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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杭州城热得人发慌，肖时钦手上的事才做了一半，后背就被汗水浸了个透，他拿擦脸的毛巾随手抹了把脸，到吧台那儿拿钥匙划开方学才上午刚买的两扎水的塑封，坐在水上猛灌下去好几口。
货运师傅又送来满满两大木扎的书，肖时钦戴上眼镜，撑着腿站起来去签收，顺手给司机师傅塞了两瓶水。明明今天乌云压城的不见个光，箱子最上面那一层黑色精装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还是被太阳照得滚烫，肖时钦仔细检查了书的边边角角，才签下名字叫方学才用推车把书推进店里去。
这店是肖时钦和方学才两人合资开的，做了十来年的文员后，肖时钦有了丰厚的积蓄，同样也厌倦了文职生活，他和自己当时的助理两人一拍即合，以肖时钦七方学才三的资金占比拟定协议合同，开了这家书店。
他们在杭州一顶好的地界上收了个门面，开了老大一家书店，还设有提供茶水、奶茶、咖啡的吧台，兼有些零碎有趣的手工制品，或是手办、手账一类的东西，文雅、小资，他想着未来的生活大抵也就是这基调了，心里止不住愉悦。
现下装修结束不久，油漆木胶乳胶漆的味道才刚散去，已经8月末了，还有没几天学生就要开学，他们正在赶着给书上架，抓紧在开学前开门营业。水、电通好没几天，买的中央空调塑料袋还套在上面，就肖时钦和方学才两个人在店里忙活，他们也就省得浪费那电开空调，拿二手市场淘来的生了点锈的铜片落地扇凑活几天。
方学才把胸口的衣服撩起来站在电扇前吹风，肖时钦继续坐在三脚架上把书往高处摞。
“哎”，方学才冲肖时钦喊话，“今天怎么没见着如如啊？”
“婷婷放年假，昨天从宁波回来就把如如带走了，现在估计在动物园玩呢吧。”
“呦，难得，我都以为如如是你亲生儿子了，婷婷还晓得要他。”方学才把衣服放下来，“肖婷婷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过年也没见着她回来一天。”
“随她吧，”肖时钦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去，“别扯这些了，把书递给我。”
方学才把地上基本厚字典举过头顶，“那如如就跟她走啦？你不说如如见着他妈又喊又叫的嘛。”
肖时钦接过书，一本一本往下排，“怎么说如如也是婷婷亲生的，怎么就又喊又叫的了。”
“你别给我装啊，如如生下来就你带的，我可没见着肖婷婷带过他一天。”
“那是你没见着，这才一天没见着就如如如如的叫，平时怎么没见你方叔叔这么上心啊。”
方学才推开肖时钦接书的手，“哎！你这么说就没良心了啊，你没空的时候如如是谁帮着你带的？”
“大恩不言谢啊方叔叔，您就别扯皮了呗，还有两筐书等着排呢，明天还要录到电脑里去，任务艰巨啊。”
“哼！”方学才正要再回顶两句，肖时钦手机响了。
“方叔叔？劳您大驾上吧台给我把手机拿一下吧？”
方学才把手里的书放地上，过去把手机拿来给他，肖时钦接过手机一看，是婷婷的。
“喂，婷婷——您哪位？”
方学才一听立马停下来手里的事。
“是，是，我是，好的我马上就去。”肖时钦翻身从三角架上下来，慌里慌张踩空了一个台阶，方学才连忙扶住他，“怎么了这是？”
“婷婷跳楼了，人现在被送医院去了。”
“啊！”方学才一时错愕，“怎么突然跳楼了？”
“不知道啊……”肖时钦在身上一阵乱摸，手机没拿住“啪”的一声摔地上去了，方学才给他捡起来，肖时钦没接，“我车钥匙呢？”
“在我这里，我送你去吧。”
“算了算了，还要关门，我打个车过去。”
“有事给我打电话啊！”
“嗯。”
肖时钦报了地址就往车后座一钻，心里一阵慌乱，脑子里也浑浑噩噩的，只能死死抓住车门，司机见他脸刷白，想开导他几句，肖时钦都没回，只催他快点开，师傅也就不再说话，换个档位超了前面的车。
