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今年恐将成为近几年来最热的一年。”
每年到了夏季电视上都会出现类似的说法，也不知道的确是事实如此还是因为此类消息的传播加成，总之室外的温度的确是高到了种让人走两步就忍不住想解开衬衫纽扣的地步。
松了松墨绿色的领带，大仓重重地叹了口气，接着拉长了语调抱怨道：“好——热——”
尽管所走的人行道被郁郁葱葱的绿植枝冠遮得严严实实，但这些树荫顶天了也只能阻挡阳光的直射，盛夏蒸人的热气依旧没有丝毫消散的意思。
“车呢？为什么不能坐车来？”
走在他旁边的村上倒是面不改色，只是将滑下的袖子重新折了上去：“不是你说那车开起来有咔哒咔哒的声音吗？送去检修了。”
“那就开别的车嘛。”
“我们只有那一辆车，因为人少。”
“私人用车呢？”
“得办一堆手续，没必要。”
“这是最有必要的手续吧！”
被他叽叽喳喳的抱怨弄得有些烦，村上呲着八重牙，没好气地说道：“你平常跑外勤也不会一直坐在车里吧，忍这一段路就到了！”
谁知道大仓听了他的话后却一本正经地纠正道：“我一般不跑外勤啦。”
“倒是去跑啊！”
村上毫不留情地拍上了身边这个比自己高了不止一个头的青年的脑袋。大仓被拍了也没有什么反省的意思，吐了吐舌头。
“但是夏天很热啦。”
“那你就别干警察了！”
“信酱真严格。”
“这是最基本的要求吧！”
大仓像是把村上的话当做了耳边风，在他一句话话音还没落下的时候就突然兴冲冲地加快了脚步，边走边说：“信酱快点，有空调了！”
看着冲进医院感应门的大仓，村上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小跑几步跟了上去。
这所医院算是警方的合作医院，以善于诊治各种外伤和提供优秀的心理疏导出名，所以医院里的工作人员和警方的人员大都很熟悉，尤其是几个上医院跟去食堂一样频繁的部门甚至都有了自己相对固定的病房安排。
而村上与大仓所在的组织犯罪对策部三课很不幸地也在这几个常客部门中。
“啊，村上先生，”一个抱着题板的护士熟络地向他们搭话，“还有大仓先生，下午好。是去305吗？”
“下午好。”大仓冲那位护士露出了个微笑。
“下午好，情况怎么样？”朝护士点了点头，接着省去了来意说明，村上如此问道。
“唔——”护士翻了翻手里的资料，确认了一下记录后，微笑着回答道：“恢复得不错。虽然不算是很重的伤，但毕竟也是枪伤，近期是不能进行剧烈活动了。不过好好休息的话应该两周后就可以出院。”
村上一边说着“非常感谢，麻烦了”，一边小幅度地点头致意了一下，接着与她道了别，和大仓一起坐上了电梯。
“两周啊。”大仓感慨道，“总觉得不上不下的，不会再休息一段时间比较好吗？”
“得看情况。没什么事的话我觉得还是多休息段时间比较好，但是之后的事……也不知道会怎么样。”村上回答道。
似乎是知道村上在说什么，大仓也没有接话，若有所思地看向了跳动的数字。
“问题是你们自己，不要那么勉强了。”
液晶屏上的数字停在了“3”，伴随着“叮”的一声，电梯的门向两边缓缓开启。
“那也是yasu太乱来了。”
跟在村上后面走出电梯，大仓辩解道。
“你也半斤八两，完全没有这个自觉的吗？”村上偏过头去看他。
“但是也不能放着不管嘛。”
对他毫无反省的态度也不算意外，村上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们走到305门口，村上敲了敲门，说了一声“打扰”，在等到回应后推开了门。
坐在床上的青年气色看起来比刚从手术室推出来那会儿好了很多，见到村上和大仓后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还朝他们挥了挥手。
“下午好，信酱，大仓。”青年，安田章大向两人打着招呼，尽管脸色看起来还是不太好，但精神似乎还不错。
“伤口怎么样了？还痛吗？”大仓走过去，拉开他床边的椅子坐下，从床头的果篮里挑了个苹果便削了起来，厚薄均匀的苹果皮接连不断地从果肉上落下，垂入床边的小垃圾桶中。
“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今早护士换药的时候也说愈合得不错。”说着，安田拉起了病号服的袖子，把缠着绷带的手臂展示给两人看。
面对这样有些意义不明的举动，大仓和村上倒是习惯了的样子，村上自顾自地去拖来了另一把椅子放在病床床尾的位置，而大仓则提醒道：“这样只能看得到绷带啊yasu。”
