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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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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7-31
Words:
10,8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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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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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萧】人间风月尘

Work Text:

“我这一手下去,雷门的不传秘器,可就要落入外人之手了。”

萧瑟手抵桌台,目射寒光。

雷无桀亦是低身,如蛟龙蛰而不发,平视他的眼睛:“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天边闷着雨,乌云压暗了天光,一只蜻蜓震着透明翅膀,从二人对视间掠过。

暗流激荡,漫山鸣蝉一时为之噤声。

“好!”萧瑟忽地低喝一声,打破了空气中凝固的安静。他指节轻敲,花梨桌台叩出轻响,声声催迫。

远山滚过隐隐轻雷。

“现在改还来得及。”萧瑟挑眉。

“不改!”雷无桀扬声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痛快!”萧瑟朗笑,他的眼睛却没有笑。

他的眼睛灼灼如电。

雷无桀不禁一凛。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萧瑟露出这种眼神了,像鹞鹰攫紧了猎物,兴奋而危险。

可他已无暇看他的眼睛。他的目光转向了萧瑟的手。

那只修长而有力的手扣住了骰盅。

雷无桀死死盯住了那只手,沉声道:

“开吧。”

手指微微一动,掀开了扣着的骰盅。

雷无桀一怔,瘫在了椅子上。

从刚才开始就撑着额头坐在一旁的唐莲,已经不知第几次揉眉心:“我早就说过,让你不要和他赌。”

无心笑眯眯叉着手,凑上来扫一眼。

“可以呀,”他拿胳膊肘捅捅萧瑟,“又是个三花聚顶。”

“这算什么,”萧瑟骄傲,“想当年我在千金台——”

“——在千金台上大战三天三夜,从此赢得了天启城第一纨绔子弟的名号。”无心平静地接口。

“什么叫纨绔子弟?!”萧瑟怒斥,“我那叫风流公子!赢了南决太子一座城池!”

“大师兄,我觉得吧,他肯定出千了,你说呢?”雷无桀想小声,实际上声音一点也不小地问唐莲。

唐莲眉心都快揉红了。

 

作为曾经的天启城第一纨绔子弟,或者说风流公子,萧瑟的夜生活,原本是非常丰富的。

昔年得意时,萧瑟也委实荒唐过一场。檀郎年少,打马御街前,春风十里软红千丈,他在最是富贵温柔处走过一遭,天潢贵胄的身份拘不住他,反倒给他添了肆无忌惮放浪的底气。

不过那也只是轻狂而已,其间的分寸他到底斟酌着。绮罗红巾只留得住浪子,却揾不得英雄泪,亦载不动凌云志。虽然如今这些萧瑟都已看得淡了,但那都是后话,当年的萧楚河,毕竟也是个满怀青云壮志的大好少年。

沉湎之物,无非酒色财气,他一不好酒,二不贪色,财自是无人能敌,气却是没人敢同他寻——这世上勾人的玩意儿,他竟是样样不缺,大抵只有顶顶新鲜不可捉摸的物事,才能让他提起兴趣。

赌博就是其中一项。

三分靠运气,二分凭手段,剩下五分,倒要归在人情世故上,因此有人赌博争胜,有人却故意要输,胜者不一定便得利,败者却也未必不喜——赌桌上的胜败,看似最单纯不过,却时时都在搬演着世间最复杂、最有趣的故事,哪里是“胜败”两字能说清的呢?

所以萧瑟一向很喜欢赌博。聪明人往往都太习惯于运筹帷幄,这种似乎可以捉摸,又盘桓在失控边缘的东西,总能带给他一种久违的振奋。

萧瑟对雪落山庄的生活,处处都很满意,唯一偶尔萌发的不足,就是少了这种振奋作为调剂。

想当年斗鸡走犬,双陆围棋,萧某人样样精通,谁料到如今,连想打个麻将都没人陪。

萧瑟有些技痒难耐。

想到这里,他就不得不对大大方方寄宿在自己家里的无心,产生一点情绪了。

“阿弥陀佛。”面对萧瑟休闲娱乐的诱惑,无心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叶某自小身在佛门,这等玩物丧志之事,恕不能奉陪了。”

呵。萧瑟不忿,姓叶的吃着他,住着他,睡着他……呸!睡在他隔壁,在他屋檐下,居然一点不懂低头,那颗俊俏的光头一昂,拒绝得合理又体面。

不过无心好歹是正经做过十多年和尚的人,萧瑟不能逼良为不正经之事,所以尽管不满,尽管技痒,他也只好忍着。

所以当唐莲和雷无桀出现在雪落山庄的时候,萧瑟的眼睛都亮了。

办事经过?欢迎。

投宿?好说。

银子?

“哎,都是自家兄弟,那么见外干嘛。”萧瑟广袖轻舒,很是大方潇洒。

雪月城的客人们傻眼。雷无桀看一眼默默喝茶的无心,担忧道:

“和尚,他是不是被下降头了?”

无心吸溜一口已经泡得白水味的茶:“我说,你能不能积点德?”