还有3、4个路口的时候他们遇上了红灯，恰好又赶上晚高峰，左拐道上排了长长的一队，肖时钦心里又急又怕，不住摁亮手机看时间，司机师傅伸手往窗户外头撩了一把，又把窗户关上，“要下雨了吧。”
话音将落，天上就劈过去一道闪电，雷声跟着闪电尾巴打起来，雨就哗啦啦开始倒。
雨水模糊了肖时钦的眼睛，司机打开雨刮器，调到最大档，路上行人被这雷阵雨淋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都想着法子往家赶，要么就上路边避雨，一时间多了不少闯红灯的非机动车，喇叭在车外头按成一片。
肖时钦把窗户上的雾气擦了，也还是看不清窗外，他心里更焦虑，抓着手机不知道该干嘛，“师傅，还能要多久啊？”
“这不是堵着呢嘛，还有百八十米吧，过个红路灯就能到了，这儿路洼，积水了，车子开得慢，急也没用。”
肖时钦一听坐不住了，看计价表掏了钱往副驾驶一扔，开了车门就往外跑，雨水劈头盖脸往他身上砸，他翻过两道栏杆顺着街上的树荫淋一阵躲一阵的往医院跑，路上差点和闯红灯的女人撞起来，女人在他后头骂骂咧咧的嘴不干净，肖时钦理都没理，接着往前跑。
跑医院急症楼的时候肖时钦喘得像个水没倒干净的胶皮袋，门口的救护车上被抬下来一个人，肖时钦勾着头往他看，是个男的，他觉得自己也真是急糊涂了，婷婷老早进医院了，他缓了几口，往大厅里跑。
电梯口全是人，他等不及，就去应急通道，门一开迎面撞着一个人，他连忙道歉，脚一刻不停，那人在他身后喊他，他往回望，门恰好关上，他也没时间去问，抓着栏杆继续往上爬。
四楼手术室的大厅坐了不少人，肖时钦四处张望，看见了护士台，跑过去问肖婷婷的状况，跑到一半看见如如坐在左手边的一号手术室前，面前蹲着个穿T恤和牛仔短裤的男人，留着长长的金发，卡在反带的鸭舌帽下头。
“如如？”肖时钦跑过去。
如如一看他来了，从凳子上跳下来，也没管他淋了一身的雨，把他的大腿一抱，手臂上缠着的苹果气球晃晃悠悠飘到肖时钦头顶。
“你是？这个小孩爸爸？”金发男人问他。
肖时钦一看这男人挺高，他得把头扬起来，“我是他舅舅。”
“哦……你俩长得有点像。”
“嗯”，肖时钦笑笑，“请问你知道手术室的情况吗？”
“你说这小孩他妈妈？”
“对！”
“死了，送过来手术做一半不行了，老大让我在这儿等小孩家人来接他。”
肖时钦脑子一懵，身上瞬间脱力，他低下头看如如，如如也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十分平静。
“麻烦您了……”肖时钦把如如从自己腿上拆下来，牵着他坐到椅子上。
“哦，也没什么人是我老大送来的，谢我也没什么用。”
“那请代我谢谢他。”
“好说。”
肖时钦望着地面失神，他头顶有个空调风口，正呼呼往他后背吹冷气，再加上身上本就被水淋了透，冷风一吹浑身发抖。他冷的感觉不到四肢，只能感知到如如拉着他的那双温温的藕节小手。头发上的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滴，眼镜上也是雨水雾气的混成一团，他把眼镜摘下来，拿手把脸上的水抹掉。
对面递过来一包面纸，肖时钦一边说谢谢一边接过来，一抬头，手僵在半空。
“还真是肖老板，我还以为刚刚看错人了。”
肖时钦眯起眼睛，也以为自己看错了，“叶修？”
“嗯。”叶修往他对面椅子上一坐，“好久不见。”
肖时钦点点头，接过纸擦眼镜。
叶修也不说话，上护士站接了一杯水就坐哪儿，看着肖时钦拿纸擦脸擦头擦身上，擦如如的手，用空了一整包。
“没带伞？”
“嗯。”
“她遗体被推走了，钱我也先帮你垫付了，你一会儿上护士台办一下手续，电话我也给了警察，过几天他们会派人来带你上警察局做个口供。”
“知道了，麻烦了。”肖时钦从椅子上站起来，“婷婷是你送进医院的？”他问叶修。
“她正好掉停车场出口不远，我看见了，打的电话。”
肖时钦冲他鞠躬，“谢谢叶先生了。”
