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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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器械区域，男人刚结束十五轮肩胛肌拉伸，坐在板凳上休息，双手还拽着个十磅哑铃板。三局的弟兄们喊他过去自练区交流自由搏击，他捋了捋湿发刚要说好——
放在墙边充电的手机响了。
那是个久违的、时隔一个月才再次出现的铃声：阿蒙兰斯家的小少爷打他电话。
阿拉贡看着屏幕上「莱格拉斯-优先」的通讯录名称。
他说过他会回来。
阿拉贡毫不怀疑这一点，但没想到已经过了一个月。时间有点久，久到他几乎以为对方永远不会再联络他了——这是个合乎情理的推测。
阿蒙兰斯和登纳丹理应不会在一起，就像表现主义和黑格尔学究派。即使在那桩MW-MST3019号案中，莱格拉斯帮助他的已经超出一名见义勇为的市民该做的事（包括和警察在肢体上的过度接触）但若是对方想回去家族，并不需要经过条子的批准。
一个声音在警察脑海中说，莱格拉斯跟着自己人回去M市才合乎情理……
但是莱格拉斯不是，他们都不是。
铃声响了十下，阿拉贡才划开通话。
“你好啊，登纳丹警官。”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很低，也很困倦，阿拉贡想象着他睡意惺忪的表情，发现自己出乎意料地平静，并且暗地里松了口气。
他不问他这一个月做了什么，那暂时不重要，“你在Mirkwood。”
“是啊。”莱格拉斯的话筒里传来「从苏黎世飞抵本市的旅客请至F岛行李转盘」的广播女声。
阿拉贡指出，“你刚下飞机。”
“可不是，糟糕的旅途。”莱格拉斯抱怨，话筒传来杂音，他可能在换肩膀夹电话，“我没想到你……”他调皮地哼哼——那应该是个皱鼻子的动作，阿拉贡想。
“我看到25条未接来电记录，都是你的。”对方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轻声细语，“谢谢……”
警官也温和地笑了，“我保证过每天打电话的。”
莱格拉斯立刻不说话了——也许是在提行李箱，又或者是在避让横冲直撞的老太太，一段嘈杂的声音过去，他回来了，“恭喜你升职。”
“那没什么。不过谢谢。”阿蒙兰斯的道贺反而显得有些奇怪——
阿拉贡算了算他的时差，“你该睡一觉。”
莱格拉斯在话筒里笑，显得很随意，但口调有些试探，“你不想我吗？”
警官默不作声。
气氛有些尴尬，莱格拉斯立即继续——语速有些快，“也对，我要是被你惦记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
然后他停顿，长久的沉默。
汗水沿着阿拉贡的发梢上流下来，滑进眼睛里，他用毛巾擦了擦，舒出一口长气——
“回来，来找我。我很想你。”
莱格拉斯不回答，率先挂断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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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早些时候，一条匿名举报信躺在警局的邮箱里：
「警惕！一旦阿萨努比萨的冤魂重返，崩盘的就不仅仅是楼市！」
阿拉贡·伊利萨·登纳丹警长（已升职）注意到发件人是未知来源，但是举报类别勾选的是经济类——他把邮件转给了经济侦查组，细想片刻又打开邮件琢磨了一会儿——法拉米尔效率很高，没两分钟就打内线过来汇报：
