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部分正文:
假若悲欢离合只是南柯一梦,醒来仍是旧时模样。
——题记
他的人生是一场永远走不出去的圈套,他困囿在其中,心甘情愿,咎由自取。
只是什么地方隐隐有些偏差,和他早已预料的未来不尽相同。
是爱过什么人来着。
他记得天启城的月光,柔和的皎洁的流淌,漫不经心洒在他玄色的衣甲之上,身旁是他认定的一生的挚友,通宵达旦的寻欢作乐过后,和他一起躲过巡街的守卫,爬上城墙最高的地方,脚下点点光辉跳动漂浮,除此之外一片静谧。
还不曾沾染岁月痕迹的少年长身玉立,将帝都的王权踩在脚底,他对白毅说:“总有一天这天下要有你我的一席之地。”
“却不知道息将军会是哪位王侯的栋梁。”白毅轻声回应他,像极了往常的玩笑。
眉眼间尚未散去稚气的世家儿郎极目远眺,一城的夜色尽收眼底,他和他就在那里,一白一黑,一坐一立,眉眼弯弯,言笑晏晏。
息衍能成为金吾卫是耍了些小手段的。
他告诉白毅这些事时挤眉弄眼笑的狡黠,眼角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好像一只诡计得逞餍足贪婪的狐。
天启城的禁军中只有乾元和中庸,像息衍这样尚未分化性别则是明令禁止,谁知道他是用了什么办法混了进来,还在金吾卫当中风生水起。
后来白毅再问起他时,他只是故作神秘贴近他的耳畔:“秘密。”之后飞奔而去,引着白毅跟在他身后,绕进酒肆后门偷上两坛新酿,在小二怒气冲冲的追赶中肆无忌惮放声狂笑,停在湖畔仰头一饮而尽,间或说起稀松平常的话题或是不切实际的抱负。
白毅不得不承认,当他知道息衍不是乾元,心里有那么一丝侥幸的欣喜,隐隐期盼着有朝一日能与他名正言顺的结合,息衍好像看出来似的,贴近他的身体,暧昧的撩拨,又故意装傻,伏在他的背上,双手轻轻搭着他的肩膀:“喂,你脸红什么?”
息衍放开白毅,一本正经坐到他身边,随便抓起一本兵书,挡住自己隐藏不住的恶作剧的笑。
白毅一把抽走他手里的书,凑在他面前,只一寸的距离,眼神相对,目光灼灼,说出来的话里不知道几分认真几分玩笑:“息衍,你要是坤泽,就跟了我吧。”
息衍推了他一把,笑的更加张扬热烈:“胡闹,谁稀罕你这个死读书的木头。”
息衍果然成了一名坤泽,他自己没有太多的惊讶不满,只是笑着埋怨白毅:“这回可如你所愿。”
后来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息衍突然应承了白毅的许诺,那时他正隔着茫茫花海与他对望,百无聊赖拨弄琴弦,偶尔泻出不成曲调的音节,他们的海姬蓝刚刚绽出娇嫩的花瓣,馥郁的芬芳熏人欲醉,他的理智只有一息尚存,凑在息衍身边,旧事重提,强横的撷取稀薄的空气,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息衍白皙修长的手指抚过枝叶,回应他时轻描淡写稀松平常:“答应你好了,干嘛这样紧张。”低垂的眼睫在风中颤动,像是心跳的频率,白毅记得那个瞬间他有多么惊喜,在他的额头落下蜻蜓点水一个吻,珍之重之的誓言的印记。
那一夜帝都的天气很好,一轮满月映衬数不尽的星辰,他拉着他的手,在空无一人的宽敞街道上肆无忌惮的奔跑,在他耳边诉说爱意,亲吻他湿润的唇瓣,许愿说这一世只要这样幸福下去,谁也没有想过要分离。
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在某个遥远漫长的夜晚,记忆里有凛冽霜雪和植物的气息交相辉映相得益彰,像是层层积雪掩藏之中花的暗香,他与他拥抱亲吻,骨血不分,一丝不挂的赤诚相对,只是距离心脏的位置,还有血肉相隔。
他忘记了去看他的眼睛,只是拥着他舔吻他的颈侧,感受着他勾起他的小腿,予取予求,无声的挑逗诱惑,将他纳进深处,抵死缠绵,永不停歇。