这话是对着萧瑟说的。

萧瑟没理他,反手扔给他一包茶叶,脸上笑得很是灿烂:

“只要二位同门,陪在下小小地乐一乐。”

无心摇头,施施然泡茶准备看起了白戏,嘴上还不消停: “阿弥陀佛,君子耻恶衣恶食,小僧可没有嫌你的茶淡啊。”

为了不让大师兄和自己雨夜露宿荒野,雷门的好男儿雷无桀,义无反顾地钻进了狐狸的圈套。

然后几炷香的工夫,就把自己兜里装的二十颗霹雳子输得干干净净。

萧瑟身影一晃,飘到了雷无桀背后:“腰里还藏什么,拿出来吧?”

心明眼亮,心狠手毒。

“你还有没有人性啊?!”雷无桀抗议,“怎么也得让我留两颗防身吧?”

“也对。”萧瑟通情达理地点点头,“这么着吧,我先收十五颗,剩下五颗算你欠的,按三分月例,等你办完事回霹雳堂,来回怎么也得两个月……”

萧扒皮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

唐莲赶紧打圆场:“你都半步神游了,也不常在江湖上走动,要这么多霹雳子干什么?”

萧瑟当然知道,这屋子里除了他,另外三个都是穷鬼,可是赌博赌博,没了彩头不就成了慈善?

于是他托着腮想了想,随口诌道:“当烟花放放,倒也别致。”

“罪过啊。”无心幽幽叹了一声,“遇到这种人,真不知前世造下了什么孽。”

这叫什么?看着白戏还卖乖。萧瑟不爱听,白他一眼:

“且不说你们一个两个费我多少钱,怎么说也有同逛过风月场所的情分,陪萧某玩两把,好委屈么?”

风月场所?唐莲一听这词,脸登时涨得通红:“可、可不敢乱说啊!”

萧瑟眉梢一挑:“美人庄,你跑得怕是比我勤。”

唐莲脸更红了,结结巴巴说不出话,倒是雷无桀眨眨眼,无辜道:“美人庄?我可没进去,我当时在驻车场看棺材来着。”

无心合十,跟着道:“我也没有,我在装睡。”说罢微微一笑,“萧楚河,你最好把话说清楚。”

他口中吐出“萧楚河”三个字,让萧瑟不由一怔。上次听他如此连名带姓地呼出这个名字,还是在二人相识不久之时。因着这三个字,当日着实起了一番干戈,彼时失意少年辗转河山,如今阅尽千帆,思及前尘种种因果,竟仍脱不过一句造化弄人。

萧楚河还是萧瑟,或许他当初在意过,可此去年光如流,他终于已不再汲汲于那些琐细末节。

何况,他知道无心也不在意。不言而契,他只是有些意外罢了。

毕竟实在已经太久,没人用这个名字称呼过他了。

像是遮起那一瞬间的心思百结,萧瑟指尖圜转,轻巧勾起一枚骰子,迎着灯烛照一眼,镂空花纹便在他雪净脸上嵌下繁复的影:

“也没什么好说。单论赌钱,还是千金台场面大些;美人庄的卖点在于美人,可就算美人,拿得出手的,也不过寥寥几位而已。”

说罢,还不忘朝唐莲意味深长地瞟一眼。

“这么说,你一定见过很多美人了?”雷无桀难得地会了意,“比天女蕊还漂亮?”

象牙骰子在桌上轻叩,碰出清越玲珑然,萧瑟摇头道:

“美人之美,哪里是容貌漂亮这么简单?”

他瞬了瞬眼睛,微微端颌,笑道:

“天启邀月楼,人间销金窟。那里最不缺的就是好看的皮囊——随随便便一个小丫鬟拉出来,都可算上等的美人。可世人记不得哪个姑娘皮肤最白,哪个姑娘眼睛最亮,传扬天下的,终究要数‘月中三绝’。”

萧瑟顿了顿,六只眼睛正齐刷刷看着他。

最后还是雷无桀问出了口:“那是什么?”

得,就知道卖关子也是白卖。萧瑟扶额,幽幽叹道:

“佳娘的琵琶,秦娘的辞赋,秋氏的剑舞,冠绝天下。无论弦歌、清辞、还是剑吟,高楼一声,未见人面,满城的纨绔子弟就掉了魂……”

砰——

唐莲猛地起身,撞歪了桌子。

“明日还要赶路……你们……你们慢聊!我……我先……”

烛光下,这位四海仰慕的雪月城首徒满面潮红,目光闪烁,像个被贼人调戏的黄花闺女,落荒而逃。

“大师兄!”雷无桀想叫没叫住,转头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亥时了吧,”无心突然很肯定地回答,“你们明日若要起早赶路,确实应该早点歇息了。”

 

唐莲回了屋,雷无桀也走了,萧瑟倚着窗台,往窗外懒懒瞟一眼——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空气却没有半分清朗,黑云仍是乌压压笼着天空,无星无月。

“你不去睡?”无心托腮坐在对面,看着他道。

萧瑟慢悠悠抬了抬眼皮:“这就要去了。只是,倒有件事要请教。”

“什么事?”无心道。

萧瑟缓缓道:“我这厅中未设时计,天气又这样差,竟不知如何看出是亥时的?”