阿萨努比萨本来是个上市公司，在上世纪中叶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然而奇怪的是，这个上司公司注册地在L市，不是二局的辖地，和他们毫无关系。因而他的权限仅仅在内部网上搜索到一条结案信息，关于阿萨努比萨的公司法人、注册资金，债务状况等等详细内容一概不得而知。
小艾克西利昂急着出去吃饭，问他要不要跟。
阿拉贡凝思了一会儿说先接下来。
也许是举报人投错信箱了，也可能是恶作剧——911每年都会收到将近六成的恶作剧报警电话，更何况是电子邮件，阿拉贡揣测。但是警察的直觉告诉他，这事可能没那么简单。
他也不是第一次调查与己无关的案件。
然而令人沮丧的是，举报信息太含糊其辞，用语又极富戏剧特色，他一时也没法立即调阅到这家他市上市公司的卷宗，于是这举报邮件便暂时被搁置了。
莱格拉斯出现在办公室外，轻敲门框的时候，阿拉贡还在想那封匿名信。抬头看到对方立即吃了一惊：这才下午15点。
——他们今天早上十点多才刚通过电话。
男人穿浅灰格纹西装，没拖行李，头发和脸蛋总是那么整洁，有一股风尘仆仆的苦橙花与松木的味道。
“你一落地就马不停蹄地过来了。” 警官起身迎他进办公室，动作难以言喻地迅速。
“幸好能立即办转港机票。”莱格拉斯说，笑着轻声补充，“因为你叫我来找你呀……”
而且他们一个月没见着面了。
他说话的样子很从容也很优雅，但实际上，不请自来让他有点拘谨——而且出于某种与生俱来的身份意识，他对警局内部非常好奇，不由得四处打量。
“想好逃跑路线了吗？”阿拉贡看着他问。
这是句明显的玩笑话，回答却迟来了几秒。
“是的，我猜。”莱格拉斯表情没什么变化，“没什么问题。”
阿拉贡伸出手，把这个局促不安的男人拉过来，拉到自己跟前，握着他的手说，“好了，坐吧。”结束这个话题。
但是他们立即发现办公室里没有会客用的沙发——这里其实只是用挡板做成的简易隔间而已。
轮到阿拉贡为难了，这让小少爷心情好了不少，他凑近警官的脸，故意用自己的鼻尖磨蹭对方，“你不问我这一个月去干什么了吗？”
通过无数次观察那双蓝眼睛，阿拉贡发现到，这个英俊的男人有一种天生的温柔，让人愿意相信他是清白无辜的，他嗅着他的发丝，“当我想知道的时候，我会让你告诉我的。”
阿蒙兰斯试探完了，对这个回答颇感满意，便坐到阿拉贡的书桌上——新任警长很方便把手撑在他大腿两侧……
不需要预示，也不需要通知。
两双唇自然而然地靠近，交换起深深浅浅的吻。
“我没想到你那么快就过来了。”阿拉贡贴着他湿润的下唇说，在模模糊糊的虹膜里寻找自己的影像。
“我也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会坐在这里。”阿蒙兰斯意有所指地把手臂圈上对方的脖子，“在警察的办公桌上……”
隔间外的大办公室里传来电子传真机的声音。二局的脚步声来来往往——
“咳。”莱格拉斯别开了头，又想笑又想脸红，“门口登记簿上，我写的来访目的不是这个……”
警官哑然失笑了，拍拍他的大腿，站直身体，“咖啡，我以前说过要请你的。”
“别告诉我是你那个茶叶罐里的。”莱格拉斯指着一堆文件盒上的东西。
“当然不是我这个，”其实那不是茶叶罐，是伊欧雯装舒芙蕾的烤杯，但可能当中出了些技术问题，这个杯子不能使用了，好心的（勇敢的）阿拉贡·登纳丹为了不伤害姑娘的创作热情而收了下来。现在可好了，在被取笑之前，警官捞起椅背上的外套，“跟我下楼去西厅。”
莱格拉斯疑惑地注视他。
“我想你应该对枪支感兴趣。”
“是没错……不过和咖啡有什么关系？”
“警务枪械展上能提供比茶叶罐好一点的咖啡。”
“枪械展？当真的？”阿蒙兰斯微微张嘴，手指做出枪的手型比划胸口，他说到此处又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傲然与轻慢，“你……知道我们家，我Ada以前是……”