那时候的白毅以为这样他就可以拥有息衍,一切却都像是一场他自欺欺人的玩笑,封存在息衍关于年少的回忆中,不见天日,久久珍藏,谁也不去触碰,只在别人问起时告诉他们:“只不过年少时见过太惊才绝艳的人,经历过太刻骨铭心轰轰烈烈的感情,念之不忘,不死不休,大概之后也再难看进眼里什么事物。”却从不曾说过爱。
后来息衍对他说:“白毅,等你平定天下那一天,我会弹着琴等你回来。”
他却深知这句话只是他的玩笑,做不得真。
他是骗过了所有人破釜沉舟一意孤行来做金吾卫的人。
他是心怀宏图锋芒毕露必定要青史留名的人。
他是要和他一起征战沙场马革裹尸的人。
他不会是那个夕阳西下倚门而待等候征人归来的人。
但是他愿意与他携手,愿意和他一起看尽山川河岳,世间繁华。
此时此刻他们还有悠长的岁月可以蹉跎,绿荷映日,枯枝听雨,春去秋来又一春,平静的飞逝而过,直到那年一个寒冷的冬日,他与他骑上战马去往北方的淳国战场,四野寂寂,马革裹尸,战靴踩雪而过的吱呀声响伴随战甲窸窣格外分明。
他们在那里第一次见到离公,息衍躲在帷幔之后笑说英雄相忌不与嬴无翳照面,对将来的残忍命运隐隐窥得一丝真容,却故作轻松抛诸脑后,转过头去向白毅索吻,白毅只感到绝望的冰凉,他预感到分离很快就要到来。
天驱和辰月的斗争对白毅来说都无关紧要,他想看到的只是国泰民安的景象,注定与息衍背道而驰。
他将青铜指环扔给息衍,那个夜晚,他们在争吵中度过,他被他气得急了怒气冲冲:“息衍,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一个全新的世界,海晏河清,天下太平!这难道不也是你的梦想吗!”
“你所希冀的根本是触不可及的东西!大破大立,建立一个全新的王朝,根本不是你我能够做到!护卫一方子民安居乐业青史留名,难道还不够吗!一定要背负一个乱臣贼子的骂名?”
“这些事情总要有人做!否则战争永远都不会结束!”
“你如此行事,就算真的到了那么一天,你还有命看到吗!”
“我本来就没打算活到那个时候,只要有人能看见就行了!道不同不相为谋,白毅,你我之间,便到此为止吧,来日两军阵前相逢,也不必心慈手软!”
几年的时光,相知相惜的青梅竹马到头来也只换来一句到此为止。
那天晚上他和他相背而卧,同床异梦,第二日清晨早早的入宫觐见,不等君王开口息衍就已经自请去往下唐国,白毅则会领命效力楚卫。
回去的路上他们一语不发,一切已成定局,他和他会为着各自的理想和抱负固执的前行,在所不惜,只是白毅没有想过所有事情发生的这样快,他们之间会是这样草率的结束。
息衍已经离开他们的那所房子,留下满院独自繁茂葳蕤永不疲倦盛放着的花,他什么也没有带走,这是白毅最后一次看到满载着他和他的幸福的屋子。
多年后他又回到天启城,屋舍院落坍塌破损,陈旧不堪,海姬蓝早已凋零枯萎,不知所踪,连同那些他和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一并消散在晚秋萧瑟的风里。
回忆到此结束,戛然而止。
南淮城的除夕夜,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他等的人翩然而至。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他斟酒,抬起眼来,看见包裹在繁复宫装中的女人美丽精致,只是眼底沉淀着疲惫和苍老。故人重逢,容颜如旧,很容易让他想起十六岁的光阴,想起故人。
认识她时他的人生还没来得及开始,未来可期,一切都是灿烂光辉的模样。
他们絮絮叨叨的聊起南淮城、帝都和那些花儿,连那桩命案也轻而易举一笔带过,说到最后只剩下无边的沉默的寂静。
苏瞬卿突如其来提到天启,说起初遇他时那些久远的往事。
“大概是人老了,总爱想些过去的人和事。那些日子可真好,谁也不曾离去。”
息衍低下头,细细描摹酒杯上粗劣的花纹,答非所问:“我是不大喜欢天启城的。藏了太多旧的回忆。”
“那不该是最甜美梦幻的东西吗?”
