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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19-09-10
Completed:
2019-09-10
Words:
39,052
Chapters:
3/3
Comments:
12
Kudos:
537
Bookmarks:
34
Hits:
30,286

皆非

Summary:

致青春年少
致爱情不死
致他们

Notes:

非典型ABO+反向发情期的设定
年下师生恋+戏剧学院AU

篇幅较长,分为上中下三部分,一发完结

Chapter 1: (上)

Chapter Text

01.

秋老虎像是终于觅得了良所,在北京寸步不挪地扎了根。

 

学生们集合在教学楼下,不厌其烦地背着准备艺考时就熟悉于心的绕口令。偶有凉风拂过,短暂地穿梭在平平仄仄间,却不见躁意消散。

课铃声洪亮打响,打断了深情的对白和情绪的起伏,却引来一阵更激烈的欢呼,学生们勾着肩,搭着背,高高兴兴向食堂哄闹去。

 

徐均朔笑眯眯地夸食堂阿姨今天带的粉色波点头巾特别好看,像上个世纪的画报女星。阿姨被夸得心花怒放,给徐均朔舀肉臊子时没有颠勺,满满地铺了一层在清汤挂面上。

顾易排在他后边围观了整场骚操作,打算效仿以此换得同等量的肉渣,却被阿姨批评不走心,最后端出来的成品一看就比徐均朔那碗少了一半。

“嘿,难道是我演技不到位?”顾易不满地抱怨。

徐均朔腾不出手,拿肩撞了撞顾易的,差点把面给掀出去。两人大呼小叫地去接好不容易讨来的面,只荡了一下,又有惊无险地回到碗里。

“你这就不懂了吧。”徐均朔故作高深地说,“对女人,同样的赞美不能连说两遍。”

“看起来经验十足啊?”顾易笑容渐趋猥琐。

“是啊,全是跟我妈斗争的十八年里总结出来的经验,今天就都传授给你了!”徐均朔坦荡又贱兮兮地回答。

顾易还想闹,结果被徐均朔匆忙打断,像在杨关口告别的侠客似的留下一句江湖再见。顾易一脸状况外,直到看清他屁颠颠奔向的人后,暗自啐了一口重色轻友。

 

徐均朔端着他的面,坐到郑棋元对面,用他闪闪发光的大白牙打招呼,“早啊~郑老师~”

郑棋元慢条斯理地剥着蛋壳,淡淡地应了句,“早。”

徐均朔就跟个被暗恋男神搭上话的少女,浑身上下都冒着emoji里带着金黄蝴蝶结的粉红心,就差捧着心口说我完蛋了,虽然实际上表情也没好到哪儿去。

郑棋元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这孩子牙口真好。

 

形容郑棋元为暗恋男神其实没错。只是郑棋元确实是男神,徐均朔却不是暗恋。

开学一上完男神的课,徐均朔就在寝室里大放厥词,说他要追郑棋元。并且积极付诸实践。徐均朔确实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遇到男神的课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积极踊跃,时常苦了王敏辉和顾易等人在现场即兴小品时演出配合。在每周星期二和星期四的晨练结束后,跑到食堂迅速抢占坐到男神对面的位置,只有那两天郑棋元有早课会图方便在食堂里解决早饭。去图书馆借大一新生根本用不着的剧本,再带着一堆参不透想不明的问题,光明正大地敲响办公室的门求答解惑。

只要不是个心盲眼瞎的傻子,都看得出来徐均朔喜欢郑棋元。

而徐均朔本人就差举着个大声公跟在郑棋元屁股后边,一周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地循环播报“郑棋元我喜欢你!”

 

郑棋元,常年霸占校论坛和贴吧的风云老师,也是一名文质彬彬气度不凡的omega。每年说要追他的人不计其数,却从没有哪一个做到徐均朔这份上。就是再优秀的演员,也无法装作不知道。

 

当事人之一的原话是:他单身,我单身,A才O貌,我追他怎么了?

语气之理所当然,我又没犯法,只是追个爱慕且喜欢的人。怎么一个二个的表情都跟吃了红薯被噎着,吞不下,还吐不出似的憋屈样。

 

另一个当事人则显得稳重许多,既有为人师的风度,又有年长者的成熟。他一开始只当徐均朔三分钟热度,有些事清楚也揣着明白装糊涂,想年轻人来的快去得也快,得不到回应久而久之也就放弃了。

 

偏偏徐均朔是个奇人。专业第一考进戏剧学院的表演系,光是名次就足够让他在开学报道前在老师和学生,甚至是媒体间留下个深刻印象。更别说开学后还当了班长,专业能力过硬,又有文采,偶尔还能编个像模像样的小品出来。之后校庆排剧,录招生的宣传视频,老师想到的第一人都是他。

 

“你说这么一个孩子,自身已经足够优秀到在校园里闪闪发光,要找什么样的omega找不到,跑我跟前凑什么热闹?“

 

郑棋元在办公室里同刘岩抱怨。刘岩笑而不语,捧起桌上老旧的搪瓷杯喝了口茶,看到多年老友还在窗口边踱来踱去,实在是晃得头晕,才开口道。

“想不明白的话,找那孩子谈一谈不就好了。”

 

徐均朔被叫到办公室时第一反应是犯错了,他走的一路都在想除了追老师的阵仗有点大,平常可都是全勤出席不迟到不早退的。晓得是郑棋元喊他后便陡然升起一股得意,若是有尾巴的话定能翘上天。

他规矩地搬了把椅子坐在郑棋元身边,到底是少年人的脾性,嘴角跟挂在耳朵上似的,就没见耷下来过。

郑棋元拿一次性纸杯给徐均朔接了杯水,放在他就近的桌边,又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在手里摩挲,似乎在酝酿怎么开口。

“那个,均朔啊……”

