业阶梯ーー并获得更多一点的专属内在力量，一些他们无法消除的东西。另一方面，如果他失败了，死的可能性更大。啊。
这份天书浮在他手上的空中闪闪发光。
他们给了他一个名字，叫尼克•卡罗威，和他自己的名字相似到好像他们认为他没法对其他名字作回应似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也没见过其他低等灵得到更好的待遇。
他的目标和保护对象是一个名叫杰伊•盖茨比的人，不过纸上印着他名字的地方看起来很奇怪。就好像把本来的名字盖上，在原处写上了这个新名字。尼古拉斯觉得如果这件事要紧的话，他们会把两个名字都给他。许多人一生中都在换新名字。
还有位置信息。西卵，随它什么意思。纽约。1920年代。他将被分配到邻近的一所房子。还有。盖茨比要在接下来的两年里保持存活。以任何方式。无附加条件。
在底部，还有两个尼古拉斯必须履行的附录。当然，在训练中，他们被框定为完全可选择的，但是每一个低等灵都知道，如果他们失败了，他们的存在就岌岌可危了。
第一个是“回收Ars Goetia”。尼古拉斯瑟缩了一下。涉及恶魔的任务出了名的混乱。他们很少派遣低等灵去执行，他们甚至很少派人独自去。不过，如果Ars Goetia尚未被触动，那么回收应该简单到任何人都能做。这项任务还没有完全失败。
第二个是划了下划线的粗体，看起来好像有人描了好几次，以突出真正的重点。
“不要爱上杰伊•盖茨比。”
把自己融入盖茨比的生活非常容易。这人一得知黛西是尼克的远房表妹时就非常渴望与他交朋友。哪怕尼克几乎不认识黛西也无济于事。他刚到达时得到的信息令尼克拥有了关于她的记忆，但仅此而已。就他所知，她可能像他一样是天赐的珍宝，只不过是一个人类，或者其他什么生物。
当乔丹细述盖茨比对黛西的迷恋时——这种迷恋的深度，以及盖茨比为了引起她的注意所努力的广度——尼克觉得难以置信，即使她是人类，也没有任何超自然的事情发生。
不过，他在布坎南宅邸的拜访一无所获。除了他脑海中奇怪而模糊的感觉(他把这种感觉归因于令人惊叹的白色大理石墙壁)，一切似乎都完全是一成不变的平凡。这里没有任何形式的超自然力量，尼克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汤姆是一个粗野的家伙，尼克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他。他对他大学时代的记忆似乎把他描绘成一个反复无常、自私自利的人，尼克现在肯定在他身上看到了这些特质，以及新发现的一些粗心大意。这都代表不了什么。很多活人都有这些相同的特质，却与神秘学毫无关系。
阳光照在汤姆左手中指戴的银戒指上，尼克的思绪脱了缰。
他喝了酒吗？他觉得自己喝醉了。
盖茨比是个私酒贩子。
这并不难理解。他那从各个城市打来的奇怪电话，他那源源不断的酒水供应，他那生意关系，他那无穷无尽的财富。
令人不安的是，走私酒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行业，所以显然尼克能为盖茨比的安全所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在他被逮捕之前结束这一切。问题是，由于私酒贩卖实际上是盖茨比唯一的收入来源，尼克很难说服他放弃。否则他如何为那些用来吸引黛西注意力的聚会提供资金呢？
他不能简单地绑架盖茨比然后把他带离这个城市ーー他仍未找到有关Ars goetia的线索ーー但是，关于黛西问题，他发现他所有的潜在解决方案都可以简化为两个变体。一种是他让黛西和盖茨比在一起，这样就更容易中止盖茨比贩卖私酒的活动。不利的一面是，这使他直接面临汤姆发怒的风险。
另一种是让盖茨比彻底不爱黛西。尼克更喜欢属于这一类的计划，主要是因为这类计划能给他更大的控制权。这样，如果他不需要炫富来吸引任何人，也许让他停止走私会更容易些。要做到这一点有些棘手，尤其是盖茨比对黛西痴迷到生活中几乎没有他人可以成为他的朋友，但尼克已经考虑好几个月了。
首先，他会试图把黛西从盖茨比在他脑海中构筑的象征性基座上敲下来。假设尼克真的能让他看清黛西不再是过去的那个人，不再是那个相信爱情的小女孩。盖茨比的财富不够稳定，不足以吸引她长期和他在一起。
然后，如果这还不行，尼克就会以盖茨比唯一的真心朋友出面，亲自让盖茨比爱上他。
毕竟，任务中说过，尼克不能爱上盖茨比，但没有说如果情况相反行不行。
尼克第一次和默特尔在威尔逊家的时候感觉有点奇怪，虽然他不确定是不是消化不良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只要时间允许时，他就在那处住宅监视几天，一直等到男女主人都不在家。等到他们都出门的那一刻，他就闯进屋，开始寻找任何有一丝可疑的东西。
过了两个小时，花费了远多于他预想的时间后，他找到了。
威尔逊夫妇床下的木头上刻着凡人看不见的Sitri图章，这是他到达后发现的第一个真正的恶魔踪迹。
然而，图章是无效的，而且没看到Ars Goetia，这强烈表明持有它的人不是威尔逊家的。
尼克和默特尔之间唯一的联系，如果那算联系的话，意味着它很可能位于两个地方之一。
第一个是汤姆给默特尔买的公寓，但是当尼克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室内的景象时，他在记忆中搜寻空书架，却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第二个是布坎南宅邸，然而当他试图回想他上次去那里时观察到了什么时，他想起脑海里那种模糊的感觉，那种大脑似乎什么都记不住的感觉。
尼克不知道这是如何又为何发生，但这使汤姆成为了他的头号嫌疑犯，并再次证明盖茨比对黛西的迷恋必须尽快消除。
尼克整晚都在祈祷，希望他的一条信息——一个简单的净化请求——能够传达给他的上司。他还发送了他的恶魔发现，不确定他能得到什么回应。
如果他们派出增援部队就好了，不过如果他们这么做了，他很可能会被完全排除任务。通常情况下他会被这种情况困扰，但是当牵涉到恶魔的时候，他宁愿安全也不愿后悔。如果他们能给他一些力量，让他能更好地处理这种情况，他会很感激的。即使只是轻微的护身符也比他现在一无所有要好得多。
但是当他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毫无变化。他检查了所有东西，扫描天上的电波来寻找哪怕一丝回应的暗示，但是天堂一直保持完全的静默。他们甚至拒绝通知都没有发。由于下界的时间与在天堂中的存在形式不同，所以他知道自己肯定是被无视了。