叶修也站起来，“节哀。”
“嗯。”肖时钦也拉起如如，往护士台走，叶修拉住他，“有人打电话给了记者，医院外头有几辆电视台的车，怕你嫌烦我去给你推了。”
“这事有劳叶先生了，后续我会处理的。”
“不麻烦，行了，那你忙去。”
肖时钦拉着如如去护士台交款，一想自己出来急，没带信用卡，手机里的钱也不够，就方学才打了电话，叫他带点钱和衣服过来，如如扒着桌子，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喷嚏，肖时钦蹲下来，摸他的小手有点凉，“冷吗？”
如如摇摇头。
“那饿了吗？”
如如还是摇头。
肖时钦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摸着他的小脑袋，“蘑菇力还想吃吗？”
如如用力地点头，“红豆的！”
“家里只有红豆味的。”
肖时钦又发了短信，叫方学才顺道给如如带件外套，还有把他的零食也带来。
小护士领着他去看婷婷的遗体，肖时钦拉着如如跟着护士走，如如的小皮鞋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响，踩得肖时钦心里酸酸的，如如平静的让人害怕，这让他不知道现在是该安慰如如，还是该带他走。
款还没结，肖婷婷的尸体还没进太平间，放在一个等候间里，护士带到后就走了，肖时钦打开门，看到婷婷的尸体躺在床上被白布盖着，他也没说有多么多么伤心，到底还是有点难过，如如跟着他进来还细心的帮他关上门，门锁声音一落，他突然悲从中来，如如啪嗒啪嗒跑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肖时钦反握住攥在手掌心，他突然意识到如如还小不应该看见这些，压下伤痛把他抱起来走出房间。
隔壁房间门口的几个人一直在哭，听着好像是年轻的儿子出车祸去了，母亲坐在凳子上哭得几经昏厥，一边哭一边念叨着儿子，父亲则尊在地上一言不发，想来也是难以接受这事实。
肖时钦身上的衣服几乎被冷气吹干了，现在身体冷的能冒寒气，如如窝在他怀里，抱着气球摆弄来摆弄去。
“如如啊……”肖时钦低下头看他，“你妈从小就妈他……”
“嗯？”如如把头从气球里抬起来，大眼睛被灯照得亮晶晶的。
肖时钦嗫嚅着，不知说些什么好，长长的叹口气，把他往上颠颠，“以后就真得我们俩生活了，就我们俩了。”
如如听得不清不楚的，继续低下头摆弄气球。
肖时钦和肖婷婷其实也没多少感情，他父母去得早，父母也没几个兄弟姐妹，在他出来工作后也基本就断了联系。
肖婷婷是他小姨娘家的独生女，从小就生的漂亮，受家里宠爱，人也是心高气傲不怎么好相处。
小姨娘丧偶后，成绩本就差的肖婷婷干脆就辍学出来打工，那时候他的事业正好上升阶段，他小姨娘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他的电话，让他帮忙多帮衬他这个十分陌生的表妹。
肖时钦心里不情愿，还是尽心尽责，该帮的一个没少帮，肖婷婷没多少感恩，倒是慢慢好逸恶劳起来，前些年还突然搞大了肚子，说是有了孩子以后肯定能留住那个男人的心，可生下如如也不肯带，扔给肖时钦就不管了，自己跑苏州不知道哪个工厂打工或是干别的去了。
如如跟着肖婷婷姓，名字肖时钦找人算了八字给他取的，叫肖以一，小名叫如如，是个长得很可爱的小男孩，上了户口后肖婷婷就对他不闻不问，如如只好放他这儿养，过了一年又被肖婷婷接走了，说是要结婚，肖时钦心里不舍，还是叫人家母亲带回去好好抚养，结果没养一年有又给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留个如如，还得了自闭症。
如今肖婷婷又跳了楼，肖时钦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肖婷婷母亲去年走了，肖婷婷家现在就剩个如如，满打满算不过三岁半，肖时钦现在绝对就是他赡养人的头号人选，虽说他很喜欢如如，但是突然有莫名地责任重担还是让他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
