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七瀨陸覺得自己丟臉極了。
第一天上任踏進刀眾詰所就被從天而降的神水術法嚇到、又因此被訓誡不謹慎不沉著。
訓誡七瀨陸的男人叫作英,是他的上司。英瞧也沒瞧七瀨陸,踩著大步穿過過詰所大廳,肩上象徵軍階的星徽閃爍著。
刀眾,帝都秘密成立的特殊部隊。
由於其職務特殊性,極少有新血加入、隸屬於刀眾的人也不多,知道刀眾存在的軍官更是少之又少。七瀨陸是目前唯一的新人。
穿過詰所大廳、彎過迴廊,最後站定在刀眾宿舍的一扇拉門前。
七瀨陸機靈地上前,為英拉開和室的門。
門後身穿與七瀨陸相同階級軍服的男人,似乎已經等待他們很久,見到英隨即行標準軍禮。
英擺手示意他免禮,把七瀨陸叫到旁邊,向蒼簡短地交代幾句、要他負責指導新人後便離開,絲毫不拖泥帶水。
蒼恭敬地彎著腰等到英走遠,才將和室的門拉上。
愣了一秒,七瀨陸慌張地想起蒼雖然與自己軍職同階,但畢竟對方較早加入刀眾,趕緊問好。
「呃,那、那個,前輩好。我是新來的七瀨陸,接下來麻煩前輩多多指教了。」
「名字。」
「咦?」
「我說你的名字。」
「七瀨⋯」
「沒人告訴過你,這裏不可以用全名來稱呼嗎?」
「啊、是、是的!蒼前輩好,我是新加入刀眾的陸,請多指教。」
蒼嘆了口氣,斜眼打量著眼前這位不尋常的新人。
他是在半年前被調到刀眾,照理來說,不可能這麼快就又有新人加入,還是和自己同階的軍官。
「叫蒼就好了。凡事多注意,別再犯像剛才一樣低級的錯誤。否則連命怎麼沒的都不知道。」
「是、是的,我會多注意。謝謝蒼。」
名字,是生來的第一道咒語。
為避免真名被奪去,刀眾被規定必須從本名中取出一字作為稱呼。
「怎麼了嗎?」感受到蒼滿是嫌棄的眼神,七瀨陸小心翼翼地開口。
蒼咂了一聲說道:「你那頭紅髮,不能想想辦法嗎?」
甚至頂著顯眼的紅髮加入刀眾,作為新人也太猖狂了吧。蒼蹙著眉暗自腹誹。
「啊、這是天生的。不知道為什麼我的頭髮長得特別快,即使染深了也很快就變回來,所以⋯。」七瀨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鬢角。
「在這種地方,太顯眼不是件好事。」
七瀨陸聞言無自覺地捏緊自己的鬢角,眼神驟然黯淡下來。
不,即使不在”這種地方”
日光燈雖然不算明亮,但艷如烈火的髮色依然被照得駭人。
顯眼都不是什麼好事啊。
- -
燈影街
宛如與人間鏡像相反的世界,像鏡面兩端的虛像與實像。
與人間極其相似,本質上截然不同。
——鏡子裡站著的虛像,是形貌相似的妖怪。
燈影街裡,妖怪們以人類之姿在此生活著。
刀眾作為燈影街裡少數的人類,負責管理人間與燈影街邊界。詰所如同海關,大廳內兩扇門分別通往人間與燈影街。
七瀨陸之前被差點被潑到的神水,就是為了防止妖怪們通過詰所進入人間而設下的術法。
詰所建築物本身也由術法隱藏著,避免閒雜人等誤闖使得刀眾與燈影街的存在曝光。
「但偶爾還是會有一般人不小心誤闖燈影街。也就是所謂的『神隱』。具體從哪裏、如何進入燈影街,目前無法得知。因此例行性的巡街是非常重要——喂,打起精神啊。」
清早不到四點半,七瀨陸就被蒼從床上挖起來,說是要去巡街、順便帶他熟悉燈影街的環境。