一种沉重的、颓丧的感觉钻进了尼克的心窝。他开始觉得也许他是注定要失败的，当失败意味着他将不复存在时，这和自杀任务有什么区别呢。
盖茨比在尼克的房子里摆满了鲜花，等待着黛西的到来。他坐在尼克的沙发上，神经紧绷，坐立不安，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的焦虑，说他希望在黛西来的时候能给她留下一个好印象。
尼克同情地点点头，知道她永远不会。
毕竟，一开始尼克就没有邀请她，她怎么会如他期待呢？
真让人心痛，当太阳下山时，她还没有出现，盖茨比看起来伤心极了，但这是不可避免的。
尼克坐在盖茨比旁边，滑到他们两人肩并肩地靠在一起，伸手搂住盖茨比的肩膀，轻轻揉了揉。
“真遗憾。我想她肯定只是忘记了，”尼克轻声说，再一次希望自己被授予某种诱惑能力。这完全取决于他的演技，而他对此并没有自信。“我认识她很长时间了，她经常这样，尤其是在和汤姆结婚之后。”
“是啊，”盖茨比沮丧地回答，“我相信一定是这样。”
“你希望让我再试一次吗？”他问。
盖茨比点点头。“拜托你了。”
“好吧，”尼克说，“我会的。”他抬头看了看壁炉架上的钟。“你知道，已经很晚了。我不介意你留下来过夜，省得没精打采地回家。”
盖茨比摇了摇头。“不，我不能再那样打扰你，我已经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了。反正我就住在隔壁。”
“至少让我送你回去吧，”尼克说。他站起来，伸手扶盖茨比站起来。当盖茨比握住时，他安慰地捏了一下，然后把他拉了起来。
“谢谢你，老兄，”盖茨比说。
两天后，尼克没有再试图联系黛西，就给盖茨比打了电话，告诉他坏消息。
“对不起，杰伊，”他说。“她说她的日程表一直排到月底。我可以两周后再打电话，可是……”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但有足够的底噪让尼克知道他还没挂电话。然而，还是拖了很久也没有任何回应。
“杰伊？”尼克问。
“不——不，没关系，”杰伊突然回答。他听起来很疲惫。“我很感激，谢谢你的努力。”
“你知道，杰伊，我不喜欢这么说，尤其是关于我自己的家人，但我听说过住在东卵的人们的一些事情，他们不喜欢和来自其他地方的人交往，即使有也只是为了调情。杰伊，我知道你很久以前就认识黛西了，但我想她可能已经变了，她现在是他们中的一员了。”
杰伊叹了口气。“也许吧，”他说，但很明显他不相信。“如果我能再见到她，我肯定她会记起我们曾经有过什么。我会想别的办法引起她的注意。”
尼克抽了下嘴角。他还有一些锦囊妙计，但是看起来第二个选择是唯一可行的了。
要闯入布坎南宅邸比闯入威尔逊宅邸要困难得多，这也是尼克一开始没有尝试的主要原因。
然而，让他自己受聘为清洁工要容易得多，因为汤姆的场地管理员只需要支付清洁服务费，随便派个有空的人去。第一次被派去的时候，他只打扫了不太合意的厨房和餐厅区域，但他很快就完成了，并找了一点额外的时间去调查豪宅的一侧。什么都没有，而且，当他差点在一个员工不该出现的地方碰到汤姆时，他赶紧结束了这一天的调查。
两周后他被叫来打扫就寝和洗浴区域。他希望这些比较私密的地方能让他更有可能找到一些东西，但即使他设法进入上锁的橱柜和秘密隔间，也只能找到珠宝和文件之类的东西。不过在黛西这边，他发现了盖茨比写给她的信。名字被烧掉了，纸张发黄，脆得经不起碰，像是它们在短短几年里变旧了几十年。他们显然已经被遗忘在这里，所以他把它们交给命运，继续前进。
在他离开之前，他检查了每张床的下面是否有另一个图章，希望能找到线索，任何真正能指向什么的蛛丝马迹，但什么都没找到。
尼克假装喝得酩酊大醉，对盖茨比喋喋不休地说汤姆是个多么可怕的人，说他做过的所有坏事。他不加思索就攻击别人的方式。他的风流韵事。他的恐吓、他的粗疏。然后说回他的家庭，说黛西对他的维护使这些行为可行并延续。
他甚至还详细描述了黛西是多么不关心她的孩子，就好像孩子只是她和汤姆在感情上失败但在社会上无懈可击的一个婚姻配件，或者，甚至是一块铁补丁。
他对此感到有点不适，因为他知道黛西基本上只是一只被关在镀金笼子里的宠物鸟，但如果这都不能改变盖茨比对她的看法，那也许什么都无济于事了。在尼克毫无意义的观点中，能让黛西结束这段该死的关系真的是一件好事，但黛西不是他的保护对象，而且从一开始他也不是特别擅长自己的工作。
他在自己的酒里加了一点安眠药，以确保自己靠在盖茨比的肩膀上睡着。如果这一切都失败了，他不得不转向第二种选择，那么让盖茨比在身体上照顾他可能有助于他在情感上关照尼克。
尼克通过贿赂进入了纽约市建筑管理局的档案室，找到了汤姆豪宅的设计图，并记下了它们。他非常肯定他的上司在授予他完美记忆时并没想过他会这样做，但在这个行业，缺乏创造力永远不会让任何人有任何成就。
他在脑海中划出他清理过的区域，检查其余区域是否有可行性。按照他能够进入其中任何一个区域的可能性排序，最好的地方可能是阁楼、书房和地下室。他知道阁楼会定期打扫，尽管最多每月一次。这个书房有点棘手，因为清洁公司倾向于每次都把那个部分分配给同一个人。还有，据他所知，公司里甚至没人见过地下室，而且除非他工作区域离靠近书房的地下室入口特别近，否则他不太可能在上班时间进去。
他开始想，他最好的办法可能就是贿赂清洁公司，让他们给他在书房的工作，并希望那天正好汤姆和黛西都不在家。其他任何方式，哪怕是直接闯入，考虑到汤姆在那里的安保工作，都太危险了。
那天晚上，他祈祷自己被授予隐形的能力，虽说他知道第二天早上不会有回音。
盖茨比仍然无可救药地迷恋着黛西。
尼克抹了把脸，向天堂发出了最后一个无望的诱惑力请求，因为他对如何引人坠入爱河一无所知。
他觉得一定有某种常规参考。基本的似乎就是穿的衣服更少点，在一起的时间更多点，通常都会有些进展或者进展的暗示，所有这些尼克都可以尝试实施，但就是感觉……不太对劲。
他可以试着把自己变得更像黛西。她的卖点似乎是她的个性，不过如果黛西可以作为盖茨比品味最重要的杰出例子的话，尼克也不知道盖茨比对男人的喜好是否和对女人的一样。
他考虑着他的选择，反思一遍，然后又斟酌着它们，最终裁定也许他只是想得太多了。他只需要待在盖茨比身边，看看会发生什么。他不想表现过度或太过多疑，所以无论他做什么都足够了。
除了一件事。为了让这个方法起作用，盖茨比必须认为尼克也想要他。尼克回想起第二个附录，警告他不要爱上盖茨比的那个。有点冒险，但……他以前从未坠入爱河，所以，说真的，保持这种状态能有多难?