“我还当是什么,”无心笑道,“这有何难,你和雷无桀赌一次骰子,恰好够我数过一圈佛珠,一圈就是一盏茶的工夫,你们从戊时过半开始,总共赌了五轮,我数了五圈佛珠,算来,可不是亥时了?”

萧瑟皱皱眉。虽然听起来很有道理,可他还是觉得无心在胡说。

似是猜到了他的心思,无心微微一笑,复又道:

“况且,那些娘子的绝活再说下去,萧公子的魂儿,怕是也要掉没了。”

他说这话时,口角似笑非笑地勾一泓,桃花眼一痕荡向萧瑟,眉心就跟那星乱颤的烛火牵出影翳,夹缠不清。

萧瑟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这话里三分是揶揄,余下的不尽之意,却像幽灯下的影子虚虚实实。他心念一转,眼睛就落在桌上那颗镶了红豆作点的玲珑骰上,指尖轻敲,半谑半笑道:

“小和尚,当日你还在棺材里躺着时,我曾跟白发仙赌过一局。好歹,也算是我赢下了你,如今还敢吃起主人的飞醋来了?”

白发仙跟他赌的当然不是自家少主,而是杀不杀他们。萧瑟一张嘴巧舌如簧,随便就把这事改头换面一番。

无心心下了然,摇头笑骂:“莫叔叔是忠厚之人,自然不会料到狐狸乖滑,惯会颠倒黑白。”

萧瑟冷哼一声,依旧软绵绵地靠在窗沿上,不再理他。

无心却已起身,却见他忽扬起袖子,扑地灭了桌上的烛光。

骤然的黑暗让萧瑟一愣,眼睛还没适应,肩上忽一紧,一只温热的手扣在上面,轻轻一捏——

萧瑟干脆地闭上了眼睛,猛然回手扫向肩头,只听耳边风声轻扬,那星温热却只浅浅一沾,消失得几乎像是错觉。

他睁开了眼睛,只见一抹模糊的白影,已飘然站在楼梯上。

萧瑟轻轻一跃,眨眼亦踏上了楼梯;无心白袍一闪,始终不快不慢地走在他前头,几乎是瞬间,便在他卧室前刹住了脚步。

二人堪堪隔了不足两步的距离,萧瑟跟在他身后站住,拢起袖子打了个哈欠:

“没记错的话,这好像是在下的房间。”

“我知道。”无心轻巧答,“叶某只是……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萧瑟问。

无心顿了顿,笑道:“想,你准备什么时候,请我进去坐坐。”

这实在是个没有道理的想法。没有人会在这样的时间、这样昏黑的廊下,要求别人请自己到人家房间里坐坐的。

可萧瑟却似乎完全没觉得意外,他已上前一步,舒舒服服地靠在门边,仿佛饶有兴致地看看无心,轻笑道:

“你怎么肯定,我一定会让你进去?”

无心亦是直视着他,不闪不避:“你不肯请,我也要邀你到我房间坐坐的。”

隔着黑暗,萧瑟看到他晏晏勾起嘴角,一双眼睛像被雨水打湿,反着盈盈的光。

他突然轻叹一声,尾音却恍惚揉了笑,伸手推开了房门。

 

扑面而来是一阵清香的空气,房间有一阵子没开门,渐渐蒸起漫夏暖热的潮意。无心浅浅地呼吸了几次,温热的淡香萦萦难捉,激得他稍微眯起了眼睛。有些闷,但很好闻,像是下过一场骤雨的林间,于是万物都被洗得鲜丽迫人。

他径自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驾轻就熟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似乎在做着一件早就熟稔于心,又理所应当的事。

潺潺的雨声就响亮起来。

谁也没有掌灯,窗外漏进来的一丝昏蒙天光反在无心的白袍上,让他比周遭的夜色也鲜丽一些,像被雨冲淡了的一抹月光。

萧瑟便也是淡着眉眼,静静在一旁看。他内力深湛,目力也比寻常人好得多,那条白色的剪影勾在浓黑宣纸上,成了天地鸿濛间唯一的真实,两道紧紧恰恰的目光,就是绘他的笔。

骤雨终于带来了一丝风,吹得那抹轻盈飞动的影回转了身。

萧瑟却已懒懒散散地靠在榻上了。

“你手脚倒利落。”无心语声染了清润的雨,轻飘飘走到榻前,在他对脚坐下。

萧瑟往下挪挪窝,整个人就蜷在了褥子里:“我只是许你进来坐坐,可没说要同你一起坐。”

无心轻笑一声:“你的确没说。”