“人不能活在过去。”
“你们这些人啊,真是奇怪,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一定要刀剑相向生离死别才安乐。”
息衍不语,饮下那半盏微凉的酒,目光深邃,望向远方,熙熙攘攘的街道酒家,热闹非凡,像极了天启城无数个夜晚,那时候会有另一个白衣的少年穿过宽大的袍袖,众目睽睽之下悄悄去牵他的手,肆无忌惮,明目张胆。
“我以为你们可以永远不必分开的。”她继续说着。
“当年我们确实谁也没有想过分离。”
他其实有很多不能对旁人提及的旧事可以对她讲,这些年来都是如此。
不知道是不是几杯薄酒起了什么作用,他的话开始多了起来,低声的倾诉,向她叙说帝都禁军里的春花秋月,说朦胧月色下沉醉的他和他,说他们永远都回不去的过往。
他说起他也曾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想要在那处他与他租住的简陋小屋里过岁月静好的生活,院子里种满花,粉白橘蓝,一年四季永不凋谢。
“我在盛夏的清晨里醒来,推开窗,他就站在外面。阳光温暖,微风习习。”对这份感情的厚望也不过如此。
说道最后,却只剩下一句:“我以为这辈子做什么都会跟他一起。”
“可是你们仍然都走了。”
息衍摇头,轻轻的笑:“不,最后,是我放弃了他。我不要他了。”
“又是为了什么呢,就为了你心中的理想吗?”
他只顾喝酒,不置可否。
“息衍,可是你自己,舍不舍得呢?”
“这不是我会考虑的事情。”
“那么你说,值不值得啊?”他反问她。
“这我不知道。你们是要做大事的人,我只是一个女人。”苏瞬卿笑了,久违的单纯善良,一如曾经初见她的模样,恍惚间竟有些陌生。
“你的执着,早晚会害了你自己。”他知道她是想起了什么人,有些不忍心。
“息衍,你怎么还不明白。”
“我们其实是同一类人啊。认定了什么事情,就要固执的坚持下去,一切代价都在所不惜,血流成河,不死不休。”
“只不过对于我来说,他就是我人生的全部意义了。”
“等到我不能够守护他留下的东西的那天,就是我的大限将至了。不过这样也好,我便不用继续留在南淮这个牢笼了。”
“牢笼吗?其实这样的地方,于谁又不是个温软的牢笼呢。”他叹息。
他本来也该是浪迹天涯四海为家的人,却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牵挂在了下唐,大概也会与她走向一样的结局。
其实都是执念来着。
“我走了,你多保重吧。还可以相见的次数,可能不多了。”她向他告别,起身袅娜而去,走到街上,听得他相送的琴声,顿了一顿,却始终没有回头。
小酒馆里酒香混杂着其他的香气,像有一缕冬梅的幽魂飘飘荡荡,伴随着息衍的市井曲调渐渐远去。
九月初三是息衍的生辰。
有风塘的月色里,夜凉如水。
姬野同息辕两个人,静静的站在息衍身后,一丝不苟的看着他向池塘里扔下什么,慵懒散漫,全神贯注低头喂鱼,池塘中锦鲤争食,微波荡漾,卷起一圈圈涟漪。
这一泓是活水,越过高墙木桥,直通向南淮城蔓延流淌的凤凰池中去。
息辕点燃莲灯,俯身越过边沿栏杆,小心翼翼放下,转眼随风而去。
息衍侧身看了他一眼,唇边泛起笑意:“不年不节的,这是做什么?”