过了一段时间，尼克突然想到，也许他应该在盖茨比藏书众多的图书馆里寻找Ars Goetia。在训练中，他被告知过多次，保护目标不一定是无辜的，有时必须将他们拯救于自我。盖茨比有那么多非法活动，有那么多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不难相信像他这样的人会尝试涉猎神秘学。
那一点点发自内心的、对盖茨比与神秘学关系是清白的信任感，本应该是一个警告的信号，只不过，尼克当时甚至没有想过他可能从一开始就对这份工作投入了太多的个人感情。
汤姆的书房比他预想的要大，而且看起来更有学术气息。尽管如此，在直抵天花板的书架上排列的书籍与神秘学没有任何关系，Ars Goetia也不在它们之间。
尼克曾经有机会把Ars Goetia握在手中。在18世纪的某个时候，被一个比他高两到三级的Eshim从人类的控制中夺取的。尽管文本本身没有任何功能性的力量，但其中的内容对尼克自身的神性略有反应。
不过，那是在天堂里，在一篇关于天使的文章里。处在下界中对Ars goetia的寻找——一篇关于恶魔的文章——可能意味着他在靠近它的时候一点感觉都没有。
所以，尽管他在宅邸的模糊性中感觉不到任何东西——既然他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就更容易控制了——但他不能真的全凭直觉。这个问题的另一面是，他负担不了检查成千上万本书内部的工作量。
他尽其所能地抽查，从书架上随意挑选书籍，一边掸灰，一边翻看。当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时，他就强迫自己继续努力。
汤姆的书桌里有一个隐藏的小隔间，里面有大约五枚银戒指，像是尼克以前看到他戴过的那个，下面是订制的发票。检查似乎是浪费时间，但他还是看了。纯银，为适合汤姆的手定制，以尽最佳地保持舒适。他看了看成本，畏缩了一下，然后把发票放回去，关上了秘密隔间。
这就是书房的情况。尼克看了看手表，皱了皱眉。他还有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去检查地下室。
他把手推车拉到走廊，看看附近是否有人，然后继续沿着走廊走。地下室的门，从书房往下数三间，看起来和走廊里的其他门一样，但当他打开门时，迎接他的是一段下行到黑暗中的阶梯。
他打开手电筒，愁眉苦脸地看向光照不到的地方。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他也没别的事情要做。
到达底部时，他根本无法穿过一堆乱七八糟的管道看见什么。看起来很多原始管道都设计得很糟糕，然后一部分管道未被考虑整体组织就被替换掉。如果它的唯一目的是把水和废弃物送到该去的地方，那么倒是有效，但它使在地下室的穿行成为地狱。
尼克实在看不出汤姆会花时间在这个迷宫里找路，以至于他真的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用来练习任何东西的可行处。
当他在管道中发现一块空地时，事实证明他错了。空气中有种奇怪的东西，介于超自然和气味之间，让他觉得恶心。
当他把手电筒投射到地板上时，看到地板上画着一个很大的图章。然而，光线的范围不够大，无法看到它的全貌。他检查了天花板，果然，有一个手电筒和一条小金属链从上面垂下来。
房间立刻亮了起来，尼克低头看了看图章，想要辨认它，又踉踉跄跄的被吓到圈外。Beleth。当然了。像汤姆这样的人当然会传唤Beleth。
这位伟大的王Beleth，根据他完美记忆提供的信息，促成所有可能的爱意，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直到招魂主人的愿望彻底实现。
Beleth的图章距失效不久。限制权力的三角形摸着是冷的。离他上次被召唤至少有几个小时，但最多一天。
汤姆手指上装饰的银戒指，还有他办公桌里的备用戒指，现在都说得通了，都是控制Beleth所必需的。
墙上有一个架子，当尼克去检查的时候，他找到了最后的拼图，那根榛木魔杖，还有其他一些神秘学用具。在那堆东西中挖掘，他颤抖着双手找到一小本日志。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从架子上拿起来翻阅，松了一口气。是Ars Goetia。
这一次它以书的形式出现，考虑到当时的时代，这是一个合理的选择。
尼克把它塞进衬衫里，然后抓起绘制图章的粉笔，再加上一些额外的花饰令它失效。他希望这足以阻止汤姆再次召唤Beleth。
从地下室出来要容易一些，但也相差不大，他在路上差点被一些管道绊倒。
他出去时走廊里十分幸运地空无一人。他深吸一口气，用手推车作掩护，低着头，一路上尽量不被人注意地出去。
尼克在他们给他另一份工作之前就递交了辞呈。如果可能的话，他绝不会再靠近布坎南的豪宅。
“我知道我不像你那么有金钱或影响力，但是你为什么不让我请你出去吃饭呢？”尼克一边问，一边在杰伊的衣橱里翻找领带。他找到了一条他喜欢的浅天蓝色的。“我知道一家很棒的披萨店，下班后去过几次。”
“如果你愿意的话，”杰伊困惑地说。
“我十分乐意，”尼克说，微笑着把领带递给他，杰伊看着它眨了眨眼。
“拜托。你不需要穿夹克，”尼克继续说，他把手放在杰伊胸前，将翻领翻起来。夹克掉到了地板上。
“啊，”杰伊说。
“好了。”尼克把领带绕在杰伊的脖子上，压在他衬衫的领子下面。衬衫是粉色的——蓝色的领带系在上面很好看。颜色相衬。尼克帮他打了个结，又拉了一下把结扎紧。杰伊在他这样做的时候向前晃了一下。
杰伊本人看起来也有点泛粉。很好。
尼克弯腰捡起杰伊的夹克，好把它挂在衣柜里。
“你这里有点……”尼克在他左脸比划了一下。
“啊，”杰边说边拿起餐巾，轻轻地擦了擦那个污点。它沾着番茄酱变成了红色。“我希望你能原谅我的失礼。”
“废话，”尼克边说边用一片披萨遮掩微笑。“这让人觉得你也是人。你懂的，就像我们这些凡人一样。”
“凡人？”杰伊看起来都快笑出来了。
“你知道，”尼克解释说，“你有庄重的气质。”
“庄重。”杰伊轻哼一声，移开目光，把下巴放在他握紧的拳头上。他的手指后面露出一丝笑。
“那么，吃得如何？”尼克问道，“我非常想知道。”
“味道很好，”杰伊说，“我真的很感激你的邀请，我从没——”
尼克问：“——来过这样的地方吃披萨？”
“我以前从没吃过披萨。”
“从来没有？”尼克问道，“这是战前的发明了，你肯定——”
“从来没有，”杰伊说。