然后看到孩子瞪着双大眼睛,满是期待的目光,就突然有点问不下去。郑棋元拧开盖,灌了口水,又扣上盖子把保温杯放到了桌上。

“老师,我是认真的。”结果反倒是学生开了个口。

徐均朔搓了搓膝盖,又搓了搓手,他半张着嘴纠结措辞,等语句捋顺畅后才郑重地说。

 

“我其实开学前就见过您了。”

 

郑棋元心想这不废话嘛,你年初艺考我还在考场里坐着呢。

 

然后下一句话就打散了他的想法。

 

“两年前在厦门,我看了您演的一部话剧。”

“那个时候我对表演只是兴趣,但是那天结束后我就开始研究艺考了。后来到北京考试,二试和三试都是您监考,我就想在你面前表现一下,虽然我知道你可能不知道我…”

 

郑棋元默默吐槽你何止是表现一下,便没注意到后半句的可能一词。他不自在地敲起了二郎腿,又觉得这样不好,装作若无其事地放下。

 

他说:“均朔,在学校里首先我是你的老师,其次才会考虑别的。而且你今年入学,少说我也大你个十六七。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往后还会遇到很多人的,等你毕了业你又会发现世界是很大的,值得你去不断探寻的。你明白吗?”

 

徐均朔看似明白地点了点头,“所以你的意思是,毕业了就可以在一起了吗?”

 

得了。说了跟没说似的。

 

 

02.

日子还是照旧过,徐均朔热情不减,用自己的方式在郑棋元面前刷足了存在感。

 

郑棋元面色不改,上课要回答问题就让他回,吃饭非要挨着坐就让他坐,课后有问题非要问就让他问。但徐均朔心里跟个明镜儿似的,郑老师简直一铜墙铁壁刀枪不入,一直支撑他追下去的信念都快成求而不得的执念了。

 

教师节过的第二天就是郑老师的生日,徐均朔计划得匆忙,借班长之职组织全班同学在排练室搞了个小惊喜。很普通,也很大众,无非就是趁老师不注意时端出一个蛋糕,再唱个歌送上几句祝福。郑棋元笑得大方得体,说,“你们若学业有成,就是送给我最好的礼物。”

刚开学嘛,徐均朔那会儿还能这么安慰自己,老师跟同学还不熟悉,所以多多少少有些客套。可这儿一学期都快过完了,郑棋元还是那副任你折腾我自岿然不动的样子。

 

太打击年轻人第一次追人的自信心了。

 

徐均朔越想越怨。

期末排戏,没他的事,他就坐在一旁瞧向郑棋元,眼睛都不带眨,暗含几分妻子看丈夫出轨的指责和无可奈何。等轮到他了,他又满血复活蹭到郑棋元身边,柔情蜜意地看着他,跟乍一转头的郑老师对上眼,刺激得郑老师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别的同学都沉浸在快放假的喜悦里,排戏一天比一天卖力,巴不得老师提前考试。

只有徐均朔喜忧参半,他狠狠地嚼下抑制药片,无视王敏辉故意在他面前状作少男怀春的蠢样。

“怎么办!出大问题了!一放假就看不到wuli元元了!”

王敏辉眼疾手快地去接徐均朔扔过来的药瓶,结果手掌被砸得生疼。

“讲道理,我才没这么恶心地叫过郑棋元。”徐均朔没好气地说。

王敏辉气着捡过药瓶,再物归原主放回徐均朔胸前的口袋,顺手拍了拍,“也差不多了哥,我不过是把你内心的心声说了出来。”

“呵呵。”

“唉,我说真的,都这样了,你要不放弃得了。”

“你才放弃得了!”

“不是郑老师根本就对你没意思,你这样不是上赶着招人嫌嘛。”

“可他没嫌我啊。”

行吧。王敏辉两手一摊,举在脑袋边,一脸没辙样,又不死心地问,“郑老师到底给了下了什么蛊,就这么非他不可吗?”

徐均朔丧气地想,可不就是下蛊了嘛,不然怎么会“除了他,我根本不想要其他人……”

 

无论这假期,你想或不想,它都如期地放了。

舞台下掌声雷动,几位老师相互低语,这一届确实不错。舞台上的学生一卸下角色的包袱,就又回归本职,一个个挺直腰背站在原地,紧张地等待老师的评价。

第一学期的最后一场考试,考完就相当于放假。老师没了往日的吹毛求疵,简单地夸了几句,又展望了下未来,就愉快地散了。

 

学生们哄闹一堂,徐均朔眼尖地瞅见郑棋元快离开剧场,便推辞了顾易他们说出校聚餐的想法,飞快地跑出去追人去了。

只差几步时,却没了上前的勇气,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边。

 

五点过。天已黑。昏黄的街灯陆陆续续亮了起来,照出两个虚影,一会儿拉得长,一会儿又压得短。

郑棋元先停下脚步,徐均朔就跟着立马停下脚步。

“还打算跟多久?”

徐均朔不敢看他,只低头扣自己冻得通红的手指,“我不知道说什么……”

郑棋元说天气冷,让他赶紧回寝室里去。

徐均朔瞪着个眼睛,急吼吼地要说些什么,却偃旗息鼓,回了句放假快乐。

郑棋元看小孩愁眉苦脸那样,“怎么放假了都不开心?”

“因为见不到你了。”

郑棋元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又不是不开学了。”

也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徐均朔却跟得到什么似的,大声应好,然后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郑棋元无奈地瞧向徐均朔离去的背影,蹦跶几步,还要回头冲他招手。他感叹了下年轻真好,转身往教职公寓走去。

 

雪躺在地上,似乎恬静地睡着了。

 

 

03.