萧瑟半眯着眼躺着。酷暑难耐,寻常人家都铺竹簟纳凉,萧瑟嫌弃竹簟睡起来硌得脸上都是印子,因此床上铺的是轻薄的软烟罗。罗绡细织,贴在身上顺滑如水,触手生凉。

无心也已摸到了满床柔若无物的绮罗,细腻冰凉的触感滑过指尖,勾起丝丝麻栗的涟漪。

萧瑟只觉得身侧窸窸窣窣,再睁眼,面前已多了个大活人。

这大活人曲臂侧卧,正大大方方瞧着他,姿态很是舒适悠哉。

再往下看,无心不知何时除下的鞋袜,连带外袍也一并褪去,只着单衣的样子,倒是比和衣缩在一处的萧瑟,更像是准备就寝时状态。

这厮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软烟罗寸缕寸金,可此时拿它来消解暑热,居然有些力绌了。萧瑟只觉脊背窜上一股无名的燥,暑气突然从四面八方袭来,如带芒刺的热灼着他,竟至让他通身都冒出一层薄汗。

那热从无心身上传来,绵绵不绝,咫尺相逼。

无心唇上微弯,呵出一道浅浅的热意,如帘外湿艳的雨:

“萧公子不肯陪我坐,可没说过,不许我陪公子躺躺。”

萧瑟一时语塞。他的确没说过。

听话听音,无心这句话,诡辩还在其次,重要的是一声“公子”呼得不当不正,明显是方才那段青楼里花魁的故事,还没翻篇。

实在碍耳得很。

萧瑟有些不怿了。他昔年虽荒唐,对风月一节却始终不甚挂怀,这些无心当然是心知肚明的。

他亦知无心并非无聊拈酸之人,孰料今日竟三番两次拿此事怄他,实在让他有些着恼。

他一恼,脾性里那股多年未见的轻狂,便有些不管不顾地冒了头。萧瑟下巴一扬,冷笑道:

“公子?邀月楼的里的姑娘,可从不叫我公子。”

“哦?”无心静静道,“那叫什么?”

他竟没有丝毫不快的样子,像是询问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萧瑟倒给问愣了。他突然很想把无心一脚踢下床,不过觉得有点难度,于是他双手当胸一插,一声不吭地转过身,甩给无心一个后背。

或许潜意识里还有点理亏——毕竟这话头,是他自己勾起来的。

萧瑟闭起眼,去听檐下的雨声。

雨声在密织着,连缀成记忆中的急管繁弦。血色罗裙沙沙翻飞,应着红牙板和丝竹声声。檀郎年少,自那万紫千红中翩翩行过,如东风引动三春。

于是莺声燕语随他,百媚千娇慕他,那些巧笑新妆的美人,都要低眉含态地唤他一声,萧郎。

在十里春风欢乐场中,他可以暂时抛却那与生俱来的尊与贵,这里没有天家威仪,也没有意气风发的六殿下,只有得意少年裘马轻肥。

可最淡泊风流的美人,也到底还是记得他姓萧。

他也不过自恃着身份,半真半假地委蛇;转过面来,他仍是剑指九重之上的永安王,雄姿英发。

不是萧郎无情,是东风本就无意。

两片肩胛间撩起烫人的痒,像水一样瞬间漾开。一只手自肋下蹭过,虚握成拳,环过腰,放在他身前。

萧瑟听不见雨声了。沉缓的呼吸代替所有的声音,在耳畔散开。

他现在可以不做永安王了。他甚至可以不是萧瑟。

在那个人眼里,也只有在那个人面前,他就只是他而已。

萧瑟终于挪挪抄在身侧的手,浅浅搭上了那只手背。

“没来由就要生闷气,若你把自己闷死了,我可怎么办?”

无心压低的声音吐在后颈,像清润的雨。

萧瑟突然出手如风,背着身钳住了他下颌。

“我管你怎么办。”他抢白道。

掌侧陡然一滑,无心竟探出舌尖,囫囵舔了他的手。柔软湿润的舌像有了生命,从掌侧灵活地游移到小指,来回勾着他的指节,自末梢逗起欲说还休的痒。

十指连心,指尖的颤抖一路窜向胸口,放大无数倍融进鼓噪的心跳,那里像闷了只蝶蛹,呼之欲出。

萧瑟手掌转个方向,摸索着向下蹭,最后卡在咽喉的位置,碰上了无心凸起的喉结。

它在萧瑟的掌心浅浅滑动了一下。

无心大抵是笑了,萧瑟感到掌心一阵嗡嗡的震动,然后一个吻,就先落在了颌角。

那两片唇亦是柔软而湿润的,浅浅沿着萧瑟锋利的侧脸摩挲过,像要把那刀削斧凿的轮廓焐软焐化了。

萧瑟微微闭上眼睛,挪了挪脸。他觉得自己或许真要被焐化了。

然后两颗唇珠就碰上了。

如东风拂开凛冬的梅,那个吻生怯而热烈地宣告着春光呼啸而来。于是春光都凝在浅尝的唇间,凝成两朵半开的花的颤栗。它们克制着如焚的热度,蜻蜓点水般相贴又分离,然后再度相贴,舌尖便在无数次试探或是挑逗间相迎,绽出交缠的蕊。