“诶？啊……”安田像是才意识到这点，可他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做了傻事后的局促，相当自然地放下了自己的袖子，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啊，昨天医生也说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因为算是贯穿型伤口什么的，留疤的可能性很大。”
“你介意吗？”村上看向他的手臂，“我可以去整形科问问。”
“不，疤而已，无所谓，不用这么麻烦。”安田摇了摇头。
“也像是男人的勋章一类的东西嘛。”大仓打趣道。
“我也这么觉得。”安田附和道，“要不然之后去搞个纹身什么的吧……”
“哦！这样也蛮帅的。就是会被误解吧？”
“不是那么夸张的那种也会吗？”
“大概，毕竟我们是做这样工作的。”
听着两人的讨论，村上却挑了挑眉，接着用颇具威胁意味的语气问道：“嚯，也就是说你们完全没想要反省一下自己私自行动的问题？”
听到这话，安田与大仓的身形同时僵了一下，他们不安地交换了一下眼神，接着大仓自认为不着痕迹地朝后退了些。
安田摆出了在深刻反省的模样，以坐姿艰难地进行了标准的九十度鞠躬：“非常抱歉，在反省了！”
没有让努力把自己往安田背后塞的大仓蒙混过关，村上提高了音量：“大仓你也别躲！”
“非常抱歉！”大仓带着些惨叫模样的声音从安田背后传出。
“你们只有认错的态度是诚恳的吧。”
“真的在反省了！”大仓叫道。
“下次一定会先报告再行动的！”安田接着说道。
村上的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扫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大仓与安田悄悄抬起头，见村上似乎没有真的要生气的意思，才慢慢直起身。
“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判断虽然是非常重要的，但也要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你们——yasu你在去之前有想过对方手上有武器的可能吗？”
安田抓紧了被子的边缘，又松开，低下头，底气不足地回答道：“想过……虽然想过，但的确没想到会有枪。是我的判断失误。”
“这也没办法。但是，拿自己去挡子弹是非常不明智的行为。大仓也就罢了，根据你上次自己说的情况来看，你应该是有这个能力保证自己在不受这么严重的枪伤的情况下制伏嫌疑人的。”
“是。”安田的头垂得更低了，“那个时候……我觉得如果不去挡的话大仓和——大仓就会被打中，所以冲动了。”
“对不起。”大仓顺势也道了个歉。
如此僵持了一会儿，村上的表情终于缓和下来。
“你想保护搭档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还是得稍微更珍惜自己一点，还好这次只是手臂，要是真的因为这件事丢了性命你让大仓怎么办？”
“就是说！我那个时候心脏都要停跳了！”大仓连忙附和道。
“虽然我觉得不会那样……”安田嘀咕了一句，但还是马上爽快地道了歉：“非常抱歉，下次我会注意的。”
“而且啊，这个案子不是我们部门负责的，如果五课那边过来抗议我们是在干扰他们正常办案进程我们也无法否定，虽然这次五课应该顾不过来这事……总之，这是部门之间的问题，弄得不好就会搞得很麻烦，所以下次不要干这种事了。”村上说得语重心长。
“但是信酱摆平这个不还是轻轻松松的。”大仓不怕死地插嘴道。
“你说什么蠢话，还指望我一直跟在你后面帮忙擦屁股吗！”村上说话都带上了卷舌音，大仓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脑袋，看到村上并没有离开那把椅子的意思后才小心翼翼地放下手臂。
“对不起。”他可怜兮兮地道着歉。
也不知道村上到底有没有相信他有悔过之意，但起码没有再继续追究这件事。村上从口袋中摸出了一本小尺寸的笔记本，边翻边说道：“尽管理论上我还不该跟你们透露这些，但这件事毕竟是你们起的头，我认为你们有了解后续进程的权利。”
听到他这么说，两人的神色也认真了起来。
“但是这些你们听过就算过，除非之后这件案子需要我们参与调查，否则就不要再过多掺合进去了，明白了吗？”
大仓和安田对视了一眼，似乎是交换了什么意见，接着点了点头。
找齐了自己所要的信息，村上合上了笔记本，开始了情况的说明：