他本來就不是晨型人,加上第一天到職、入住,對新職位的緊張又身處不熟悉的環境,自然沒可能睡好,一路呵欠連連地跟著蒼走出宿舍。
「清醒點,前面就是燈影街的入口了。」
妖怪居住的世界。
七瀨陸本來以為,會是更加魔幻、詭譎或者陰森的世界。
「看起來跟人間差不多?」
「是啊,只是復古了點。畢竟妖怪幾個世紀前就不與人類同住在相同的世界了。」
「難怪總覺得很有親切感。」
「別傻了。妖怪這種飄渺無實的生物,懷著什麼鬼胎都不曉得,必須提高警覺。」
面對天真的新人,蒼實在覺得很無奈。
「剛才說還是會有人誤闖燈影街。我們的工作就是負責引導誤闖的人回去人間嗎?」
「主要是這樣。最重要的是要消除誤闖者的記憶,避免我們與燈影街的存在被曝光,到時候就麻煩了。」
這樣啊⋯
七瀨陸覺得有些遺憾
妖怪和人類沒辦法彼此分享自己世界的景色。
明明曾經共同擁有。
燈影街微弱的晨曦與夜晚未滅的燈火,在清晨的風中微微晃動著,七瀨陸微瞇著眼看著東方尚未完全升起的太陽,這才恍惚有了身處異界虛實交錯的實感。
兩人沿著地圖巡視各處,鬧區的街道、郊區、郊外的森林。蒼一一告訴他這裡是市集和商業區、那裡是聚落等等。清晨的燈影街幾乎沒有妖怪出沒,基本上算是輕鬆愉快。最後來到燈影街的邊界森林。
然而被稱作森林事實上並不大。充其量只是山腳下一片樹林罷了。
「差不多這樣,燈影街並不複雜,沿著地圖走不會迷路的。再下去是作為燈影街結界邊際的界山,沒辦法過去。」
七瀨陸接過蒼遞來的地圖
「哇你好認真喔這麼多筆記!」
「廢話,這是工作啊。不好好瞭解燈影街,就沒辦法即時⋯」
「蒼!」七瀨陸忽然出聲打斷「這裡,是不是多了一條地圖上沒有的路?」
即使天還沒完全亮,微弱的晨光照射下依然能隱約看見七瀨陸指的方向、薄霧中有一條往更深處的路。
蒼皺著眉湊到七瀨身邊
怪了,怎麼會有地圖上沒標的路?
這張地圖是蒼半年前剛上任時,親自到各處走訪、畫下的地圖。燈影街就那麼一丁點大,怎麼可能會有遺漏?
晨霧在漸漸清晰的陽光下,一點一點地褪去。
七瀨陸愣神地盯著那條小徑,正當蒼略顯不耐想出聲叫他時,又倏地像是想起什麼回過神來,轉眼間已經沿著路往森林深處跑去。
「去看看吧,若有人誤闖連我們都不知道的地方就不好了。」
「應該要先回去向英隊長報備,申請調查才能、喂,陸!等一下!」
蒼在背後呼喚七瀨陸的聲音逐漸遠去
我聽見、鈴鐺
七瀨陸奔跑著。
鈴鐺的聲音
世界安靜地彷彿只剩下他拔高的心跳
還有越來越近的清脆聲響
早晨微涼的空氣急速穿梭在肺裏
而鈴聲
穿過林子、穿過晨霧
迴響著、迴響著
七瀨陸只能感覺到那細細的、輕巧的鈴聲
快了、就快找到了
那個鈴聲——
「不可以再前進了。」
鈴聲嘎然而止。
誰?
像忽然被勒住韁繩的馬匹,七瀨陸感到腳下一緊,險些沒站穩就要向前摔去。
一雙纖細而有力的手抓住了他。
七瀨陸想起幼時某個春天,一棵爛漫的櫻樹下
沒有風,粉櫻在枝椏上微微顫抖
他仰著頭,花朵緩慢而準確地吻在唇上
不著痕跡地拂過唇邊、落下
彷彿未完成的初吻般令人眷戀
像印在唇上溫柔如粉櫻的手
與花瓣同樣冰涼
卻有力的抓住自己。
「九⋯尾⋯?」
他終於確實聽見,鈴鐺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