一天过得其实比想象中满,抱着电脑连机英雄联盟,又或者熬夜刷土味视频,就把几个小时打发了。徐均朔读小说,觉得思念并没有那么见缝插针地让他喘不过气来,只是在极个别的时候突然听到住在胸腔里的小鹿撞得咚咚响。

 

大年三十那天,徐均朔举着个手机心神不宁了一整天。

 

早上跟着徐母去饭厅确认菜单时,他举着个手机在微信和短信的界面上反复横跳;下午表姐跟表姐夫带着侄儿过来帮忙,他举着个手机守着小男孩捣鼓他以前的MP3。小男孩找不到乐子,像素屏上全是他不认识的方块字和圆溜溜的字母,他高举过头打算往地一砸,终于短暂地唤回了某个快附身到手机上的魂。

徐均朔眼疾手快地抢过MP3,然后给小侄儿翻出了个手指陀螺玩。小侄儿汤圆大的手掌自然撑不起陀螺,不一会儿就会掉到地毯上闷闷一响,但也乐在这反反复复掉落又拾起的过程中。

 

他花了一上午,决定还是发短信。现在又为内容发了愁。

 

新年快乐,太普通。加上祝福词,显得既官方又和群发消息没啥两样。写情话,他俩又不是那种关系。可又不甘心淹没在无数个类似的祝福里,绞尽脑汁想去做最特别的那个。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烦躁地锁了屏,在徐母第三声暴躁的招呼里,抱着侄儿出了卧室,侄儿抓着他的陀螺在他眼前晃,笑得憨傻又天真。徐均朔捏了捏小男孩的脸,同他一齐笑了出来。

 

结果,那条精心计划的短信还是没能踩着零点发出。

 

徐均朔从饭店里出来后就有些头晕,身体也有发热的迹象,手脚都不太提的上力气。是表姐夫突然意识到什么,问是不是快到发情期了。

完了,没带抑制剂出门。徐均朔翻了翻身上口袋得出如此结论,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街边晃悠了,便没有跟着家人续摊KTV,只身打车回了家。

徐母有些放心不下,不断叮嘱,有事一定要打电话。

徐均朔点头,让徐母放心,说他自己又不是小孩子。

最后是徐父发了话,才让母子俩告完别。

 

到家后,徐均朔先是吃了两颗药,怕已经进入发情前兆不顶用,又翻了个针剂放在床头。他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事忘了做,但又想不起来,干脆任由自己睡了过去。

 

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五点过了。徐均朔回着微信上同学们发来的祝福,突然意识到他还没跟郑棋元发消息。

 

徐均朔垂死病中惊坐起,点开短信界面编辑内容。打字全靠下意识,想到什么就说点什么。然后又一字一句删了个干净,用了最普遍的方式。

 

——郑老师,新年快乐(*^▽^*)

 

唯一称得上特别和用心的,就是这个耗了几分钟选出来的颜文字了。

结果消息飞快地回了过来。

 

——新年快乐,均朔^_^

 

徐均朔傻了。

 

——老师这是才醒还是打算睡了?

 

——在守岁,等天亮了再睡。

郑棋元在微信上回的他。他俩就着南北习俗的不同,絮絮叨叨聊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又互道了声新年好,以此作结。

徐均朔想,这算不算莫名其妙地,还是成为了最特别的那一个。

 

发情热仍不温不火地烧着,徐均朔睡不着,又觉得情况没严重到要打针剂的地步。他干脆拿过中学时用的MP3,插上耳机,整个人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听了起来,里面大多是跟着父母的喜好下载下来的老歌。

 

智能机的几寸荧光,早起麻雀的叽叽喳喳,耳朵里对他来说晦暗又生涩的词句,还有身体里上不去又下不来的烧热,组成了少年人迈入成年后的新年第一天。

 

他回顾着和郑老师的聊天记录。给他讲北方的饺子有多少种花样,又讲家里哪个亲戚的酒后醉态,他们闲扯了一会儿理想,又聊了聊新出的几部戏剧,却只字不提感情。每每徐均朔起了个头,又会被郑棋元滴水不漏地转到别的话题上。

 

他懊恼地下床去客厅里找吃的,结果发现一家子已经回来了,表姐和表姐夫依偎着靠在沙发上看手机里的视频。

徐均朔问,爸妈呢?

表姐指了指主卧,说已经去睡觉了,把侄孙也抱了进去。

徐均朔垂头丧气地坐到茶几上,被表姐骂,“小心姨妈看到了又要说你。”

“可是,姐,我好喜欢他啊,他却不喜欢我……”

表姐乐了,“少男思春啊,快说来听听。”

徐均朔就开始夸郑棋元有多好,有多优秀,对学生尽职尽责,为人和蔼可亲,尤其讲戏时都循循善诱领着我们去体会角色,不像别的老师留下一句“自己悟吧”就潇洒走了。

表姐越听越懵,“等等,你的意思是你喜欢上你的老师了?”

“可是他是omega啊。”

“而且他还大你十六岁?”

“可是他是omega啊。”

表姐突然想学习姨妈,抄起拖鞋,照着背就是一通打。表姐夫在一旁给劝了下来,“人各有命嘛。”

“合着不是你弟弟,你不操心呗。”惹得姑奶奶火气更上一层。

表姐夫连忙认错,“不是不是。操心操心。就是均朔又不是小孩了,感情的事,他自己有分寸的。”

徐均朔接收到表姐夫递过来的眼神暗示,也忙对表姐说,“没错!我…我我我可以的!”

表姐心想,你可以个屁。又不知道怎么劝,这小子的表情就跟当年非要艺考一样,明显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表姐夫倒觉得年龄和师生都是小问题,乐滋滋地给徐均朔出主意。表姐听了一会儿,觉得尽是些馊主意,把姐夫往旁边一推,亲自上阵帮忙。

 

这世间可做的选择太少了。

 

如果可以的话,一定要选择我爱的人过完这一生。

 

“你想想,他都多大的人了,你这些动作在他眼里都是小打小闹。”

“总要让人明白你不是一时兴起。”

 

 

04.