“久田淳是在yasu你入院后两天被逮捕的，罪名目前是怀疑他为犯罪行为提供保护，但这件事除了铃木阳太的供述外并没有别的证据可以证明，目前还在搜查中。而关于铃木阳太，在对他的审讯中，他除了供认自己对那个老爷爷提供药品和选择那个酒吧是因为可以受久田淳保护以外没有再说任何有用的信息。根据我们的经验判断他应当隶属于一个更大的组织，不过这点也需要再调查。至于那个身份信息一概不明的老爷爷，现在是被送进了戒毒所，根据检查结果来看已经没救了，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东西。至于药品具体的情况也还在调查中。”
等村上说完这一长段话，大仓的苹果也切完了，他把牙签插上盛在盘子中的苹果，接着把盘子递给了安田。
“总觉得，像是什么都没有说一样。”大仓自己捞了块苹果送进嘴里。
“因为事件发生得太突然了，大家手上一点资料都没。而且照目前来看，涉案人员几乎都是硬骨头，找不到什么突破口。”村上皱着眉头，看起来对这件事也很烦恼，“尤其是久田淳，现在几个大领导在轮流审他，但也没问出些什么。yoko好像也被叫去处理这件事了。”
“那果然还是会和我们有关嘛。”大仓说道。
“所以我都说了，只是一种可能。单纯是久田淳个人的行为也不是没可能，以前也出过这样的案子——”
“我觉得……不会是这样的。”安田突然开口打断了村上的话，“久田先生不是这样的人……他不像是会出于个人缘由而做这种事的人。”
安田说得很肯定，甚至都有些拗执在里面。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大仓放下了插了苹果的竹签，语气也罕见的认真，“哪怕他真的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我相信他一定是有理由的。久田先生是个很好的警察，所以——”
三人的注意力被突然中断了大仓发言的动静吸引了过去，声响的源头是被推开的病房门，一个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的男人正站在那儿，手还没有从门把上放下。他看起来也没有想到房间里这么热闹，愣了数秒后才问道：“怎么，你们在这里开会？”
安田和大仓听到这个提问后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村上，而村上也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一边站起身打算把椅子让给他，一边反问道：“你没有去久田先生那里吗？”
“搜查课的那几个觉得什么都问不出丢了面子，还在那儿死撑着，我不想跟他们掺合就没去。”
横山关上门，走到了村上身边，只是把手搁上了椅背，看上去并没有要坐下的意思。
“再问也是浪费时间吧。”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但总不能这么说。”
接着，他看向了安田，露出了些许担心的表情：“前几天太忙了没能来，我听说是枪伤，现在怎么样了？”
安田想都没想就拉起了病号服的袖子，把缠着绷带的手臂展示了出来。
“完全不要紧了！”他回答道。
“所以说这样只能看到绷带啦，yasu。”大仓面不改色地帮他把袖子捋了回去。
这出莫名其妙的小短剧似乎戳中了横山的笑点，他捂着脸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接着说道：“那就好。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去跟hina申请就好，他能帮你多搞到点补贴。”
“非常感谢。”安田又深深鞠了个躬。
“说不定下半辈子就衣食无忧了。”横山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是傻的吗？”受不了横山的胡言乱语，村上苦笑着往他头上拍了一下。
“非常感谢！”安田又大声重复了一遍，而唯恐天下不乱的大仓也在一边起了声哄，接着又往安田背后躲。
村上咋了咋舌，有些不耐烦地甩了甩手：“知道了知道了，现在就回去给你们申请补贴。”
安田和大仓都做出了万岁的手势，而村上则没有给大仓浑水摸鱼的机会，他补充道：“但是大仓，这没你的份。”
“诶——为什么？”大仓显得很不服气。
“因为是伤残补贴啊！你装什么傻啊。”
“心灵损伤不算吗？”
“去六楼，能开出证明我就帮你申请。”
一边的横山已经完全进入了看戏的模式，他趴在椅背上撑着头，适时提醒道：“hina你这种行为到时候可是要被别人抓小辫子的。”