胸中的鼓噪如潮,沿着密合的肌肤涌向彼此,蜿蜒入海。他们是情潮间两条彼此呴濡的游鱼,从对方的口中汲取着呼吸。

无心臂间紧了紧,虚环在萧瑟脊背的手就顺理成章滑落了腰骨。如芒在背,萧瑟电光石火间萌出个荒唐的形容,他本就养得娇,不见光的腰背称得上肌理细腻骨肉匀,让无心不大细腻的手掌一熨,竟带起一阵酥麻的颤抖。

呼吸不觉便滞重起来,他勾着无心的肩膀转半个圈,捺不住的喘就吞进了那人肩头。

“你这小秃驴,”他闷声骂一句,嗓子里含含糊糊像团雾,“真是……”

无心没问,侧脸靠在他发顶,静静等着下文。

萧瑟本是被一番绸缪激得心下烦乱,张皇间找个台阶下罢了,可等了半晌竟等不来回嘴,自己先没了局。二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对着沉默,空气一时有些尴尬。

他突然偏头,一口咬在了无心喉结上。

他咬得并不甚重,齿间密密撕啮着命门处薄而脆弱的皮肤,更像是一种确认。高傲独行的兽烙下标记,传达着某种等待解读的信号。

那信号在同类心中勾起了冥合于心的意义。于是危险化成邀请,化成暧昧而惊心动魄的火线,只待一点乍迸的火星,燎原滔天。

无心喉咙里若有若无地哽了个气音,那声音似乎不是他发出的,而是他颈间血脉的跳动对萧瑟的呼应——于是撕咬便渐渐变成了吮。几乎同时,擦着腰窝的芒刺揉几个圈,沿着凸起的骨细致而妥帖地摸下去,微微用力的掌心磨起一节节灼烧,最终于那道沟壑的顶端,堪堪停住进程。

“你有没有?”无心声音略有些沙,不像往日那样澄净而明快,像一道喑哑的暗泉,直接贴着耳孔流进萧瑟颅中。

萧瑟有些恍惚:“有什么?”

无心又倾身向前一些,怀里便搂得更紧,劲瘦的胸膛不留空隙地贴上萧瑟胸口。揉在腰后的手指抬起来,在边缘处轻轻敲了敲。

这一敲,似乎把萧瑟敲得清醒几分,他身子不觉一激灵,那隐秘处勾起的暧昧情思,连同烙在骨子里的旖旎缠绵,被无心的指尖一同勾上水面,在他脑中朦胧杂沓。

身体的回应比意识更原始,也更直接,一星逗人的火从尾椎烧上来,火舌舔过脊背,燎上颈项,那些蚀骨的记忆一瞬间有了具象,聚拢成眼前一道明而媚的眼波。

若不是无心用另一只手捻了他的耳尖,萧瑟甚至都没有意识到,他连耳朵都是烫的。

他抬手,拍掉了无心的手,垂目退到床头去拉抽屉。软烟罗蹭过发烫的肌肤,冰得他不住打颤。

抽屉里收着些盛放香料的瓶瓶罐罐,侧面一道凹痕,寻常不易发觉。萧瑟摸到缝隙里藏的机括,轻轻一扳,“咔”的一声,打开的抽屉内侧弹出条暗格。

暗格里只有一方手掌大小的绸缎包,萧瑟拿出来,借着解开搭扣的空隙稳了稳心神。

不管怎么想,都太过荒唐了。

他兀自迁延磨蹭着,无心在背后先是听到拉开抽屉时叮叮当当的细响,接着又是一阵窸窸窣窣,他目力虽好,可萧瑟低着头,长头发挡了半个身子,黑暗里便看不大真切。他等得无趣,忍不住开口招惹:

“你这儿这么些锅碗瓢盆,比大姑娘的闺房还精致。”

黑暗中一声风动,不知什么朝无心面门“嗖”地飞来。

无心不慌不忙,一把抄在手中,只听萧瑟在对面“呵”一声:“你还见过大姑娘的闺房?”

掌心冰凉,托着一方精巧的磁盒,盒盖未开,似乎便透出若有若无的冷香。无心指间一错,轻轻旋开了盒盖。

兰香幽幽。

脂膏雪白,细看似乎泛着一层隐隐的浅红油光,盖子一开,花香霎时萦了满帐,无心笑道:

“就是姑娘的闺房,只怕也没有这么香。”

他竟凑上去嗅了两下,兰花的香气馥郁而清幽,像那个人,清傲,却姿仪冶然。熟悉的兰香裹在记忆里,无心沉了口气,再去嗅,又觉得和记忆中的凛冽孤寒有些许不同。

是檀香。久违的兰香里夹了无心熟悉的味道,一缕檀香,他辨得准。

木质的清香温暖微苦,让无心想起寒山寺中的烟火。空谷的兰骄傲而寂寥,可有这一丝连接红尘与神明的隐香作伴,从此便染上了淡淡的暖。

萧瑟撩了撩眼皮:“我说叶宗主,你可真够婆婆妈妈的。”

“那时是冬天,”无心忽然没头没尾道,“你就熏了满屋子的兰香。”

萧瑟不由一怔。他已许久不焚兰香了。

兰为王者香,但如今于他,倒不若一袭林下烟水适意。他已不复当初的失意少年,只剩兰香连结起的一怀绸缪,他毕竟难以忘情。

无心勾了嘴角,他已无需再多言。于是他朝萧瑟晃了晃手中的香膏,微微一笑:

“我来?”