一个寒假返校后,徐均朔像是敛了性子,不再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燃。

郑棋元对此只是笑笑,没有失落,也没有遗憾。最多在被人问起时,露出“你看,果然如此”的表情。

但这不妨碍他好奇地想,是不是过年回家的时候遇上了另一个年龄相当又志趣相投的omega,所以意识到郑棋元不过是人生某个节点的指路人,他可能重要,却不一定必要。

 

今年的倒春寒,比以往都厉害。

 

郑棋元裹了裹颈间的围巾,冲了壶热茶托在手心,往考场方向走,在舞蹈室门口跟组织考纪的徐均朔点头打了个招呼。

少年人的眼睛还是清澈光亮,神采奕奕。郑棋元动了动麻木僵硬的五官,仿佛那些刻意疏离的距离都只是表面假象。

 

怎么不是假象。徐均朔靠在门边失神地想,如果爱意是团有形火,仅一墙之隔的郑棋元一定会被烫得遍体鳞伤,非得两人都燃尽在这熊熊大火里才算完。

他过年期间,一边把李宗盛的歌拿出来反复琢磨,一边回想表姐夫给他说的那番话。说什么成年人最后的体面是,喜欢却不打扰。

 

狗屁不通。

 

不告诉他你的喜欢,他又怎么知道你喜欢他。

抱怨归抱怨。徐均朔还是收起了上学期恨不得昭告天下的顽样,又把握不了什么叫恰到好处的关心,从表面看就像是故意冷落了对方一样。

他怕他不知道,又怕他会烦恼。

在分寸和爱意里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发泄出口,只能百爪挠心的自我折磨。

 

徐均朔虚虚地踢了下脚下的废纸团,一股恼怒升起,他没好气地大声招呼道,“请考生自觉把垃圾带出考场!”

一副他最厌恶的装腔作势。

 

考场内坐着正无聊的老师也听到了外边传来的动静,闹着嬉笑了几句。郑棋元若有所思地跟着笑了笑,他嘬了口茶,捏了捏鼻梁,就又正襟危坐起来。

 

表姐说的对,郑棋元而立有余,按理来说什么没经历过。他也曾用过满腔炽热去投入一段感情,最后却难堪又潦草的收场。他太清楚热恋时的甜言蜜语和山盟海誓全部真心实意,只是也极容易消磨进日复一日千篇一律的柴米油盐里。

更何况,现在的他,已经无心陪一个人风花雪月,更无力把一个人嵌进生命里的同时担忧何时又要抽筋断骨地剥离开。

他相信少年人此刻的真心不假,也更笃定他受不了和一个老头还没轰轰烈烈就直接岁月蹉跎了。

 

郑棋元又想起刚刚那阵动静。

 

你看,还是这么一个张扬的孩子。受不了的,肯定会受不了的。

 

 

05.

天气预报常有不准的时候,郑棋元信了回温的鬼话,就偷了个懒,没有戴围巾出门,也没有在办公室备一条。小剧场里开着空调,呆在里边监考时不觉得冷,出了剧场细细密密的寒意又从脖颈往脑袋上涌。

 

就这么反复折腾。郑老师在初春步入了病号的行列。

 

上课时,讲两句就要停下来咳嗽会儿,等胸口的气捋顺了,再接着讲。徐均朔皱着眉,盘算过几天最后一场艺考他得到现场去,结果下午的课是思修,他没胆子翘了。只在食堂匆匆解决完午饭后,跑到寝室冲了杯板蓝根,送到办公室去。

办公室没人,门也锁上了,徐均朔一咬牙就站在门口等。他掏出手机,想问郑棋元现在在哪儿,又想起什么爱是克制之类的屁话,把手机放回兜里,百无聊赖地顺着墙坐到了地上。

 

“你这孩子坐地上干嘛呢?”

徐均朔闻声激动地昂起头,兴冲冲地站起来,“我给你送药来了。”

郑棋元一边开门,一边招呼徐均朔进去开空调,“你知道我什么病吗就送药。”

“我泡的板蓝根。”徐均朔把怀里的保温杯放到郑棋元跟前,“还怕一路过来就凉了,专门拿的保温杯!”

一脸求表扬。

郑棋元笑了,“板蓝根是预防感冒的。”

徐均朔尴尬地扣了扣后脑勺,“啊…聊胜于无嘛……”

郑棋元还是给面地喝完了,又去饮水机接了点水涮涮,倒在了窗台的盆栽上,再把保温杯递了回去,“下次就别跑了,麻烦。”

“不麻烦的!”徐均朔接过杯子,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包龙角散,“这个吃了对嗓子好,你这两天嗓子哑得太厉害了。”

嗓子哑得喝苏打水。郑棋元腹诽,却还是没拂去徐均朔的面子,道了声谢谢。

小孩憨憨地摆手,“有啥好谢的,你赶紧好起来就是了。”

 

徐均朔还是在追郑棋元,只要不是个心盲眼瞎的傻子都看得出来。

 

播音系的蔡程昱跟着龚子棋来表演系这边蹭饭,恩爱秀得特别无下限,仿佛蔡程昱是个没有手的残疾,所有到他嘴里的吃食全部都得经过龚子棋的手。

蔡程昱拍了拍,“没事的,子棋~你也吃~”

软乎乎的,像个奶娃娃,谁看到都会忍不住想掐掐他的脸。

“这跟带孩子有啥区别……”王敏辉无语道。

“可能有些时候会很有角色扮演的感觉吧。”徐均朔逐渐猥琐。

结果两人都被黑道甜心挨个扣了把后脑勺,“蔡蔡还是未成年呢,说话注意点!”

王徐二人猛地惊叹,“还真搞未成年?!”

声音之大,情绪之饱满,不光没辜负戏院表演系的盛名,还成功吸引了周围人的主意。

 

蔡程昱鼓着腮帮,咬着他的烤馒头片问,“你们怎么不吃呀~”

 

话题渐渐扯回正规,两个怪哥哥试图哄骗未成年喝酒,被护妻心切的黑道太子拦了个彻底。蔡程昱乖乖躲在龚子棋背后,想到什么似的,举起签子提问,“均朔,你还在追郑老师吗?”