尼克难以置信地笑道：“那么连你的童话城堡里也没有过披萨？”
“没有披萨，”杰伊确认道，“而且我也不会称之为城堡。”
“那绝对称得上一座城堡。”尼克笑着说，“你一个人住在里面不觉得孤单吗？”
杰伊耸了耸肩，“我有几个永久房客。”
“也许吧，”尼克说，“但我不认为他们是你的朋友。”
“也许吧。”杰伊从盘子里拿出一片披萨，小心翼翼地放在盘子里，握住刀叉，把它切成整齐的小块。“但事实就是如此。”
尼克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一定要这样吗？”
“尼克，”杰叹了口气，“你知道为什么——”
“你说得对，说得对，”尼克说，冲他挥了挥手。“现在不是时候。何必用糟糕的对话毁了披萨呢，对吧？”
杰伊皱起眉，带着一种难以辨认的情绪凝视尼克。“对，”他说着，叉起一块披萨塞进嘴里。
尼克向上天祈求指引。这是无用的请求，真的，如果他能请求获得更多能力那他的工作就简单得多了。而一切指引真正会做的，就是告诉他是否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他们不回答，因为他们当然不回答，即使尼克回收了Ars Goetia，即使他已经把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变成了一个越来越有望完成的任务。
是不是这次任务中有什么地方他错得离谱，以至于他们决定把他列入黑名单，来承担Ars Goetia的风险？
决定因素很清楚。保护杰伊•盖茨比，他正有进展，所以不可能是这个。回收Ars Goetia，打勾。然后是不要爱上他，他没有。他早知道了！而且这算是什么决定因素啊？它是可以被测量或证明的吗？
说真的，谁在乎他是不是呢？如果尼克出于统计学上的巧合，碰巧爱上了杰伊，那么这不是别人的问题，而是他自己的问题。
尼克觉得被天堂拉黑的可能性大过被爱情拉黑——真的吗？爱？天堂最伟大的美德？——他哼了一声，但在内心深处，他开始怀疑他们是否真的会这样做。
尼克安排了更多的披萨约会。不管怎么说，它们都是约会，即使尼克是唯一一个承认它们存在的人。
“说来，我一直想去加利福尼亚，”至少两个月后，他在这样的晚餐时上期望地说。
“那会是不错的火车旅行，”杰伊评论道。
“我知道。”尼克叹了口气，“但是如果我找个人和我一起去……”
“我正觉得你是时候给自己找个好姑娘，”杰伊回答说。
尼克哼了一声，“我想着选你呢。”
有那么一瞬间，尼克觉得他好像看到了杰伊眼中的兴趣，但是这种兴趣随即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抑制。
“你知道我不能，”杰伊说着，目光移向不知何处，尼克觉得一定是杰伊认为东卵所在的方向。
“啊，别这样，杰伊，别这么跟我说，”尼克说着，又往杰伊的盘子里放了一块披萨，尽管他并没有要。“你举办的宴会越来越少了，遥望布坎南宅邸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请别跟我说你还是那么爱她，以至于离开纽约一个月都不行。”
“尼克……”杰伊开口道。
“杰伊！”尼克反对地打断。他伸向桌子对面，把两只手放在杰伊的手上，拇指轻轻地在他手背上摩擦。
杰伊颤着闭上眼。“好吧，”杰伊说，听起来有点挫败，但并不全然失望。尼克心里暖洋洋的。这个计划奏效了。
“谢谢你，杰伊，”尼克灿烂地回答。他还没放开杰伊，还没意识到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当然，还有很多事情要解决，比如工作条款、整理列车时刻表之类的。”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我的人来解决，”杰伊提议。
尼克摇摇头。“不，不必，但是谢了。我只是觉得这应该是我们之间的事，你明白吗？不带其他人的。”
“有道理，”杰伊回答，“至少让我付钱。”
通常情况下，尼克会反对，但是他的财富还不足以来挥霍在鲜少停留的行程和带床的房间上，而且他确实想让杰伊拥有一些这次旅行的掌控权。这能体现他的参与。
“欣然接受，”他说。
杰伊回应的笑容灿烂无比，以至于尼克开始考虑也许他应该让杰伊给他常买东西。
一个好姑娘。哈。
尼克盯着天花板，想起了杰伊说这些话时胸口短暂的疼痛。
这样的感觉就像……有点像把地毯从脚底抽走，却发现下面什么都没有，现在他在自由落体。而且，嘿，这个比喻很贴切。任务失败，就不复存在。
不过。他还没坠入爱河。他可能希望杰伊喜欢他，但那不是爱。不可能。
然而，问题是，他想得越多，他就越深入挖掘自己的感受并试图理清它们，就越感到困惑。是的，他希望杰伊安全，但这些只是任务的决定因素；以及，是的，当然，即使任务不存在，他仍然想要花时间在下界和杰伊共处；还有，是的，一想到任务结束后就见不到杰伊，他就心情不好，但这并不意味着什么。不会的。
尼克试着去想那些和杰伊无关的事情，主要是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但是他做不到。作为杰伊的保护者，他的存在的方方面面都是为了保护杰伊而存在。
也许，他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想，这并没有那么糟糕。
尼克提前半个小时到达火车站，却看到杰伊站在外面等他，带着一个至少是尼克自己的两倍大的行李箱。
“抱歉让你久等了，”尼克说。“如果我早知道你会早点来，我就早点走了。”
杰伊挥手示意不必，“别担心，老兄，我只是算错了时间。”
尼克看着杰伊提起他的行李箱，把它扛在肩上。尽管杰伊声称自己算错了时间，但他看起来很紧张。紧张是指紧张-不安，而不是紧张-兴奋。尼克无法想象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尼克怀疑这是因为黛西，因为杰伊似乎终于开始接受失去她。杰伊在纽约也没有多少生意，从技术上讲，这也并不能轻易地委托给临时主管。尼克知道杰伊能这么做是因为尼克自己花了时间去独自审查了每个候选人。
“那么，”他们走近售票亭时，杰伊问道，“我能问问你的计划是什么吗？”
“我这里有时刻表，”尼克说着，伸手从外套里取出了它们。“我已经圈出了我们的站点。既然你这么好心地提出要付钱，我决定选择更连续的选项。减少停站次数就意味着我们能更快到达目的地。”
杰伊翻看了一下时间表，“这仍是为期一周的旅行。”
