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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韦丞被女朋友甩了,临走前还刮了他一巴掌。
他愣了片刻,终于想起今天是她的生日,而他什么都没准备,中午打来的三通电话转入留言信箱,五天前答应要买的玫瑰也没送到她手里——他的确不怎么上心,被提分手算是咎由自取。但陈韦丞仍然是难受的,长达两年的恋情他推过手术、买过项链、准备过惊喜、付出除开工作的所有时间,结果他还是落得孤身一人。于是那一巴掌便直接把他呼到了毅力谷区 (The Valley),几杯闷酒下肚,他已经飘飘然,像枚漂浮在上空的软云。
然后他有了生平首次的一夜情。这没什么,他是单身,他是成年人,他有权决定生活消遣方式。
但对象是个男人?在女朋友甩掉他之前,他很确定他只喜欢女人,所以他错愕地瞪视留在桌面的纸条,上头眉飞色舞地描述陈韦丞的迷人,右下角俨然是一串手机号码和名字。
陈韦丞心思茫然地度过一周,最后在周末晚上打了那通电话。铃声到第三声就被接了,电话那头的男人没说你好也没问你找谁,他说道:“想听曲吗?”
“什么?”
“你上次边操我边告诉我你有多喜欢小提琴和古典乐。”
“不,等等,我、”
琴声响起,陈韦丞安静下来,那是西贝柳斯协奏曲,他曾经破碎的梦想和追求,不过是现实又浇了一桶冷水。
“杨博尧。“他完完整整地叫出男人的名字,那边终于愿意停下演奏。陈韦丞捏着鼻梁,说道:“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我很抱歉,那天我喝得很醉,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如果这句话不说出口,我接下来的每一晚都不可能睡得着。”
男人发出笑声,开口道:“为了道歉,你可以请我喝酒,毅力谷区,老地方。”
陈韦丞斟酌片刻,最后还是答应了。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他第一次看清了杨博尧的模样。他长得普通,是那种丢在茫茫人海不会留下印象的普通,但他上唇薄下唇厚,嘴唇偏红,肤色偏白,灰色长袖勾勒出他线条流畅的手臂和胸口,握着酒杯的手指如葱根,裤管包裹他纤细笔直的腿。他长得普通,气质却不寻常;他看着很孤僻,推过来的酒杯却不含糊;他笑得阴郁,紧逼上来的亲吻却不冷然。
陈韦丞没有很醉,他记得清他到底是怎么在半推半就间被杨博尧拉到上一次的酒店,他的理智在大声地呼喊他恢复清醒,他的身体却紧紧地抓住欲望本身,手指在杨博尧的大腿上掐出指痕。他的大脑再次陷入飘飘然,炸出一朵又一朵的烟花。他把那条笔直的腿架到他的肩膀上,将性器推入杨博尧湿润的后穴,杨的头高高扬起拉出一条直线,嘴边流泻出呻吟。他推进再退出,粗硬的性器磨着身下人的敏感点,把杨博尧脸上的冷漠击溃,把他自身的理智拖拽到一角粉碎。他们在快感中重塑,借着做爱将两块灵魂打碎重组。
高潮袭来,他想退出去,但杨博尧的手心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臂,他不想挣开,于是他射在他身体里头。当杨博尧水汽氤氲的双眼对上他的,他浮躁了几年的心宛如迁徙的候鸟落脚家乡,突如其来的平稳。
“我喜欢你。”
杨博尧正窝在他的怀里,听见他的表白甚至没抬起头。
陈韦丞又试了一次:“我们可以交往吗?”
“你想吗?”