“当然在追啊。”徐均朔一口干完杯里的啤酒,又向烧烤摊老板要了瓶雪花,“但是我不能让他为难啊。”

“喜欢一个人也会为难吗?”

徐均朔被梗住,是啊,喜欢一个人也会为难吗。他想不出答案,只语重心长地来一句“你要和子棋好好的啊~”

一副婆婆看儿媳,越来越顺眼的样子。

王敏辉拍了拍徐均朔的肩,龚子棋给两人满上了酒,给蔡程昱倒满了可乐,四人碰杯。十八九的少年带着个十六的小孩,学着电视剧里那些失意的大人,留一句“都在酒里”。

 

却学不会那些历经百态后的豁达和随遇而安。

 

徐均朔和王敏辉勾肩搭背走在回寝室的路上,蝉鸣隐约在树林里响起,徐均朔尚存一份理智,没有又哭又喊,委委屈屈地闹郑棋元为什么不喜欢他,为什么不接受他,是因为他还不够大,还是他没有看过世界。

王敏辉无从安慰,只拖着某个快垂到地上的人,让他好好走路。

徐均朔又突然说,“你知道蝉在土地里埋了六年七年,甚至十六年十七年,就是为了响彻一整个夏天吗?”

王敏辉点头,“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初中课文嘛。”

徐均朔恨铁不成刚地锤了他一拳,“你不懂!”

“好好好好好……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哥你好好走个路成不。”

 

热水澡舒张开了每一个毛孔,也蒸腾掉了醉翁翁的酒意。

 

徐均朔顶着个湿湿的脑袋往床上爬,水珠顺着发丝砸进床单,晕开了一块深色的点。他抓过挂在床边的毛巾胡乱地抹头发上的水,又把手蹭干,才从床尾的挂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拿出夹在里边的票根。

 

2013年的金沙话剧巡演到福建,表姐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带他去临市厦门。那天刚好是首场,偌大的剧院里坐了一大半,每排都稀稀落落地空着几个位。散场后,主创们在剧院门口办签售,聊聊排戏的趣事,也聊聊对角色的理解。

徐均朔捏着票根,一边欣喜,又一边无端地胆怯着。她被表姐推着往前走,生涩地站在郑棋元面前,磕磕巴巴地开口,“我…我很喜欢你……演的沙。”

郑棋元笑着在票面上,用金色马克笔签上自己的名。半大个小子还没有分化,忐忑地像是给那个心爱的人表白似的。郑棋元笑着把票递回去,道了声“谢谢”。

徐均朔双手接过,却不肯走。郑棋元也不恼,就笑着看他,眼里水汪汪得住着万千星辰。

终于等到小孩问,“演戏是不是很有意思,可以演那么多人的人生,也让观众感动到哭的稀里哗啦。”

很可爱的问法。郑棋元想了想,然后中肯地说,“我自己会觉得,有意思的不是可以演那么多人的人生,而是在别人的人生里看清自己。如果你们被感动了,作为演员也会很高兴自己扮演的角色被认可。”

“好厉害啊……”徐均朔发自内心地感叹,“我也想成为这样的演员。”

郑棋元对他伸出手,没有嘲讽,也没有打压,他握住少年的手认真地说,“期待那一天。”

 

徐均朔把毛巾盖住头,一下子倒在床上,忍不住哭了出来。

室友问怎么了。

王敏辉回答,可能是酒还没醒吧,睡一觉就好了。

 

徐均朔看似规规矩矩,实则浑浑噩噩过了十来年。凭着兴趣加入了初高中的戏剧社,觉得模仿他人的表演,也借此经历别人的人生是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情。但有个人对着高一的他说,表演不是这个样子的,它的最终目的不是扮演别人,而是扮演自己。

他开始重新审视表演这件事,并循规蹈矩了十六年后,揭竿起义说要艺考。阵仗闹得声势浩大,徐父徐母烦躁地把他从饭桌上拉下来,让他乖乖吃饭好长个儿,结果第二天就带他出去巡查一个又一个培训机构。

 

初试过了的时候,他在北京的租屋里闹,抓着他妈的手情深意切地大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电饭煲应声而响。他开心地关了电源,开盖盛饭。在吃完晚饭后,碗都不让洗,又拉着徐母到楼下练歌去了。

 

结果第二场就遇上了郑棋元,他唱了首诗人的旅途。刘岩问他,年纪这么小懂得歌里的意境吗?

徐均朔规规矩矩地站在地板上标好的位置上,他先是看了眼摄像机,发现红色的指示灯一直亮着,再老实地回答,“我其实不太懂梁祝的感情,但年龄不是我不去理解的借口,人都是从小长到大的嘛,万一那天就悟到了呢。”

郑棋元肯定地点评道,“感情还是够的。”

一千只蝴蝶在胃里翻腾,想从嘴里飞出来。徐均朔把手背在身后不停地扣,他怕他要忍不住原地跳起来,化成蝶人,飞向那荒凉的峡谷里去。

 

徐均朔闷闷地想,借着最后那点酒意,无理取闹地想郑棋元怎么能这样忘了他。

 

太不公平了。

 

 

06.

转眼又到了大一尾声,郑棋元天一热就爱穿着个短袖,露出他小臂上的纹身。

他第一次这样走进表演室时,全班哄堂千回百转地“噢~~~”,胆子大的女生会直接问,“郑老师,你的纹身有什么含义吗?”

 

郑棋元虚起眼,佯装懊恼,“不许问这么多!”