“从东海岸一路到西海岸只用一周时间，这在曾经简直就是一个奇迹。”尼克说。“想象一下，也许有一天，火车的速度会快到我们能在一天内完成这趟旅程。”
杰伊嗤笑道。“唯一的只花一天时间的方法，就是从纽约市到加利福尼亚州有一条专用直达铁路。没有人愿意投资。它永远不可能赚到足够的钱来维持运营。”
“这么快也不足以弥补吗？”尼克问。
杰伊回答说：“那还不如直接飞过去呢。”
“飞过去！”尼克惊呼道。
杰伊解释着：“就在九月份，詹姆斯•杜立特尔设法在24小时内完成了从佛罗里达到加利福尼亚的旅程。只有一次停下加油。”
“我发现，世界纪录很少开创先例，”尼克说，他非常清楚未来会发生什么。“飞机的载客量比火车车厢的载客量更加有限。”
“嗯，这就是未来，不是吗？”杰伊说。“这意味着我们还不知道它将如何发展。”
“对，”尼克说，“可能是快速列车。”
杰伊咧嘴笑了，用力给了他一肘。
在旅行的第一站，他们决定不选择卧铺，满足地坐在靠窗的座位，对面是一张共用的桌子。
“说起来，”杰伊说，在几分钟轻松的谈话之后，“你还没有告诉过我你到底想在加利福尼亚看什么。”
“我很想去好莱坞看看，”尼克说。
“真的吗？”
“嗯，所有的新电影都来自那里，”尼克解释说。“你不想看看奇迹是怎么发生的吗？”
“我想是吧，”杰伊回答说，“我只是觉得你不是那种会对这些感兴趣的人。”
尼克耸了耸肩。他是没有，但……“我的意思是，你至少要去一次这些地方，即使你不是电影迷。”
“有道理，”杰伊说，“只有好莱坞？”
“我还想探索洛杉矶，去海滩，看看内华达山脉，也许再参观一下橘子田，”尼克继续说道。“这是一个大州。还有很多东西需要探索。”
“橘子田？”杰伊问道，脸上明显流露出困惑的神情。
“别告诉我你不想看橘子田，”尼克说。
“我为什么要看橘子田？”杰伊问道。
“因为那里有橘子，”尼克解释说，“目之所及全是橘子。”
杰伊盯着尼克，难以置信地，但更多的是开心。
尼克说服杰伊与他同住一个房间，并且因此，在第二段旅程中，他得到了一张床。
“我们俩在这里的主要原因就是为了不让我独自旅行。”尼克指出。“当然，空间会有点紧张，但至少，有你的陪伴，我宁愿不要全世界的空间。”
杰伊当时一定很乐于奉献，因为他毫无异议地接受了。
当然，床没大到能容下两个正常身材的男人，但总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担心，也许被杰伊压着更有助于推进计划。
他们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乘客车厢和餐车之间往返。当他们决定回到自己的房间过夜时，杰伊在他的行李箱里翻来翻去，向尼克展示一支私酿酒。
尼克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递了回去，直到他喝完了自己的酒也仍在口中细细品味着杰伊间接的嘴唇。
他们的谈话从那时开始有了一些转变。主要是尼克从他被赋予的知识库中挑出有趣的故事讲给他听，但是即使拥有完美的记忆，他最终还是讲完了。
“你呢？”尼克问道，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转回到杰伊身上。他侧躺在床上，双腿悬在床沿。杰伊躺在他旁边。
杰伊叹了口气，他又往后挪了挪以靠在墙上。“我有件事要坦白。”
“坦白？”
“我……可能对我的身份并不诚实。”
“我知道，”尼克说，“你是一个秘密地从天堂来的天使，下凡目的是让我开心。”
杰伊眨了眨眼。“什么？不。别傻了，我是认真的。我出生在北达科他州，原名詹姆斯•盖茨。我的父母是农民。我一直都知道我命中注定会有更大的成就，所以我离开了，最后和丹•科迪一起在他的游艇上工作。他是第一个给我今日的有钱人。我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学会了像他一样，至少是所有好的方面。所以你明白吗？我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因为我想让自己看着更令人印象深刻。我希望人们认为我是一个值得完全关注的人。”
“我想，这不是更让人印象深刻了吗？”尼克说。
“什么？”他低头看着尼克，尼克可以看到他因困惑而皱起的眉头。
“你几乎是白手起家，看看你已经走了多远。你建立了一些巨大的成就，获得了大多数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财富。这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杰伊顺着墙滑下来，也躺在床上。“说实话，我以为你会生气。”
“我想我了解你到不会因这样的事情生你的气，”尼克说。
“不过，黑山是真实的，”杰伊说。“只有黑山。我确实去了牛津大学，但我没有被正式录取，也没待多长时间。”
“我也猜到了，”尼克说，“你的故事总有点离奇。”
“我的钱不是来自药品，我是个私酒贩。”
“那个我知道，”尼克说，看到杰伊惊讶的表情，又补充说，“你好像对此并不是很敏感。说实话，我很惊讶当局还没有逮捕你。”
“我贿赂了他们大多数人，”杰伊急忙说。
“你贿赂了他们？”尼克不相信地重复一遍，然后哼了一声。“当然会了。你知道，虽然那些宴会很有趣，但如果你停止举办，我想你也有足够的钱过上舒适的余生。”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杰伊问道。
“我想你已经知道我的第一个理由了,”尼克说，杰伊的表情在间接提到黛西时变得酸涩，“但迟早会有一些正直的联邦探员出现，我已经习惯了有你在身边，如果你被捕了，我想我可能会死。”
杰伊笑着说，“严肃点，我相信没有我你也会过得很好。”
尼克伸出手臂，落在杰伊胸前。“我认真的。没有你，我甚至连这趟到加利福尼亚的小小旅行都做不到。”
“嗯哼，这我可以肯定，”杰伊挖苦道，但他把一只手罩在尼克手上，紧紧地捏了捏。
尼克走出拉格兰德车站，来到圣达菲大道。由于冬天的天气，空气十分清冽，但是没有纽约那么冷。
“我可以习惯这样，”尼克说，杰伊和他一起走到人行道上，他更大的行李箱拖慢了他。
“习惯什么？”
“天气，没有雪。”
“不喜欢雪吗？”杰笑着问。
尼克回答：“除非它把我堵在家里，阻止我离开。”
“下雪时我会派人给你清出一条路来，”杰伊说得理所当然。“喂，你在这附近看见过公用电话吗？他们给了我电话号码，向我保证这有一家优秀的汽车租赁公司。”
洛杉矶市充满了正在施工的声音。