“叔叔生辰,实在没什么东西好送,思来想去,唯有以此为叔叔祈福了。”息辕用手肘碰了碰姬野,递过一盏,也学着他的模样轻轻放进水中,双手合十的样子虔诚幼稚仿若上元节时谁家的待嫁少女,不约而同望向息衍的方向,玄色的衣甲好像融进了无边的黑夜中,却在月光下泛起凛冽寒意,各自在心头默念。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愿君与我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与其说是祝福,不如说是对眼前人的肖想希冀。
河灯渐渐远去,上好的彩纸,繁复包裹几层,寄望长明到海,永不熄灭,仿佛只要这样,他和他的夙愿便得以实现。
可往往却连南淮城也飘不出去,便支离破碎,一点痕迹也不留下,永生永世腐朽困囿其中……
息衍无声的笑,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啊。
“叔叔可有什么想要实现的事情吗,都说生日时许愿最灵验了。”
“我么……”息衍抬起手,拇指抚过唇上两撇短须,似是思考,“大概是希望天下一统,国泰民安。”
息辕微微怔住,姬野依旧是往常的模样,面无表情,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之后又听得息衍开口。
“只是那样的太平盛世,我是看不到喽。你或许还有机会吧。”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只是到时候不要忘了来我的墓前开上两坛好酒,带几支花儿。”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有风塘清冷朦胧的月光里,姬野模模糊糊得听到息衍低声的吟诵。
息衍的话听起来不吉利,这样的日子说出来显得尤为刺耳,息辕一皱眉,却没来得及说什么,便有侍卫前来禀报,门外有人投书。
息衍悠悠然展开书信,半晌,转过头对息辕道:“你方才说哪位王公大臣设宴,去回了没有?”
息辕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回答:“都是下唐国有头有脸的大人,还没来得及遣人去回。”
“如此便罢了,我去赴宴。”
“叔叔?”
息衍没有理会,径自穿过二人身边,姬野只远远目送息衍离去,耳边仍回荡着那两句诗,不明所以。
直到了许多年后,姬野才明白他的意思。不是在感叹人生苦短,韶华易逝,而是他早就知道自己活不到尘埃落定寿终正寝的时候。
彼时这有风塘的花依然灿烂繁盛的怒放,种花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
姬野常常会想,如果真的有转世轮回,息衍会不会在九泉之下等着他一起,好等到下辈子同生共死,好过今生,迟到十年,错过一世。
可是他那样洒脱旷达的人,无牵无挂,只怕早已离去,这大千世界莽莽红尘,连一个回眸也不曾留下。
碧落黄泉,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守候。
“喂?喂?人都走了,你还看什么呢?”息辕的声音唤回姬野的神志,“你说舅舅今天是怎么回事,说出那样的话来。”
姬野摇摇头:“你是他的亲侄子,我才跟着他几天,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两只眼睛瞪着他,无知的理所当然。
“难不成我们今天放灯惹他生气了?还是……”息辕在池塘边来来回回踱步,喃喃自语的苦思冥想,姬野不理会他,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健步如飞。
息辕忙不迭叫住他:“哎,姬野,你到哪去?”
“练枪。”姬野的回答简短干练——有些事情既然想不通便放在一边,但是做好将军吩咐的事情总是没错。
他这样日复一日的勤学苦练,说不定有朝一日超越将军,就可以……
姬野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狠狠的甩了甩脑袋,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左顾右盼。
息辕由得他去,低着头郁闷的缓缓走向书房。
不一会儿书房内便有一灯如豆,薄薄的一层窗纱上掩映出息辕依稀的轮廓——那是他常为夜归的息衍留下的一抹光亮,叔侄间朝夕相处的默契,心照不宣。
宴会上尽是丝竹管弦咿呀,息衍看的厌烦,只是下唐国三公九卿到齐十人的盛景难见,颇有些新鲜,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虚情假意间不曾泄露半分真实。
便颇有些怀念十数年前天启城的日子,几个关系要好的金吾卫不当值的闲暇东拼西凑来几文钱,小酒馆里劣质的烧酒,插科打诨间蹉跎荒废的一个等闲午后。
那时候他们谁也没有钱,却曾经彼此推心置腹。
年月悠长,如今他早已是下唐国的武殿都指挥使,旧日的抱负似乎也完成了一般,这样的酒宴上,却再没有了当年半梦半醒间醉眼朦胧的真诚炽热。
曾经一起喝过酒的同僚,又该去了哪里呢?