“除非你不愿意。我不会强迫你。”
这无非是荒唐的。一夜情鲜少有遇对人的时候,陈韦丞最后可能又落得一身伤,但他决定放手尝试,就像他默许了杨博尧在他的钱包顺走两张钞票。
“我白天很忙。”杨博尧对他说。
“我可以只在晚上找你。不打扰你的生活,只是尝试,如果你不喜欢随时能退出。”
陈韦丞自此有了他第一任男朋友。
他履行承诺从来没在白天打过他的电话,交往后的每一天也从来不阻拦杨博尧在他熟睡后离开。
他如愿全神贯注地严谨工作,太阳西下后和杨博尧碰面做爱:在酒店,在陈韦丞家里,在酒吧后面的小巷。他没有想过自己能这么疯,但杨博尧很兴奋,他会因为背后的墙壁覆盖青苔而发狂地抓挠他的后背,他会因为听到醉酒的人路过巷子而屏息静气,但他更多时候绷紧肌肉,双手紧紧地抓着陈韦丞的手臂或肩膀,眼神依恋而爱慕,而陈韦丞沉浸其中。
陈韦丞忙碌了三个月后收获领导的赞誉和提拔,他一时高兴没忍住打开通讯栏,第一栏便是杨博尧。手指悬浮在半空,最后落下去时发出哒的声响,手机那头倒是直接转入留言箱。杨博尧的手机没开。
那天的晚上,他和杨博尧分享喜悦,杨没有祝贺他,但他的眉眼柔软,喜悦攀上眼角的纹路。当晚的性爱很舒服,陈韦丞的吻落在杨博尧脸上的黑痣,交缠的身子沁着黏腻的汗水,他一遍遍地说我爱你,直到杨博尧受不了似的用亲吻堵住他的嘴。
“明天有时间吗?”
杨博尧躺在他的手臂上,任由陈韦丞揉着他发酸的腰眼。“晚上你随时都能找我。”
“我想和你吃午餐,你喜欢珍珠奶茶,我知道一间只在中午营业的奶茶店。”
“抱歉,白天不行。”杨博尧对上他的眼睛,他在他眼里见到真挚的歉意。
“没关系,下次。”
下次也依旧是同个结果。他们交往半年了,每一天晚上他们不是在做爱,就是在侃侃而谈,陈韦丞一向是聆听者,本着礼尚往来的精神他也开始谈自己:谈他的内向、谈他的恋爱、谈他的失败、谈他的音乐梦、谈他的现实、谈他的家庭、谈他的渴望。他越说越多,末了约他共进午餐或午茶,杨博尧总是那副无奈而忧伤地道歉拒绝。
得到提拔之后,他时间上相对来说充裕许多。他便开始在白天也思考杨博尧。杨博尧说过他是音乐家,却没指明他是音乐教师、演奏厅的音乐家还是路上的街头音乐家。最后一个显然是否定的。杨博尧爱干净,不洗手绝不碰食物,汤匙叉子必须擦一遍才能用,纸巾手帕随时带在身边,他的洁癖让他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肥皂清香,不像是会干什么奇怪勾当的怪人。他和陈韦丞的一夜情更像是杨博尧无处安放的魅力,浓重色彩自他的存在溢出,陈韦丞是不知第几个罹难者,他希望他是最后一个。
陈韦丞是自卑的,但他能感受到杨博尧很爱他,所以他愈发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交往的第六个月,他到昆士兰的罗杰斯南岸酒店参加会议,会议结束之后,他毫无目的地在酒店附近闲逛,试图找到吃午餐的地方。然后他便见到他了。
他有一瞬间是动弹不得的,昆士兰的阳光正好,沐浴在暖黄之下的杨博尧充满了燃烧的生命力。这很不可思议,因为杨博尧一直都是灰色的,他的笑容即使加深也不过是更浓重的灰,而不是现在这样鲜活的五彩斑斓。他的手和脚比他的大脑更快反应,他向前拉住了杨博尧的手臂,杨现在看着他了,他身边的朋友也停下了步伐。
“你怎么在这里?”陈韦丞嘶哑地问道。他身边有很多他不知道名字的朋友,他不知道这一方面的杨博尧,如同他不知道杨博尧会露出那种自信的笑容,仿佛世间的痛苦都是能轻松溶解的黄油。
“你是?”杨博尧还挂着微笑,但陈韦丞被他眼底的陌生刺痛了。杨博尧的朋友把他的手大力推开,在杨身前筑起人墙,陈韦丞不在乎,他仅仅是盯着杨博尧。
“肖恩,你别太粗鲁,他又没做什么。”杨博尧说道,他避开肖恩挡住陈的身子,溜回陈韦丞身前。陈韦丞看着礼貌地微笑的杨博尧,他后悔叫住他了,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件事,他不擅长社交,不擅长分手,也不擅长面对离别。他的心快裂开了。
他任由杨博尧把他拉到小巷,肖恩没有尾随,但他的视线投射着警告。
陈韦丞像一只被踢一脚的奶狗,他的世界明亮了六个月后终归暗淡。他准备好杨博尧对他说分手了,因为他打扰了杨博尧白天的时间,不管那究竟意味着什么,毕竟是陈韦丞自己先许诺的,他也答应杨博尧随时能选择退出。陈韦丞先前把时间过多地放在工作而导向他失败的恋爱,他即将失恋了,他才理解到他前女朋友的心情。风水轮流转,他在体验痛彻心扉、单方面、无结果的爱情。
“嗨?陈韦丞?”杨博尧还在微笑。
“对不起。“陈韦丞说道。这个杨博尧和他的杨博尧很不同,但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杨博尧。他从来爱着的不过是海市蜃楼,最离谱的是他满腔的爱意仍然是狂热的,就算见到了'真正'的杨博尧,他也爱着他。
“我还没自我介绍,我是Brett Yang。”
现在陈韦丞抬起头了,口干舌燥。“什么意思?”