“当然。”查得一清二楚。
阿拉贡耸高肩膀，理所当然地表示，“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借口约你出去了。”
……
西厅门口立着一块标示：
「相关人员通行。」
莱格拉斯一开始担心自己身份不妥，但阿拉贡说不碍事，并把自己的通行证件挂到他脖子上。男人看了眼照片，“那你呢？”
一个体型庞大的保安人员疾步走过来，替他们推开门，“请。”
阿蒙兰斯耸耸肩膀，以外来者的身份歉意地一笑。保安看着他脸红了，差点儿来不及向登纳丹长官致意。
“挺行的嘛。”阿拉贡打趣说。
“我开始怀疑你的用心了。”莱格拉斯环顾四周，“整大厅的条子和枪……还有一个我。”
他的条子男朋友沉思片刻，“要不我给你弄把调羹。”
莱格拉斯用力瞧了他一眼，径直走向摆放自动手枪的展台，阿拉贡想跟上去的时候被人叫住了——
希优顿·塞哲尔先生，退休的交通部长，印象里是位德高望重、平易近人的老前辈。但今天他的样子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不安，眼窝凹陷，浅微精神衰弱。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阿拉贡停下脚步和他握手，感觉到对方握得很用力。
“幸会！自从分局开始就没见面了……”老先生友好信赖地拍拍他肩膀，“借一步说话，登纳丹。”
阿拉贡只好向莱格拉斯使眼色，告诉他不用等他了。
阿蒙兰斯故作埋怨地看着他被拖去吸烟室，用唇语提醒他别忘了咖啡……还有调羹。
然后他回到大厅，与各部门的警察擦肩而过——不少人把注意力放到这个英俊高雅，眉宇间透着聪慧和敏感的陌生男人身上——但这已经不会让他感觉不自在了。因为阿拉贡说不碍事，阿蒙兰斯就无所畏惧。他为自己感到好笑，和阿拉贡·伊利萨·登纳丹在一起让他寻回了朴素而纯粹的自我肯定。
忽略规模的话，警用枪械和普通枪械展差不太多，竞标商家倒是不少。展品也是专门针对缉捕和制服的器械为主，非致命武器反而占了绝大多数。短短几分钟，他就看到了十种不同规格输出的电击枪。而杀伤性武器却几乎只有格洛克……阿蒙兰斯撇撇嘴，感到有点扫兴——要在正规货里挑到一等品是不太容易。
这个时候他在霰弹枪的架子背面发现一个玻璃罩——在其他用塑料条固定的器械之间，这把老式滑膛枪显得格格不入。莱格拉斯弯身眯缝起眼睛仔细瞧，纯银击发装置，药池刮痕老旧，夹板矫正的地方磨得又圆又光。他辨认出胡桃木枪托上的文字：
O……rcr……ist by……
玻璃罩上映出另一个男人的脸。
“她只用来展示。”
“我想也是。”阿蒙兰斯同意，「棕贝斯」精度差得离谱，装填保养也要人命，但枪身线条很美，有一种被日不落辉煌所遗忘的古朴，里面住着看破红尘的幽灵。他保持附身的姿势，眼皮也不抬地问，“诺特哈特1805？”
“奥地利改良。”对方回答，与他并排站，
“让蒙特贝洛公爵躺进了先贤祠。”
“是这把？”
“我不敢百分百肯定。”
“哇哦，歪打正着的好姑娘。”莱格拉斯发出一阵短促的叹声，这才站直身体转过来，“别来无恙啊，鲍曼先生。”
巴德·鲍曼先生脖子上挂着参展商通行证，作为阿蒙兰斯以前的上家供货商代表之一，他谨慎但坦然地和二当家握了握手，“你也一样……”他打量着他胸前阿拉贡的证件照，“不，有点不一样了。”
莱格拉斯挺直腰，等他说下去。
“你男朋友是个正派人，而且有一种，讲不上来……”巴德抱肘靠在展台上，“你知道我意思。”
“我不知道的是，跑货的为什么知道我的私事。”莱格拉斯沉下声音说。
巴德指指他挂的通行证，“上个月，大老板几乎找齐了所有部下，人手一张照片下狙杀令。”
大老板的好儿子愣怔住，别开脸揉鼻子。他当然知道那事儿，当时瑟兰迪尔还拿手杖撒气，宝石弹到费伦脸上。