“想象一下，在短短的十年里，这个城市将会是什么样子，”杰伊在他们轻盈地走过一个巨大但仍未完工的体育场时说。“感觉就像我们提前到达未来了。”
“我听说现在房地产行业正在蓬勃发展,”尼克说。“你有没有想过在这里买套房子？”
杰伊把目光从路上移开了一会儿，给了尼克那种专名为“黛西激励了我的一切决定”的表情，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耸耸肩继续说，“没有，但是想想也不是什么坏主意。这里有很大的潜力。”
尼克大胆说：“搬到这里来，你就再也不用铲雪了。”
杰伊眨了眨眼睛，看了尼克半秒钟，什么也没说。
他没必要这么做。尽管转瞬即逝，但杰伊的眼神中显然充满了矛盾和迷茫，以至于尼克非常希望有什么办法能让杰伊遗忘这件事。
尼克举起他的旧布朗尼相机，对准一群他觉得是演员的人，然后按下快门。当他为下一个镜头收尾的时候，杰伊带着一些零食过来了。
“有任何你熟悉的人吗？”杰伊问，递给他一个墨西哥粽。
“完全没有，”尼克说着，他把相机拉了回来，对准杰伊的方向。“只是看到了摄像机，然后假设的，懂吗？”他在看到杰伊回应的微笑时按下了快门。
“你认识什么演员吗？”杰伊走出尼克的摄像机拍摄范围问道。
“可能有几个，”尼克说，“每个人都认识的那几个。”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想到这来，”杰伊叹息道。他打开墨西哥粽，皱起了眉。“你想交换吗？这个是猪肉的。”
“好啊，当然，”尼克说。他找到最近的桌子放下相机，这样他就可以检查自己的墨西哥粽了。“鸡肉的好吃吗？”
杰伊点点头。
“不管怎样，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找点乐子，和我去科尼岛的原因一样，即使我对游乐园没有特别的兴趣。”尼克解释。“不过，如果你玩得不开心，我们可以继续前进。我只是以为这些绚丽和奢华可能会吸引你。”
杰伊扬起了一条眉毛。
“拜托，”尼克说，“你就是会，知道吧，你。更别提你看起来已经像个电影明星了。”
这似乎让杰伊有点措手不及，“我不认为我有这样的魅力。”
“我认为那在这个行业并不重要，”尼克说。“我认为那完全是为了表演，而你，先生，演得非常出色。”
“是吗？”杰伊问道。
“笑一个，”尼克说。
“笑？”杰伊扬起嘴角，但他看起来比什么都困惑。
“你知道那个，”尼克说，“特别的那个。”
杰伊皱了皱眉，但是他的脸上突然绽放出比太阳还要灿烂的笑容。
尼克的心跳错了一拍。“对！就是这个！”尼克笑了笑，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照片。当他再次放下时，杰伊的微笑柔和起来，变得更加愉悦了。
“瞧，如果我把它洗出来，展示给那些不认识你的人看，如果我说你是个演员他们肯定会信。”
“我觉得那更多的是对你的可信度的评价，而不是对我的外表的评价，”杰伊笑着说。“让我来。”他对相机示意。
尼克递过去，转过身去看一群吵吵嚷嚷的演员。其中一个非常夸张地假装晕倒。当他转回身时听到快门声，发现相机的镜头正对着他。
“不给演员们拍照？”
“只是觉得也许你也该拍一些照片，”杰伊说，他把相机放在桌上，把餐巾塞到前面，以一定的角度支撑起它。他透过取景器，微笑着站了起来。
“一些？”尼克问。
“至少不止一张。”杰伊一下子坐在尼克旁边的长凳上，伸手去按快门。
尼克说：“这样不行的，我们可能离镜头太近了。”
“也许我们能走运，”杰伊回答。
快门咔嗒一声响起。
“看啊，”尼克越过杰伊的头指着说，“橘子田一望无际。”
“它们只是橘子树，”杰伊回答说。“佛罗里达州也有橘子农场，距离纽约相当近。”
“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大老远跑到加州就为了橘子，但我想既然我们已经在这儿了，去参观一下也挺好的，”尼克说。
“橘子田不是你说我应该来旅行的理由之一吗。”
“也许是吧，”尼克说，“但是你同意旅行了，所以很明显它起作用了。”
杰伊轻蔑地哼了一声，但他仍然在微笑。
“如果你看到了一个站点，那就停下，”尼克说。“我需要看看这些橘子是否名符其实。”
“你知道，”杰伊评论道，“我还以为死亡谷不会这么令人愉快呢。”
“我想，如果不是冬天，情况会更糟糕，”尼克说。“宣传册上不是说去年一月下雪了吗？”他的手松开方向盘，开始向下瞥着摸自己的口袋。“嗯。”
“嘿，嘿，眼睛看着路，”杰伊说。“算了，在这里。”他捏住从尼克的裤子口袋里伸出来的宣传册一角。“是的，今年一月，这里积了一些雪。”他吹了声口哨。“而且7月的温度可以超过100华氏度。”
“不过是干热，”尼克评论道，“你觉得和纽约的湿热相比如何？”
“不好说，”杰伊说。“我想我从来没有经历过那种干热的天气。我知道我们被部署的时候有100多华氏度。这已经超过了死亡谷给我们的一切了。”
“为了死亡谷辩解一句，我们在车里。我想如果我们步行的话情况会大不相同，”尼克说。“嘿，大石头。”他指着一块巨石。“不管怎样，如果纽约的气温已经达到100度，也许我们应该明年再来，比较一下这两地，为自己决定死亡谷是一个宜居的地方。”
“你可能说的有道理，”杰伊承认。
尼克扬了扬眉毛，“关于在这里度过你宝贵的夏天？”
“关于回到加州，在海边大汗淋漓地熬过酷暑，”杰伊回答说。“我知道你没直说，但不要否认你是在试图让我考虑这件事。”
“我保持沉默，”尼克说，“但你说得有道理。也许我们应该回来。好主意，杰伊。”
杰伊爆出一声大笑，给他一肘，轻到他不会打歪方向盘。
尼克把车停在路边，“我想该把防滑链拿出来了。”
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积雪，但是随着他们继续向北行进，尼克知道积雪量只会增加。
“看来我们还是没能逃过这场雪，”杰伊道。
“我们已经进入到山脉深处了，”尼克边说边在后座上翻找防滑链。“你以前干过这事吗？”
盖茨比默不作声，尼克只好接受显而易见的事实。到盖茨比有钱买得起一辆汽车时，他也就有足够的钱请人替他开车了。尼克自己至少有在明尼苏达度过了几个美好冬天的经验。
“我明白了，”尼克说。“别担心。坐到驾驶座上。确保车子不会移动，当我说开的时候，只向前移动一英寸。”
约塞米蒂国家公园，高耸的悬崖和冰冻的瀑布，在一层漂亮的雪毯子下看起来令人叹为观止。半圆顶被夕阳照得通红。