“我不是杨博尧。”杨——Brett眨眼道,全身洋溢着活力和温暖,像冷冬第一杯温润的咖啡。
“杨博尧和你是双胞胎?”世界上还有如此相像的双胞胎吗?陈韦丞曾经利用亲吻描绘杨博尧的黑痣和脸部曲线,眼前的Brett和陈心中的杨博尧毫无二致,仿佛一个模板做出来的。
Brett把他的高领往下拉,露出他脖颈深紫色的吻痕,陈韦丞记得每一个位置,还有他吸吮时的力度和深度。
“那个混蛋,我都说了别让他的男朋友在这么明显的地方留下痕迹,我还有排练,还有演出,没有足够的警戒心应付满脖子的吻痕。但博尧最近很开心,我只好任由他喜欢了。“Brett叹息,面上带着柔软的喜悦。
“我不明白。“陈韦丞瞠目圆睁。
“很少有人明白,但是你找到我了。”Brett问道:“你爱杨博尧是吗?”
“是的。“
“那就好办了。“Brett轻笑。“你要吃午餐吗?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火锅店,味道一流。”
夜晚,手机铃声响起,西贝柳斯协奏曲悠扬婉转。他以为自己会有犹豫,但他按下接通比他想象中的快。
“想听曲吗?”杨博尧说道。然后他拉了巴赫A小调行板,干脆利落的双音,最后给他一串地址便挂断了。
陈韦丞第一次踏进杨博尧的家。家里尽是两个人生活的痕迹:两双不同颜色的家用拖鞋,两支玻璃杯,两架电脑,两副眼镜——杨博尧戴着黑色方框,Brett Yang的圆框放在桌面上。
杨博尧缩在沙发的一角,淡淡地说道:“你见到Brett了。”
“我知道你说过白天不能找你。我见着你、我见着Brett在街上,忍不住就——”他吞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坐到沙发的另一角,不知道自己允不允许靠近。“对不起。”
“Brett说你道歉了。”杨博尧的腿收拢在胸前,他抱着他的膝盖,半边脸藏在手臂。
“是的,但我还没和你道歉。”
“你还喜欢我吗?”
陈韦丞瞪着他,“为什么不?”
杨博尧贴近他了,他像条蛇滑溜地落进陈韦丞的怀抱,像是一片失踪的拼图归位,两个人发出舒服的叹息。
“Brett说你看起来挺好的,我可以试着和你交往。”杨博尧在性爱后说道。他们在杨博尧的房间做爱,陈韦丞努力不去想杨博尧和Brett是不是睡在同个房间。
“我们已经在交往了。”
“认真的交往。”杨博尧纠正道。陈韦丞的回应是落在脸颊的亲吻。
他早上是被阳光叫醒的,窗帘被打开了,臂弯空落落的。他随手捡起衣服套上,打开房门能闻到培根和芝士。
“早安,杨博尧的男朋友。”戴着圆框眼镜的Brett说道。他沐浴在晨光下,唇瓣闪着油光,和昨晚在他身下呻吟的男人有着同一张面孔,却散发着尽然不同的活力。“我煮了你的早餐,我准备要上班了。博尧说你是个认真工作的人,我想过要叫你醒,但你睡得很沉。”
他和Brett在家门前道别,一个前往昆士兰音乐厅,一个前往医院。等到他忙碌了一早上,饥肠辘辘地在医院的食堂吃饭,他打开手机通讯录,见到Brett和杨博尧不同的手机号码,他才终于找到了落地的实感。
“你是第一个知道我的秘密的人。”入睡前杨博尧这么说道,嘴角噙着神秘。陈韦丞为此着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