两个字里含的幽微风光让萧瑟登时一窘。他方才顺手拿这香膏掷无心,在对方看来,可不就是这个意思?可要他当着无心的面自己来,也好不到哪里去。思绪似已触到那昏昏暧暧的边缘,他喉间一滞,嗤道:

“头一遭时也没见怎么仔细,如今倒讲究起来了。”

身上的热意重新裹上来,密密灼在了颈间,无心颇有些涎皮赖脸地蹭着他耳边:“那时摸不准,怕一犹豫,你就再也不允了。”

萧瑟浅浅喘着,嘴上仍不依不饶:“现在就不怕我不允了?”

无心笑:“你真舍得?”

萧瑟的发顶已抵在了床头,腰下垫上只手;那只手半虚半实地抚过,在他腰间掀起波澜,如水上的浮桥。

香膏在湿热的空气里化开一点,香气却浓得化不开。那只手沿着腰骨转个圈,顺着臀侧的弧度,密合地向下延展,往他膝窝探去。

无心在分他的膝盖。

身体的曲折处通沁出黏涩的汗,萧瑟绷紧了身子,拢着的腿弯折如弓,铮铮弓弦竟被人掣在掌中。

他不肯松动,无心却也不急,一下一下捏着膝骨哄他,下颌便索性支在了他膝上:“配合点,许久没弄,伤着不是玩的。”

要他怎么配合?!

膝上一握一握的跳动转了方向,顺着大腿迤逦上行,待滑到髋骨又缓缓向下,一直抚到脚踝。萧瑟筋骨劲瘦,肤色又极白,稍一用力便现出道红痕。条条交错的指印自皮肤下涌起又迅速消退,叠出深深浅浅的芳径。

并不疼,汗湿而涩的磨蹭无休地卷起酥麻,沿着肌理如蚁啮过,让他骨髓都生出羽翼新萌般的痒。

萧瑟猛地抓住了那只手,沉眉道:“不许乱……乱动。”

他本想说“不许乱摸”,可到了舌尖一窒而改了口——倒似自己惦着被那小贼秃乱摸一般。他被那不甚雅致的措辞呛得几乎透不过气,颊上便涨红了。

“我碰不到。” 无心真诚无辜地抬眸看他,被他扣在掌中的手指勾过手心,嵌进了指缝。靠在双膝上的下颌一偏,软而烫的唇就烙在了腿间夹紧的缝隙。

轻柔的一吻像颤颤的蝶,仗着那一丝松动叩开春光。

无心手指挑一丝香膏,平滑的膏面一触碰便陷下一层,融腻沾上指节,然后一痕香便随着试探的动作染上秘处。

萧瑟任由他手指拨动,微微分开了腿。

脂膏刚碰到穴口便被漾开,与浅浅泌出的湿滑混在一处,指尖便无甚阻碍地按上了紧窄的入口。花香馥郁,在涂抹揉碾下化进层叠褶皱,缓慢而执拗地打着转送入深处。脂膏微凉,指尖却是烫的,进出刮蹭之际挑动起炙人的火辣,融进身体,带出更多濡湿的体液。

萧瑟感觉到了下身的异样。无心的撩拨称得上极尽妥帖,他并不觉得疼,只是荒疏日久的身体变得分外敏感,异物入侵的感觉让他一时难以适应。于是隐匿于记忆的春宵同面前的景象重叠起来,透过满眼湿热的雾气,叠成无心近在咫尺的瞳。

侵入又深了一寸,肠壁不受控制的紧缩却被寸步不让地拓开,渐次顺畅的顶压带出粘腻声响,比窗外的雨声更清晰可闻,迫得萧瑟有些难堪地别开了脸。急促的呼吸卡在喉间,在他脖颈梗出浅浅筋络。

他竟已情动如此。

看来香膏用不了太多。放肆的话到了嘴边,又被无心生生咽回去,身下的美人一副撒手闭眼捱着的模样,无心只怕自己再去逗弄,真要被他恃着股傲劲踢下床。可他心念已动,一点顽劣便像野草冒了头,抓挠着促他去与萧瑟额头相抵,正是个缠绵至极的姿势。