“这真的让我希望我可以拍摄彩色照片，或者哪怕只是变焦放大一点点，”尼克叹息着，举起他的布朗尼，哀叹镜头完全无法控制。运气不好。尽管如此，它只要2美元，那布朗尼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奇迹。
“那边有个人在卖明信片。我觉得，那些画作相当写实。”杰伊说。“我买了一些，如果你想要的话。”
“啊，谢谢你，”尼克说着，把相机放回箱子里。“老实说，我觉得像我这样的人不适合在这种地方拍照。”他含糊地比划一下。“全景的规模，我认为这是那种你只能亲自体验的事情。”
“这很了不起，”杰伊说。“小时候我爸爸常给我讲童话ーー我很喜欢那些故事，直到我意识到它们完全是编的ーー这看起来就像是那些故事中的一个。”
“我觉得我们在这个季节运气不错，”尼克说着伸手去触摸一根在渐暗的夕阳下闪闪发光的冰冻树枝。“真是飘渺，不是吗？”
“是啊，”杰伊低声说。
尼克盯着眼前的美景又看了一分钟，他的目光在半结冰的河面捕捉的阳光上徘徊。当他转过身想引起杰伊的注意时，发现杰伊已经在看他了。
他们实际上已经走过旅行的一半多一点了，约塞米蒂国家公园是他们会到的最北边。
尼克开始意识到他并不真正想结束这段旅程，另外，如果杰伊的反对态度算是某种暗示的话，他可能也有类似的感觉。
“你玩得挺开心的，对吧？”尼克问道，走近一些，压低了声音以保持谈话的私密。“我知道是我逼你来的，但我想确保你也玩得开心。”
“是的，”杰伊说。他略显沮丧的表情变得更加满意。“比我想象的更加开心。”
“好吧，”尼克说，“那就好，我很高兴。”
“在你问之前，”杰伊说，“我会和你一起去度下一个假期。”
尼克笑着说，“我本来不想问的，我只是想确定你一切都好。”
“如果你非要这么说的话，”杰伊回答。
树木不停地向上、向上、向上，但是云层又重又低，遮住了它们真正的高度。也许更令人惊讶的是，每棵树的直径至少是杰伊身高的三倍。
“它们真是太壮观了，”杰伊说，一边触摸着树皮，一边惊叹于它们如此之大。“你见过比这更大的树吗？”
“据宣传册上说，它们是地球上最大的生物，”尼克说。根据他的经验，天堂花园里有几棵比巨红杉还要大的树。尽管如此，天堂和下界之间空间的相对尺度使得比较变得困难，尤其是在他作为低等灵的感知能力有限的情况下。
“我很想从上面看看它们是什么样子,”杰伊说，他笨拙地穿着雪鞋走到尼克站在空地上。“我还想看看地上没有雪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相信我们能够探索更多。”
“你才是那个不想租滑雪板的人，”尼克说。“我们本可以更快地到达目的地。”
“你以前滑过雪。我可没有，”杰伊抱怨道。“我肯定会摔个狗吃屎的，那我们就哪儿也去不了了。”
“和滑冰很相似，但没那么容易打滑，而且你有更多的支撑，”尼克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去城里的溜冰场。我可以教你。”
杰伊抱怨道，“我宁愿夏天回来，那时我就可以步行了。”
尼克咧嘴一笑，两人肩膀一碰。“现在是谁在计划我们的下一次旅行了？”
“这样才公平，”杰伊劝说道。“这次我和你一起来的，所以现在你欠我一趟加州之旅。”
尼克的心中充斥着暖意。“我不觉得这算是‘欠’的，”他表示。“我会毫不犹豫地和你一起。”
杰伊回答的微笑美妙得尼克忘记了他的任务，忘记了他会来加州的理由，只知道为了再看到那个笑容，他愿意再来一次。
在他们离开内华达山脉之后，他们决定在回洛杉矶的路上走一条更靠近海岸的路线。他们剩下的时间转瞬即逝得令人难以置信，就像旅程已经结束，他们在最后几天所做的一切只是回程的一部分。
他们在某个小镇的海滩上呆了一夜，看着海浪起落。太阳照耀着大海，直到它被地平线完全吞没，但海浪的温柔的声音却一直持续到晚上。
“呆在这样的地方不是很好吗？”尼克在他们入睡前的最后几分钟说。“我甚至不是指住在这里。不仅仅是一个加油站的这种地方。”
杰伊哼了一声，但没有回应。
尼克让自己陷入了做一个普通人类的幻想中，幻想着如果他只是尼克•卡罗威，他会做些什么，一个有杰伊存在的实际的未来是可以合理存在的。尽管如此，这些事情还是很难预测，而且尼克又不是人类，可能永远都不是，因此，他做出了最好的估计，并让一些一厢情愿的想法从缝隙中溜走。
但是在海滩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如果尼克非要做个比较的话，他会说这感觉更像是一场醒着的梦，就像，无论发生什么，那天的任何事情永远不会写在历史书上，任何记忆永远不会被确定为现实。
天堂警惕的监视下，尼克在这里有一种奇怪的安全感，即使他永远也不可能，所以他冒了个险，伸出手，拉杰伊靠近他，只是因为他想。
“在圣诞节旅行这么远？”售票员边问边把杰伊刚盖好的票递给他。“紧急情况吗？探亲迟到了？”
“刚度假回来。我们会在圣诞节前回去的，”杰伊说着，接过票，仔细地检查了一下，然后把票交给尼克。
售票员扬了扬眉毛，但没再说什么，已经转到下一个客户。队伍很长，人们都在计划短期的一日游，以便在午夜之前回家。
当然，时间对尼克来说毫无意义。在天堂里，日期并没有什么实际价值，所以尼克并不特别在意他今年剩下的时间是不是要在火车上度过。
杰伊的冷漠态度就有点难以解释了，但是，当尼克提出时限时，他没有任何异议。
尼克问为什么，杰伊只是耸耸肩说：“这不是那种你应该独自庆祝的事情。”
不管这有什么价值，即使没有什么庆祝的能力，至少杰伊这次不会是独自一人了。
圣诞节过后两天，他们经过了大分水岭。
“尼克，”杰伊说。
他们又住在一起了，这个房间比上一个房间小，虽然床宽了一两英寸，压缩了房间里主要的地板。
他们一直在交流战争故事，只要能打发时间就行，但从那以后就陷入了沉默。
“什么，杰伊？”尼克问。
“你为什么邀请我参加这次旅行？”杰伊问道。“我知道你说是为了能有个伴儿，但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我突然想到，也许你是为了我这么做的。”
“有吗？”
“老实说，这段时间我几乎没怎么想过黛西，”杰伊解释。“我的整个人生感觉就像被重新安排了，然而……然而我没法抱怨什么。这是你邀请我的目的吗，还是你真的需要有人陪。”
尼克叹了口气，转身盯着天花板。“说实话，我也解释不清。”
“尼克，”杰伊说着伸出手，他的手罩住了尼克的脸侧，这样他们就面对面了。“求你了。”
“我不知道，”尼克说。
杰伊盯着尼克，睁大双眼，全神贯注，就像试图通过尼克脸上的任何表情来了解他的思想。他肯定设法读出了什么，因为下一秒，他就把尼克拉近，身体前倾，嘴唇紧紧贴上尼克的嘴唇。