如如心理本就不甚健康，如今这一闹，很可能是雪上加霜。
方学才很快就赶了过来，肖时钦让他去结款，自己拿着衣服去洗手间换，如如也要跟着他，肖时钦只好牵着他，把他往洗手台上一放，自己脱下已经快干掉的上衣和裤子。
如如看着他脱光了，指着他的肚子说羞羞，肖时钦刮他的小鼻子，让他把眼睛闭上，如如没听话，他看着肖时钦一件一件把衣服套上，冷不丁来了一句话：
“你妈妈死了。”
肖时钦惊得说不出话，如如还在继续说，“你妈妈跳楼死了。”
肖时钦连忙捂住他的嘴，“谁和你说的？”
如如没再说话，睁着眼看他，肖时钦蹬上鞋子把他抱下来，解下他手上的气球叼嘴里给他套上外套带出去。
方学才在一楼大厅等他们，还有一些后续的事情要办，肖时钦把如如放方学才这里后一一去处理，方学才说就在大厅等他，肖时钦说行，要是迟就直接回去吧，方学才说回去如如也不会安生，干脆坐这里等，店也关了，有什么事也明天说，让他先把婷婷的事解决了。
肖时钦心里一阵感动，接过他手里证件往结款处赶。
事情结束已经快8点，肖时钦把肖婷婷的尸体存在太平间，过两天再接走安排后事，下楼的等电梯时遇上了叶修在这儿抽烟，他硬着头皮上去打了招呼。
“事情解决了？”
“嗯，快了。”
“你到杭州这边来了，武汉那地界儿上你不是混得好好的，呆在那儿多好。”
“辞职了。”
“呦，我怎么没听说雷霆倒闭的事儿啊。”
“我只是入股而已，再说雷霆从来也不是我当家。”
“得，那也就快倒闭了。”
肖时钦心里窝火，“你也还没回去？”
“手下出了点事，走不开。”
“那我先走一步了。”
“几楼啊？”叶修把烟拿下来。
“一楼。”
叶修帮他按下电梯，目送他进去，“回见。”电梯门关进了他的话。
肖时钦一出急诊楼天早已黑透，顺着坡道下来的时候看见临近的停车格里有一辆电视台的车，他一愣，想起来自己忘了提醒方学才记者的事，他悄摸声从放射科侧门走到右侧的停车场，看见方学才的车停在老住院楼面前一个小角落里，他停车的那格角上正巧就有一盆铁树，也不知道他怎么角度刁钻的停了进去。
如如坐在车顶上，一边往嘴里递蘑菇力一边拉着气球玩，方学才扶着他的腿，站在后座车门玩手机，肖时钦走过去，给方学才说了记者的事。
“哦，我给电视台打过招呼了，也没什么让他们挖的，过几天这事就下去了。”
“行，麻烦你了。”
“多大事儿啊，那个钱我也还给叶先生了，我们……要不要谢谢他去？”
肖时钦皱起眉头，“再说吧。”
如如拍拍肖时钦的头顶，“肖爸爸，我想吃牛肉面。”
“你人先下来。”
如如张开手叫他抱下来，一激动手没抓紧，气球飞了，如如焦急的指着气球，“气球！”
肖时钦看着气球顺着风往东南方向飞，擦过医院的一栋大楼，是他刚出来的那栋，肖婷婷的尸体还停在那里。
“算啦，飞走了就抓不回来了。”
“然后呢？”如如问他。
肖时钦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思索了几秒，“会炸掉。”他说。
警署的传唤在隔天，肖时钦忙了一上午大汗淋漓，冲了澡饭都没吃就往警署赶，负责的是个挺年轻的警察，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就让他走了，肖时钦肚子饿得呱呱叫，想去附近找个饭馆把这一顿先解决了。
他在门口的空地上打开手机搜附近的饭馆，两辆警车进来，见他挡了路，摁喇叭叫他往边上让人，肖时钦索性走到树荫下头，搜出结果后合上手机抬脚要走，车上下来一个警察，喊住了他。
肖时钦一瞧来人——本应在北京就职的王警官王杰希，他把脚收了回去，觉得自己胃里一下沉甸甸的，得，相见的不想见的，这回是全聚到这杭州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