理得干净的额头拨开那层汗湿额发,二人眉心的汗珠就汇成了一颗,顺着面颊胡乱滚落到交缠的颈,在分不清彼此的杂沓呼吸间,蒸成一场雾雨。

无心突然抽出手指,揉上了前面挺立的物事。

骤然的刺激让萧瑟猛地一弹,浮桥在水颠簸,崩到极致的腰肢剧烈软下,又随着掌心收拢的套弄撑紧,一浪一浪,将他逼向崩溃的边缘。

无心的睫毛扫过眼睑,铺天盖地的吻从唇边漫过,顺着身体的轮廓淌下一道滚烫溪流。萧瑟朦胧去寻,无心的头顶正对着他——他竟低下头,去看那股间的泥泞荒唐。

“别看!”萧瑟叱,可身子被握软了,这一声也是粘而软的,没什么威慑力。

身上的勾描却没有丝毫迟滞,流连像绵绵的雨,那轻重缓急的耸弄不歇,擦过顶端,又沿着濡湿的腿缝肆意驰骋。

错乱的喘息密织成网,一寸一寸掠夺着最后的清明。萧瑟的指尖在仓皇间推向身侧,攥住了床帐垂下的帘子。

珠帘猛地扯下,银钩松动,碰出叮咚脆吟。

他竟借那一拽之力撑起身,又是卡住了无心的下颌,逼他再不能低头。

那只手心也是烫的。无心一怔,湿热的吐息就喷在颌下的虎口。他微微抬了眸,幽艳的眼睛透进暗沉的夜色,涌动着妩媚而坦然的渴望。

他依旧含着笑,悄声道:

“你我正面相对,看都不许看,哥哥也忒不讲理。”

萧瑟虎口摸到那人颊边落的汗,他便没甚用力,缓缓揉着那块被汗水沁凉了的柔软下颚,像逗着只幼犬。

“你……”萧瑟被那一声宛转勾得一惊,舌尖哽了哽,偏又昂然挑眉道,“你有意见?”

可剪瞳里含了迢递春水。

“不看就不看,”无心低了眉,蹭着他掌间歪歪头,“你松一松,人家动不了了。”

珠帘尚在摇动,荡起满帐繁影。

指尖被无心拢住,逼人的炽热又覆上来;几乎同时,萧瑟感到有什么滚烫的物事取代了手指,堪堪挤上股间。

二人均已动情,挺立在隐秘处的欲望堪堪交叠,欲说还休的触碰反比直入主题更蚀磨——那像是山火前的风,肆意拂弄着愈燃愈烈的种子。他们都在等那最后一星火。

渗出的薄液混入泥泞,逶迤不堪。

萧瑟迷离的眼睛忽然笑了。他伸出舌尖,仰头舔了无心的唇。

他从来都不是迟疑的人,他不喜欢无谓的等待。

那舌尖邀来了另一个舌尖,于是天火乍起。它们急不可耐地一点,相舐,迅速地交缠,彼此勾扯着向更深处探索。一个焦渴的吻牵延成无数个吻,唇上辗转而扫过齿间,在口腔里化成将对方拆吃入腹的吮吸与颤栗。

无心的舌沿着萧瑟的唇舌,进入了他的身体;无心也就着这一吻,进入了他的身体。

那楔入掀起的惊涛骇浪,都随着唇齿的濡润吞入喉中,酿成一串含糊不清的轻哼,春色盎然。内壁迅速翕张着,适应着纳入的尺寸,随着缓缓抽送的动作汩出更多粘腻,纾解着略显艰难的交合。无心的指节钳住他肩膀,又似乎隐忍着不断挪动位置,清越诱人的嗓音只剩下低低的喘息,贴着耳廓深浅钻入脑中,像种下惑人的蛊。

萧瑟咬了嘴唇。他还不想这么早就缴械,轻呻被竭力压在胸口,打开的身体却失了控,随着渐次加快的撞击不住痉挛。他难耐地眯起眼睛,蚀骨的快意从后穴密密爬上全身,从脊背到四肢激起一阵阵酥麻,然后更汹涌的渴望又倒流汇向那处,引诱他随着无心手掌来回的抚慰渐次松弛,将自己抬腰送得更深。

无心垂下头,幼兽一般俯首在他颈间,舌尖绕过散乱的鬓发贴在颊上,裹去了一星薄汗。而后嘴唇沾过耳垂,留下一串又一串的舔舐。

“你是狗吗?”萧瑟被他弄得痒极,这样孩子气的亲昵似乎与身下淫靡的交缠格格不入,让他一时有些烦乱。

无心微微支起身子,媚然撩一眼,低声道:

“狗可专咬狐狸,怎么你倒咬我咬得这样紧?”

“我几时……”萧瑟刚开口,却猛然想起,他刚才确实咬了无心的喉咙一口。

可无心的“咬”显然不是此意。那艳红的眼梢向下一瞟,覆着波纹的眸子别有深意地荡了荡,萧瑟还未及反应,一记深顶猝然撑开内壁,顶得他霎时拔出媚吟。

他险些咬到舌尖。那一下戳在了要命的地方,惊涛骇浪的快感倏然迸开,拍得他几乎闭过气。

这一下的反应太过激烈,无心感受到欲物被猛地裹紧,窒得他身子亦是一颤。可他仍不肯消停办事,待二人稍稍回复了喘息,萧瑟只听他俯下身笑:

“果然是这儿。”

敢情这小兔崽子在他身上乱试?