“不过十分钟就撤了。”巴德说，涉黑话题到此为止。
这位诚信可靠的洽谈代表之所以多年来能和阿蒙兰斯打交道，并不仅仅因为他总搞得定海关——他是真诚的，连在挤兑的时候也发自真心实意。
莱格拉斯早该料到在这种政府项目里会遇上熟人。他憋着嘴，视线离不开那把改良棕贝斯，
“铁红？”跑的私货？
“鹅黄。”洗干净了。
莱格拉斯眼睛亮了起来，“通道呢？”
巴德双手插裤兜，显得有些阴郁和担忧，“你一定对她的前任有兴趣。”
“说来听听？”
“都灵。”
阿蒙兰斯的蓝眼睛眯缝起来了，“索林藏了不少好货嘛……”
“伊鲁博崩盘的传闻你听说了没有？”
“略知一二。”莱格拉斯有所保留地说，要不是因为这个消息，他也不会去苏黎世出差一个月。
巴德继续说，“大财团家有不少藏品流到黑市上了，我上头——你知道，这个月连拍好几件，先放大学博物馆，然后——”
拍卖给下家，阿蒙兰斯。而河谷私立本来就是由阿蒙兰斯出资建立。
莱格拉斯讥俏地一笑，“挺能投其所好的。”
巴德无奈地耸肩，“可不是！跑断腿。”他还想对奉承拍马的「钱袋」校长发表一下评论，一条手臂从后面勾上了莱格拉斯的肩膀，波罗米尔的声音唐突地插了进来，
“嘿！这不是莱格拉斯·绿叶吗？！”
L市来的展商自然地走开，莱格拉斯转过脸来时已然换上一副友善的表情，“很高兴见到您，艾克西里昂警官。”
“不用见外，阿拉贡呢？”
“被叫走了。”他有点赌气地说，“您恢复得如何？”
“三天就能正常外勤了。”波罗米尔告诉他，大难不死的男人见到熟人非常高兴，指向展厅一处聚集着人的地方，“玩射击赌博吗？”
“赌博……？”阿蒙兰斯不敢相信，在这种场合、这个词竟会如此堂而皇之地从公职人员的嘴巴里跳出来。
“橡皮子弹和可乐罐，弟兄们常玩的！”
阿蒙兰斯有点不好意思，他好像无意中接触到了阿拉贡的生活环境，他还没准备好呢……
把他的沉默看做是拘谨，艾克西里昂让他不要紧张，“「长官」不在，我来负责带你逛逛！不过你看到了，警械不比开放式的多。你这么厉害，不来玩有点可惜！”
莱格拉斯问，“怎么押？”
波罗米尔给他一把格洛克，“五个罐子，一张洗衣券。”
“你们用点四五……橡皮弹……打可乐罐子。”阿蒙兰斯喃喃地重复。
“怎么样？还公平吧？”
他用1911挺顺手，但还是谦虚地回答，“我第一次打轻质子弹……”
……
结束了一场冗长的、艰涩的沟通与调解，阿拉贡把老部长送上回程的专车。外面已经天黑了，他回到大厅，发现人们簇拥在一起，把什么围在当中——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扳机声，嘈杂声中夹着大笑和脏话。
他没见着莱格拉斯。
一个可怕的猜测出现在脑海里，让警长手指尖发凉，不由自主地往人群中挤去：
忽然有人喊了一句「截止了！截止了！今天到此为止！」
阿拉贡停下脚步，发现拥挤的人散开了，陆陆续续地往门外走。渐渐露出了圆圈中央的景象——男人就站在那中央。
是莱格拉斯·阿蒙兰斯，远远的，嘴唇微微撅着，面无表情的脸在目光相遇的一瞬间变得明亮、光彩照人——他快步向他走来，手里还拎着把点四五——这个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到令人恐慌，阿拉贡听到自己心脏疾跳的声音，“你……”
波罗米尔在他问话前搭住他的肩膀，“阿拉贡——我做了件蠢事！”
“什么？！”
“我不该带他玩的。”他沉重地表示，“你知道么，这位号称第一次打橡皮弹的先生，把十个分局的洗衣券都赢了个遍！”
阿拉贡转向莱格拉斯——男人真诚（且没常识）地坦白，“我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方便的抵用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