这让尼克措手不及，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对这个吻做出了反应，伸手将杰伊拉得更近。
尼克想考虑一下任务，想着这个任务现在实际上多么近于成功，他离终点线有多么的近，但是感觉不该把工作带到这件事里。他只想尽情享受杰伊的存在，感受杰伊与自己肌肤相亲的感觉，以及杰伊甚至无法抑制的、温柔、敬畏的微笑。
尼克的神性在午夜转换，当他睁开眼睛时，他已置身于在半空间的一片漆黑中。
尼克皱着眉头四处张望，尽管他知道这样的行动到底是没有意义的。半空间从来没有人在，这让它成为天堂与更复杂的卧底直接沟通的好地方，比如尼克的情况。
“尼古拉斯，”专员说，他们的声音同时从四面八方传来，“你没有通过第二个附录。”
尼克想要抗议，但发现他真的不能。没有什么比天堂审判更能阐明你的感受了。
如果他对自己的存在不那么在意，他可能会在第一次就抗议第二附录的存在，但他不愿意当场被抹去。
“第二个附录将被一个新的附录所取代，”专员继续说道，好像改变任务附录是发生过的事情一样。“原任务期限延长至正常寿命。”
尼克感到内心深处有些东西在改变，他意识到自己刚刚被赋予了衰老的能力。它感觉奇怪而沉重，就像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压在他的胸口上。
“第一份附录的完成已被承认。”
房间里灯火通明，就这样，专员走了，尼克又回到了他被偷走的那个梦里。
整整一年天堂都保持无线电静默，尼克连一句话都没插进去。好极了。
当他醒来的时候，杰伊的鼻子牢牢地埋在他的脖子里。尼克呻吟着，擦了擦脸，想弄清楚自己现在到底该做什么。
他可以什么也不做，至少目前是这样。没有什么比天堂的当面告知更能证明你恋爱了。
他新获得的死亡能力仍然沉重地压在他的胸口，但杰伊温柔的温暖存在以减轻了许多不安。
之后，趁杰伊醒来去上厕所时，尼克在他的行李箱里寻找Ars Goetia，只找到了原本存放它的空纸筒。除此之外，这是他到过半空间的具体证明，他的任务已经改变，他是杰伊的保护者，他中等的，小小的，生命的守护天使。
尼克感到……莫名其妙的兴高采烈。他还在努力消化这一切，但是，当杰伊回来并把尼克拉进一个吻时，尼克发现他其实并不在乎。
他们一踏入雪地，杰伊就叹了口气说: “要多久才能回去？”
尼克笑着说，“如果你这么想去加州，你知道你可以搬过去。”
杰伊审视地看了他一眼。“你真是认真的，对吧？”他问道。“我们刚到的时候你就说我应该在那里买个房子。”
“当我说你在这里很危险时，我是认真的。”尼克耸了耸肩。“确切的位置并不重要，尽管它让人觉得更有吸引力，但据说南加州是世界上气候最温和的地方之一。”
“我相信我也可以在那里建立起兴隆的私酒生意。”
“杰伊！”尼克抗议道。
“你说得对，”杰伊叹了口气。他手里拿着尼克在旅途中拍的冲洗好的照片。“我给我们俩拍的那张照片根本没有拍出来。不过老实说，我还以为会是模糊的，而不是这像这样。”他把照片从一堆照片中抽出来，翻向尼克。
尼克走过去，把照片倾斜了一下，这样它就不会反射枝形吊灯的光线，只不过照片没有变化——占据他那一侧照片的巨大白色斑点并没有消失。他可以看到另一侧的杰伊，虽然面容模糊不清。
“你有我的照片吗？”尼克问。
“有，”杰伊说，转身回到桌前，慢慢翻阅照片。“照相馆的人说，应该是这张。”
他把屁股抵在桌上，举起一张由于过度曝光，还不如拍太阳的照片。
“那家伙说，只有当我直接对着光线拍摄时，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但这是你的相机，所以我想你应该知道得更清楚。”
尼克耸了耸肩。“我不是摄影师。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啊。”尼克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他的神性会对影像产生什么影响，但是他面前近乎空白的照片提供了一些相当确凿的证据。
“啊？”杰伊问。
“我想我刚刚意识到为什么照片会变成那样，”尼克说。
“然后呢？”
“然后什么？”
“他们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哦，”尼克说，“显然是由于天外来客。”
杰伊用腿轻轻推了一下尼克。“不，说真的。认真点。”
“我觉得如果我告诉你真相，你不会相信我的，”尼克说。他把照片放回桌子上。
“无论如何都告诉我？”杰伊问道，使出浑身解数，杰伊知道尼克无法忽视。
“这样如何？”尼克说，走近杰伊。“我是天堂派来保护你的底层天神，显然神性不适合拍照。”
杰伊的脸上露出笑容。“好吧，”他说，“不用告诉我了。”
“我说的是实话！”尼克坚持说。
“嗯，”杰伊哼哼道，“没关系，你可以保守你的秘密。”
“啊，不管怎样，我试过了，”尼克说着，在杰伊的头顶上吻了一下。“其余的都很不错。”
“那是因为它们是你拍摄的，”杰伊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任何人都可以用布朗尼拍出好照片，”尼克说，他自己也开始翻看照片。“你只需要熟悉摄影的基本原理——啊！在这儿！”尼克拿出他给杰伊拍的照片。“就像我说的，你看起来就像一个电影明星。”
杰伊弯下腰看了看，“我还是看不出出来。”
“没关系，”尼克说，“反正我更喜欢真货。”
“天啊，这太老套了，”杰伊说。“这就是为什么我确信你不是一个——”他含糊地比划，“——不管你说你是什么。”
“我实际上并没有具体说明……”
“没关系，”杰伊打断了他。“老实说，如果你刚才说你是一个守护天使，我可能会相信你。”
“严格来说，他们并不存在，”尼克说，“而且我也没有足够的神性去达到一个天使的资格。”
“尼克，”杰伊说，“补充再多信息也无济于事。”
尼克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又不能证明什么。天堂只是给了我记住一切以及衰老的力量。”
“衰老？”杰伊怀疑地问道。
“嗯，是啊，如果我得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的话，我就得和你一起变老，”尼克回答说。
杰伊哼了一声，“你真荒谬，”他说着，把尼克拉近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