萧瑟一怒,翻身便想将无心推下去,可身上哪还有些微力气?方才过深的冲撞埋下钝痛,荒芜的身子却很快把痛楚也转为火烫,自骨血深处灼烧着他。

他没来得及发作,却听无心道:“我记得……大约是这深浅。”

他记得。萧瑟也记得,那不言的绸缪烙在骨髓,他何曾稍忘。

可无心突然撤了身,萧瑟就没看到窗外亮起一道雪光,堪堪映在他眉角。

然后那人复从背后拥住了他。

几乎同时,天边毫无预兆地响起声惊雷。

萧瑟的肩膀骤然一僵。

今夜的雨似乎有点邪门了。他本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的,可那一声轰然的雷雨,竟至把属于萧楚河的久远记忆通通引了出来——于是隐脉受损时分筋错骨的悲哀也一并涌上来,让他全身都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他已经太久没有想起那天的事。或许是一场骤雨冲淡了前尘,让他恍然模糊了今昔的界限;或许他从来都没有忘,只是没有那人在身边,他便总是恣意笑傲,无暇细想也不愿承认,他亦会惧,亦有难解的结。

那人温热的胸膛汩汩跳动,熨暖了他背上的冷汗。

“狐狸都怕打雷。”耳边的垂发被人撩起,无心清润的声音随着雨落在耳畔,“降下雷劫,也有我这破戒和尚先你受罚呢。”

他口中,只有一句似是而非的调笑。他什么都没有提。

萧瑟也没有回答。他也不必再回答。

他只是缓缓阖了眼睛,攥紧了那人的掌心。

无心便不再说话,垂首慢慢舔过他耳垂。中断的情事顺理成章地续上,没有留下丝毫转圜余地,这次是从背后狠狠的贯穿。习武之人本就惯于将力道、方位都拿捏得极为精准,何况是他二人这般的高手。碾拓得软熟的穴口轻而易举纳入了整根,渴望分毫不差地涌入另一重渴望,于是他们交叠,交叠成天地万象天风海雨——天地却也不过是彼此方寸间鼓动的心跳。

一副腔子里的心跳就着相拥的身躯,穿透皮囊,直接落进了对方的胸膛。

腰胯稍离而楔紧,浅而快速地挺动,下身相迎激起杂沓的声响。萧瑟颤抖着觑起双眸,把张皇的吐息和遏不住的孟浪,一起压在枕中。

他竟真似要把自己闷死了。

背后伸来的手胡乱抚过面颊,抵着颈间跳动的脉搏扬起他的颌,在极致的开合间,将一声销魂送入浓湿的空气。

无心似是在昏蒙间凑上来,朝他颊上颇为响亮地亲了一口,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童。

漫天白雨化为蓬莱沧海,英雄如何,威仪如何,他们在这茫茫漠漠的世间,不过是两条彼此呴濡的游鱼,在荒芜涸泽间偶一相遇,便靠着对方渡来一星潮湿的念想,撑过了天地广大江湖浩渺。

他们相连,似骨血相融。

 

萧瑟记不得雨是何时停的了。

床头的玉叶香插里点了一支安神香,已焚得只剩寸许的头,他翻身时,如豆的火光恰跳开朵花,湛湛如星。

他支起身,先看见了如洗的夜空,再看见了无心。

无心松裹着袍子坐在窗台,两腿搭在窗外。他格外喜欢坐在高处,雪白的衣袂荡着雨后的夜风,像停在窗边的一朵云。

萧瑟张了张口,可声音哑得不像话,只卡出一声模糊的轻咳。

这三两下折腾出了动静,无心回过头来,朝他看了片刻,轻声问:

“如何?”

萧瑟一愣。他是在问他身子如何,梦寐如何,还是方才那番缠绵如何?

又或者,这一句如何,便轻巧囊进了此前和此后的万语千言,万水千山?

大概都是,也大概都不是。也许他只是想问,今夕何夕,良夜如何。

夜如何其?夜未央。

萧瑟便没有答,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同从前和日后无数次那样,在这未央的夜,静静地看着他。

无心忽然垂目,晃开了他的眼睛。他低头,从袖中掏出一枚弹子,拈在指尖。

萧瑟褪去的衣袍还搭在椅背,地上散落几颗霹雳子,正是方才赢了雷无桀收进暗袋的,被无心拾走了几枚。

无心嘴角勾一痕,指尖霹雳子脱手而出,“砰”地一声,在朗寂的夜空倏然绽开。

“你发的什么颠?”萧瑟错愕一瞬,飞窜的流光转眼明灭,他举头望望半空的残影,叹口气道:“吵醒了雷无桀,又要咋咋呼呼费口舌。”

无心朝他眨眨眼睛,笑道:

“无星无月,几颗霹雳子当烟花放放,倒也别致。”

萧瑟微怔,无心却又摸摸袖子,这次也不知拈了几枚,他掌心内力微吐,一把抛向空中。

清夜阒然,天边已泛起了一线浅白,却被破空璨然的光芒夺去颜色。在那片绚烂的天幕下,无心回过身,弯起的眸光里落下漫天星彩和遥遥青山。

还有星彩与青山间的人。

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间所见的风月万重,从此都如尘土,不堪一顾。

昨日萧郎渡尽沧海茫茫,穿过密匝深林与山中夜雨,见蓬莱仙人白衣如雪,不似他曾看过的任何一种繁华,或荒芜。

可仙人亦不远。他就在阳台之上,暮暮朝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