故人寥落,天涯相隔,应是永世不再相逢。
息衍闭了眼,手中一盏薄酒只余微温,仰头一饮而尽。
又有人上前来祝酒,他头也不抬的接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都沾染了些许醉意,只有息衍自己,眼中依旧清醒明朗,尖锐犀利的目光看过席间众生百态,熙熙攘攘的恣意放纵。
这世上酒量好过息衍的人恐怕不多,白毅算是一个,向来深不可测,直到他与他分离,息衍也从未见过白毅喝醉的丑态,想来真是毕生的遗憾。
息衍情不自禁挑起嘴角,也为自己这样荒唐无稽的想法感到可笑——已是黄泉碧落不复相见的人了,怎么还在记挂这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事呢。
宴会接近尾声,忽有宫中内监前来传旨,满座重臣霎时酒醒了一半,衣冠不整,发丝散乱,跌跌撞撞跪了一地,滑稽可笑。
内监熟视无睹,苍白淡漠的脸上冷若冰霜,息衍起身,绕过满桌杯盘狼藉,在内监面前站定,下跪接旨。
是随意的口谕,着人来转达了:“陛下赐酒以贺将军生辰,请将军入宫一叙。”
一旁的侍从端上青瓷的杯盏,杯中是宫里多年珍藏的佳酿,透净澄澈,他微微颔首,笑容不减,谢过国主,饮下那杯酒,面不改色。
——酒里加了什么东西,他一清二楚,百里景洪无数次向他投来的目光,不是不熟识的,只是仍坦荡的、大方的接过他递来的糖衣砒霜,甘之如饴。
抬起头来眼神依然明亮。
“走吧。”
昏昏沉沉倒在床上的御殿羽将军没有了半分东陆狐将的精明狡猾,双眸紧闭,呼吸平稳,乖巧温顺的像一只入睡的猫儿,散发着对乾元来说致命的吸引力。
内监宫人早已知趣的离开,留下百里景洪和从来无缘得见的毫不设防的息衍。
百里景洪细细端详他的睡颜,目光描摹着息衍俊秀英气的侧颜,俯下身去拥入怀中,急不可耐,却在这一瞬间顿然停住了动作,微微有些失神。
他怀中的人,他心心念念许久的息衍,与他呼吸交融之间尽是另一个陌生的、充满占有欲的气息,横亘在二人之间,貌合神离。
怪不得他今日如此粗心大意,这样轻而易举就进了百里景洪的寝宫,他料定他会为此介怀,将这一切都算计了进来,早已有恃无恐。
百里景洪也无话可说。
息衍的身份九州大地无人不知,可他也从未说过不曾与人结合。
而他堂堂国主竟动起了自己座前大将军的心思,还如此不择手段,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今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也只有不了了之。
百里景洪这才猛然惊觉,他对这下唐国手握重兵的息衍息将军竟然一无所知,不了解他的过往,也没有调查过他的身世,仿佛某年某月从天而降,出现在他的身边,蛊惑住他的心神,凭借帝都羽将军的身份,与他并辔而行,并肩而坐,从未向他颔首屈膝,他就这样下意识的纵容着,到头来,竟换不得他一分真心……
息衍啊息衍,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你只不过仗着我舍不得罢了……
百里景洪苦笑,一声叹息,整理了衣冠,振振袍袖,唤了声:“来人。”
他艰难的睁眼,只见得百里景洪月白衣衫的一角,在黑暗中隐约模糊的飘荡起伏,脚步渐渐隐去,关门的声音突兀刺耳,之后是永恒的沉寂。
息衍重新闭上眼睛,如释重负。
/
息辕看到息苏会面后去问息衍:
“你看到了?我与她,是故人久不相见。小孩子家家,又懂什么。”他抬手,想摸他的头顶,却发觉小孩儿已经长足了身量,悄没声的快和他一般高,曾经叔侄间亲昵的下意识的动作,已然不合适再出现。