一听就不是生气的语气。

于是会有更多的学生闹着,“郑老师,讲一讲。郑老师,讲一讲。”

“没什么特别的啦,就是我的小学坐标。”

小臂上那么多个,他只捡了个最直白的解释。

徐均朔撑着个脑袋,好奇他身上有多少个纹身,又好奇每个纹身背后又是什么故事。那可是跟一辈子的印记啊,是什么样的事,让他觉得光凭记忆都不够,非得刻在身体上才算完。

 

他为了追郑棋元看的七七八八的剧本里,都没能为他解释出爱情的开始和爱情的结束。只有那时他会突然想起,郑棋元对他说的,演戏是在别人的人生里看清自己。

 

他不知道看清自己的方式是什么。

 

龚子棋却先休了学,说他想出去看看。他和王敏辉把蔡程昱夹在中间,他们在每日来来匆匆忙忙碌碌的机场,做着大部分人都在做的离别。

蔡程昱抱着龚子棋不肯撒手,龚子棋不晓得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蔡程昱又依依不舍的放开了。

他叮嘱道,子棋,你要照顾好自己。

龚子棋摸了把他软塌塌的毛,“有什么事就找均朔和辉辉。”

蔡程昱软软地应好。

龚子棋又给了徐均朔和王敏辉一人一拳,便接过蔡程昱手里帮他提着的吉他,转身离开了。直到他离开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蔡程昱绷不住,一下子蹲下身哭了出来。

 

过往的行人,大多宽容,维持着礼貌的距离,没有上前打扰此刻分别的忧愁和悲伤。

 

后来徐均朔问蔡程昱,明明这么舍不得,为什么还是让龚子棋走了呢。

蔡程昱正认真地标注新闻稿上的拼音,停下来想了半会儿,才边继续写边回答道,“我不想让他后悔。”

“那你不后悔吗?”

蔡程昱摇了摇头,“如果后悔,就太对不起他了。”

 

他那时参不透那么深的事情。只在每个周末把蔡程昱喊到寝室里,几个人守着王敏辉的ipad看龚子棋录的综艺。

大家一起笑龚子棋的傻态,又说他台词讲得太做作,疑惑怎么不知道他唱歌有这么好听,又肯定这家伙真的天生凶相。

 

日子不会为了顾及谁的情绪而停下,世界也不会离了谁就不转动。

徐均朔习惯了一些人的离开,也习惯了一些人的到来。他习惯了每次对郑棋元殷勤时,郑棋元不咸不淡的脸色,总是礼数周全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习惯了在每个大大小小的节日送上一条短信祝福,期待着郑棋元在闲暇时回他一条“你也快乐,均朔”。

 

大二时,徐均朔接到一部话剧,是北京高校组织的校园话剧巡演,排的剧都是大众最熟悉的那几部。报酬一百块钱一场,可能比票价还便宜。但他乐在其中,没课时就跑到剧场里排剧,往往是那个学校的剧场空着就去那儿排练。

他遇上一个隔壁电影学院的男孩,长相不惊艳却越看越清秀的omega。男孩看他的眼神直白又炽热,而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他有点悟到,什么叫在别人的人生里看清自己了。

 

有天排戏,到了他们戏剧学院,大家说天气冷想喝点热的东西。徐均朔就跟那个男孩出来,到胡同口那家买了十来杯奶茶。回程的路上,在学校里碰见了郑棋元。

郑棋元围着根棕色的围巾,路灯照着他,面庞清冷,瞧不出任何情绪。徐均朔却慌了神,让男孩赶紧回剧场里,自己先急着追了过去。

“郑老师,喝奶茶吗?”

郑棋元简单推拒了一下,没搭理他。

徐均朔却一把抓过郑棋元,“我和他没什么。”

“你没必要和我解释。”郑棋元无奈地停了步子,觉得刚才的话充满歧义,又补充道,“其实你和他在一起也没关系。”

“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和谁在一起是不是!?”

这怒火来得莫名其妙。徐均朔事后懊恼,可那会儿的他管不了那么多,就觉得气,他做了这么多,以为郑棋元不说至少也会看在眼里,可到头来还是拼命地把他往外推。

郑棋元赶开了那只拽着他胳膊的手,“均朔,我早就说过你的人生才起步,你未来会遇到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到那会儿即使我不提你也会明白我不是最适合你的人。”

“可是我爱你啊……”

“你还小,还不懂什么是爱。爱情可能高贵,却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徐均朔焦急地想要解释什么,又说不出任何能反驳的话。最后只能挫败地拿出袋子里的奶茶,强硬地塞到他手里,“注意保温,别再感冒了。”

然后逃避似地跑走了。

郑棋元握着那杯温热的奶茶,叹了口气。

 

后半程的排练显得乏味又无趣,徐均朔惦记着郑棋元刚才说的话,总是心不在焉。导演猜他后一步回来,可能是遇上了什么事,便体贴地让他在一旁休息。

徐均朔那杯奶茶给了郑棋元,他自己没得喝,只好翻包里没喝完的矿泉水狠狠灌了一口,像个借酒消愁的失意人。男孩坐到他身边,把自己那杯奶茶递了过去,被徐均朔婉拒了。

男孩又向前递了递,“喝吧,我还没喝过。”

徐均朔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男孩也没有再强求,问他可以坐在他身边吗?

徐均朔点头答应。

“你一定很喜欢他。”

话起得没头没尾,徐均朔却听懂了,蓦地转头看他。

男孩乍然腼腆地笑了,“我虽然经历的不多,但大概还是看得出来。你那么着急,肯定是怕他误会。虽然……他不在乎罢了。”

“他何止不在乎,还巴不得让我早点找个对象呢。”徐均朔有些忿忿地说,“你说这么会有一个人能这么铁石心肠。”

“总是经历了什么才这样吧。人心都是肉长的。”

徐均朔茫然地看向他。

“就像我们为了贴近角色,会不停查阅当时的背景资料,去试着理解为什么他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一样。他为什么不选择你。”

徐均朔醍醐灌顶,他猛地站起身,郑重地给他道谢。

男孩摆了摆手,“没什么啦,祝你成功。”

 