“这是你先挑出来话题吧！”村上指责道。
虽然被吼了，但横山看起来也不生气，慢悠悠地直起身体，拍了拍村上的肩膀，然后对安田与大仓说道：“那我们去帮你们申请补贴了，yasu，好好休息。”
目送两人离开，安田终于戳起了盘子里硕果仅存的一块苹果送进嘴里，问道：“大仓，他们真是去申请补贴的吗？”
“大概只是顺便去申请补贴吧。”大仓咬着牙签，似乎觉得还没有吃够，便又从果篮里捞了个橘子。
“所以，你是来干什么？”走在医院的走廊中，村上问道。
横山重新穿上了西装外套，一边理着袖口，一边说道：“不是变得相当棘手了嘛，所以想来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这种情况你也不好写报告书吧。”
“嗯。”村上点了点头。
“到须见原二町目那里的酒吧有非法贩卖药品为止的事我还有听说，之后是怎么回事？”
“他们俩被人骗去捅篓子了。”顿了顿，村上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叹了口气，“虽然这件事上我也有责任。”
“哦？”横山好奇地看向他，“怎么，还骗过你了吗？”
“那个诓他们的人，我本来是想再看看情况再说的，结果他们俩自说自话地就开始行动了。虽然就结果来说是做得不错。”
“嗯，的确是做得不错。”横山先是给予了肯定，接着又问道：“你找到框他们的人了？”
“半个月前我不是搬家了嘛——”
横山猛地停下了脚步，村上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疑惑地问道：“yoko？”
横山微微眯起了眼睛，语气有些不愉快地重复道：“搬家了？什么啊那个说法，好像我该知道一样。”
他这么一说，村上也愣了愣，有些不确定地寻求着答案：“我没说吗？我记得应该给你发过消息……”
如果心情指数是可视化的话，恐怕现在横山的那条正在以飞一样的速度从愉快的绿色降到危险的红色。他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迅速地浏览了一遍自己的收件箱和社交软件，确认自己并没有无视任何一条村上发来的消息。
“你真的是发给我了吗？”横山问道。
看他的反应应该是真的没有收到类似的讯息，于是村上也翻出了自己的手机，划了几下后发出了声短促的“啊”。
横山挑了挑眉，探过头去看他的手机屏幕，一封收件人是自己的邮件正端正地躺在草稿箱里。
“原来没发出去啊。”
“真的，我真的很讨厌你这点。”横山重重地按熄了自己的手机屏幕，把它丢回了口袋。
自认理亏，村上看着他眨了两下眼睛，毫不犹豫地进行了诚恳的道歉：“抱歉，这次真的很抱歉，大概是那个时候网不好没能发出去，是我没检查的错，我现在补发。”
“现在补发干什么啊！真的，你不要这种时候天然啊。”
横山抱怨着，而那封邮件也应声落进了横山的手机中。
“总而言之，因为那个人很可疑，所以我搬去他隔壁了。”村上的语气像是在说什么非常理所当然的事一般。
“这是什么逻辑……”
横山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但也没再多说什么，重新迈起步伐向电梯走去。
“虽然是个蛮奇怪的人，但感觉上并没有抱着什么恶意，可也看不太懂意图。”村上继续说道。
“什么人？在单子上的？”
“不。是个有点小名气的作家。”
两人在电梯前停了下来，村上按下了向下的按键。
看着液晶屏上的数字从2跳成3，横山问道：“谁？”
“姓丸山，丸山隆平。”村上回答道。
“唔——”横山拖长了音。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电梯门应声打开。
“嘛，这事再说吧。”横山走进电梯，“听起来也不像是他直接做了什么。”
村上点了点头，反手按下了关门键。在电梯下降发出的轻微机械声中。他摸出了手机开始输入着什么，在按下最后一个键后的不久，横山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横山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但对方正认真地看着显示楼层的液晶屏，好像那面小小的屏幕上正进行着什么精彩的足球赛一样。
摸出手机，横山点开了那条标题为“致横山裕先生”的邮件。
「一起去吃晚饭吗？」
横山盯着这行字看了半晌，脸上的表情终于有所缓和，抬起拇指，输入了简洁的回复。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