刘岩冲茶时,郑棋元正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他把刚泡上的正山小宗放到郑棋元桌上,想起什么似的提到,“徐均朔那小子现在为了打听你,把主意都打到我这儿了。”

郑棋元撇了撇嘴,“小打小闹。”,又突然抬头看向刘岩,“您没有跟他说吧。”

“嗨,我说什么说,我让那小子亲自来问你。”

“嗯。”

“那小子也实在,说自己要是敢问就不会来找我了。”

“哦。”

“诶,棋元,”刘岩吹了吹杯边的茶叶,喝了口后,满足地砸巴了下嘴,“我觉得这小子真的挺好的,专业突出,人也俊朗,又认真。”

“那您还不如把我过去那些破事告诉他,让他趁早打退堂鼓也好。”郑棋元矛盾地答。

刘岩拧着眉摇了摇头,“你这态度就不对了,人要积极向前看。”

郑棋元把批改完的作业,拿起来抖了抖边角,又规整地放到一旁,然后起身往办公室外走,“我已经够积极了,现在一个人挺好的。”

刘岩伸手指了指他,“你啊……”

 

郑棋元叼了根软云在嘴边,一只手虚挡着风,一只手握着打火机,顿在这个动作上数十秒后,还是点燃了。他长长地呼出肺里的烟气,在焦油和尼古丁里镇定下刚刚陡然升起的焦躁。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提也罢。

 

 

07.

郑棋元不太乐意,也不太擅长提起过去。

 

说起来,其实和市面上最热销的俗套爱情故事没有任何区别,无非都是相识相知相爱,再指向那个不得不分离的路口。

他只是突然意识到,爱情之脆弱,大抵比他想象中还要不堪一击。

 

去洗标记那天,冬风鼓鼓,刮得脸颊生疼。

可再疼,也疼不过后颈的伤,更疼不过心口的伤。

 

就像现在的天气。

 

郑棋元看向窗外。树杈被风刮动,突兀又诡异地延伸着。室内正热火朝天地排着剧,室外也在演黑白默剧里常见的滑稽戏码。

 

女生的惊呼和男生的叫喊,抓回了郑棋元出游的神。他转过身,发现一个人被围在中央,徐均朔正抱着手臂蜷缩在地上。

郑棋元突然大喊:“所有Alpha现在立马迅速离开排演室!”

人群应声而散。

郑棋元蹲下身,探了探徐均朔的额头,柔声问,“还记得抑制剂在哪儿吗?”

徐均朔呜咽了一下,“在…在寝室里。”

郑棋元没法,抓起徐均朔就往隔离室带,劝下所有想跟过来的人,只给顾易交待了一句记得通知辅导员和宿管。

 

徐均朔一进隔离室,就跟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似的,瘫倒在正中的床上。郑棋元明白发情前兆已经过了,就是打抑制针剂都不一定管用,便想关门离开。

却在手触到门把手时,听到徐均朔虚弱地喊,别走。

 

像初生的婴儿离开母亲的怀抱,对世界充满无知的害怕。

 

像频率对不上而脱离鲸群的幼崽,在茫茫大海里漂泊的孤独。

 

郑棋元一时心软,也带着几分决断,松开了门把。大概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心底有个声音鬼魅般萦绕,结束吧,干脆让这一切都在此刻结束吧。

他向徐均朔走去,又被徐均朔矛盾地拦下。

小孩倔强地背对着他,一面霸道地不许他走,一面又不让他靠近。

徐均朔被浪涌般的情热烧得口干舌燥,像个徒步者在飞沙扬砾的荒漠中艰难前行。却乍然出现一汪清泉,那波光粼粼的水面目眩了他的眼,他的咽喉被刺激得几乎干渴的疼。

 

是疼唤回了快走失的理智。

 

于是他卑微地求着,“信息素…给我点信息素…好不好……”

郑棋元正犹豫着,凭过往的经验断定这种办法不光于事无补还会火上浇油。

徐均朔又痛苦地哽噎了一声,他狠狠地揪住了身下的床单,甚至顾不上他一直喜欢的人就在他身后,几乎暴躁地扯开腰间的皮带,把手伸向腿间。

狭小的房间霎时被竹香铺天盖地地压满了,郑棋元还有闲心想,这小子黑眼圈这么严重不会就是信息素潜移默化导致的吧。

不过也像他,枝干遒劲,傲然挺立。

清幽里飘来一丝腥膻。他听到小孩虚弱地喊他的名字,没了平时敬重又端正的样,倒把普普通通的三个字念出了无限的缠绵悱恻。

徐均朔飞快地套弄着手里的物什,快感一层一层地堆积着,却找不到发泄口,吊在临界点上不去又下不来。他几乎要哭出来,或者已经哭出来了,枕头浸湿了一片,不晓得混的是泪还是汗。他迷迷糊糊地叫着心上人的名字,好似这样就能给他点慰藉。

徐均朔深深地吸了口气,再次呼出的喘息隐约染上了哭腔。他闻到一缕微甜,又淡淡地透出一丝苦凉。有一双手附上了他的,指腹炽热,指骨微凉,仿若濒死之人的最后一味解药。

徐均朔意识不清地想,这个幻觉真的好真实啊。

没有犹豫地,徐均朔一把拉过信息素的根源压倒在身下,急切地寻找幽香散发出的位置。他暴躁地把身下人的棉衣从腰间扯出来,手毫无目的地搜寻着,又起身脱掉外套,把自己精瘦的腰腹暴露在郑棋元眼前。

一看,还是个孩子的身板。

郑棋元就躺在床上,没有反抗,也不打算反抗,认命一般看徐均朔手足无措地在他身上嗅来嗅去,像只搜寻猎物的狼崽。

郑棋元抓过徐均朔的手,往他后颈处的那块软肉带,先碰到的是那层阻隔在外的织布薄片。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指腹,郑棋元抓着他的手贴在了隔离贴的一角,只需轻轻使力就能撕开。

徐均朔又呜咽了一下。这次是实在地哭出来了,眼泪一串串地往郑棋元的腹部砸,水珠滩在皮肉上,接触到空气,微微发凉。小孩反握住郑棋元的手,用力压了压已经起边的隔离贴。情热烧得他脑子翁翁响,他没有力气稳住身形,摇摇欲坠地晃着。

“撕开,就不难受了。”郑棋元说。

徐均朔摇头,失了重心,直接倒在了郑棋元身上,头恰好搁在后颈边。他近乎贪婪地嗅着微薄的信息素味道,竟是涩口的苦味更多点。

小孩把头偏开,“你是不是故意的。郑迪,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郑棋元默不作声。

小孩又拽下郑棋元的手,放在自己的性器上,“帮帮我好不好?”

郑棋元的手被他带着动,挣也挣不开,直到浓稠的白色液体沾了满手,小孩才累地泛上困意,嘴里还在嘟囔,“我才不会让你如愿……”

 

发情热猛烈地烧了一整夜,终于在天亮前有了消退的迹象。郑棋元卡在第二波重燃前,对着徐均朔小臂上的血管扎了一针抑制剂。

小孩怕疼,针管拔出来的一瞬就醒了。

徐均朔迷瞪地看着郑棋元,跟没聚上焦似的,瞳孔涣散得不像话。脸颊顺着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上红,徐均朔想假意咳嗽两下缓解他记忆回笼时的尴尬,却不小心被口水呛到,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郑棋元无语地拍了拍他的背,帮他顺气,结果小孩越咳越猛,过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下来。

徐均朔不自在地道,“早上好啊,郑老师。”

然后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到了,表情瞬间卡壳。

郑棋元觉得有趣,面上却分毫不显,“已经跟辅导员和宿管打过招呼了,人好点就回寝室休息吧,今天的课也别去上了。”

“哦……”

“抽空去医院看看吧,医务室老师说你可能是长期熬夜导致的激素失衡。

“嗯……”

“怎么,不会说话了?”

“啊……”

郑棋元没憋住,笑出了声。

徐均朔突然反应过来,懊恼地把脸埋进枕头里,“郑老师,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好不好……”

郑棋元突发奇想,伸手揉了把小孩的头发,软塌塌的,有点舒服。他叮嘱道,那你好好休息。然后离开了隔离室。

徐均朔等锁芯落柩的声音响过后,一把抓过被子盖住头,闷闷地尖叫了起来。

 

郑棋元能感受到小孩在躲他。其实也不用感受。缺席了好几天在早上定时定点食堂占位打卡的活动后,再蠢的人用脚趾头也想得出是在躲人了。

刘岩作为半个长期观众,凭借职业教师的敏锐程度,断定道,“这事肯定有蹊跷。”

郑棋元好歹是个教表演的,真对起戏来也不输阵,打定决心装无辜,还能趁机逗弄老友两句,“那你怎么不直接去问那小子呢?”

 

相反徐均朔那儿就不一样了,第一次追人,连个正儿八经的恋爱都没谈过。高中倒是暗恋过年级上公认的漂亮女孩,但喜欢上郑棋元后,他就明白了那只是青春期荷尔蒙爆发的一种寄托,甚至是同龄男生间无聊没意思的比较。

他整个人虚弱地躺在寝室床上,一半是发情期的惯性后遗,一半是对整件事的不敢置信。

午休回寝的王敏辉和对门闻八卦而来的顾易,一个攀着扶梯,一个端了把椅子站在床头,一问一答间撬出了所有答案。两个人像是邻里间最爱唠家常的大妈,握着彼此的手,发出一阵又一阵刺耳的鸡叫,高兴得仿佛自个儿脱了单。

徐均朔嫌烦,蚊帐一拉,权当逐客令。

被顾易阴阳怪气地调戏,“哎呀~这大冬天有啥可拉蚊帐的哟!”

八卦的传播,理论上是压不住的。大多是“你不许告诉别人,告诉了也不许说是我说的”为第一台词的地下交易,还能顺便添点油加点醋。总之,经过层层改编和润色的最终版本,传到在上海拍戏的龚子棋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徐均朔你和郑老师本垒打了??!”

语气其震撼,就跟封建余官不得不接受大清亡了的事实似的。

“不是,没有,我没有……”徐均朔迷惑地问,“不对,谁告诉你的啊?”

“当然是蔡蔡啊!”

“那又是谁告诉蔡蔡的?!”

“这你得问蔡蔡啊!”末了不放心,添了句威胁,“不许欺负他,不然我回来你就完了!!”

 

徐均朔每天为了应付流言,不仅要耐心解释经过,绝口不提隔离室的真实细节,还要极力跟郑老师撇清关系,树立优秀教职形象,不给郑老师添任何麻烦,最后咬牙切齿地警告这些话传到真主耳边是要鲨头的。

徐均朔心里苦,但是徐均朔不说。

照旧做个缩头乌龟。遇到郑棋元也不跟摇着尾巴的小狗似的凑上去划地盘,必要时还要像只被猎枪吓怕的小狼崽灰头土脸地绕道离开。

郑棋元像是找到了什么乐子,在偶尔不太着急的时候,故意快步走到徐均朔面前,看徐均朔要么拿书本遮面掩耳盗铃似的从他身边擦过,要么直接调头飞快跑走挥挥袖不留下一片云彩。

连隔壁播持院的老师都说,郑老师比以前开朗多了。

郑棋元无语,都三十几的人了,哪还有皮有脸用开朗作形容词的。

损友刘岩兴致勃勃地补充,“嘿,不知道了吧。你以前身上老有股阴郁气质,连学生都说你是戏院里第一冰山美人老师,是忧郁文艺青年的代表。”

“孩子们瞎闹的话,哪能作数。”

“这回还不是栽在孩子手里的。”

郑棋元难得有落下风的时候,他一时被堵得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反有几分认命地扶额。

 

“栽就栽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