他收回胳膊,背着手笑,走在前头,声音沿着空旷的街道传到息辕耳朵里:“长大了啊。”
息辕挠挠头也笑了起来,始终一语不发,心中却是侥幸,不是他的心上人便好,这样的想法,自己也是吓了一跳。
/
苏舜卿离世:
“以后的日子里,我不能在听你说话了。要照顾好自己啊,息衍。”她笑了,恬静单纯,一如他十六岁那年她在他掌心留下的温暖。
只是这一次,没能再回头。
/
苏舜卿离世后息衍借酒浇愁酩酊大醉,息辕角度:
在他的记忆里,叔叔很少喝醉,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温顺的低垂着头,靠在他的胸前,让他有一种茫茫尘世只有他和他相依为命的错觉。
明明已经酩酊大醉,可是依旧没有办法忘掉,记得很清楚的,这世间他可以依赖信任的人又少了一个。那个酒肆茶楼里安静听他诉说旧日里隐秘的迷茫的爱的女人永远的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
他本来就是孑然一身,亲人,知己,喜欢和爱,他什么也留不住。
息辕听着叔叔在他耳边呢呢喃喃,前言不搭后语的醉话,模糊不清。他扶他在榻上坐下,搂着他的腰背,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却只是吩咐了下人打水来为他擦面更衣。
有些话已经没必要开口了。
还能够陪伴息衍的人,也只剩下息辕。
他安静的躺在那里,在息辕的面前,卸下了所有防备。
仆人离去时熄灭了所有灯火,黑暗的静谧里,只有此起彼伏交织的呼吸声。
周身漂浮的空气里,酒香之中隐隐有些其他味道,清淡却鲜明,像是植物,蔓延生长,渐渐覆盖包裹住息辕的心跳。
鬼使神差的,他俯下身凑在息衍颈侧,印下轻轻的一个吻,之后他感到另外一种力量,无形的抗拒着他。
那是完完全全属于另外一个人的陌生的气息。
息辕猛然惊醒,落荒而逃。
原来他……原来他早已……
可是就算他不曾属于别人又怎么样呢?他是他的叔叔呀,他永远也只能停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距离,做他的侄子,他的息少将军。
/
息衍发觉姬野对他有非分之想:
“少时我将你带离那个不幸的深渊,将你悉心教导成如今的模样,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教养之恩的吗?真不愧是我看中的好学生。”
“息将军,我想做这件事情,已经很久了。从见到你的那一天起。”
/
百里景洪和息衍之间的关系:
百里景洪不是没有对息衍动过心思。
只是费尽心思把人弄到床上,呼吸交融间才发现息衍竟然已经是别人的坤泽,浑身上下都是另一个充满占有欲的味道,顿时兴趣全无。
内监们都记得国主召息将军饮酒夜谈的那个晚上之后的几天,百里国主的心情都很不好。
毕竟给自己的将军下药这种事儿不甚光彩,息衍也从未说过不曾和他人结合,怎么算都是他百里景洪理亏,也只能拿底下的人出出气了。
息衍不过是装傻。
装作对那一晚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还是他的殿前将军。
他还是他从不曾效忠的国主。
/
息衍对白毅的回忆:
后来去过很多地方,又见过不同的人,却无论多么流光溢彩,精妙绝伦,始终都不如天启城夜色里,在他眼中早已熟悉得平平无奇得少年一个漫不经心的拥抱。
“他本是骄傲意气的马上将军,不该为我,蹉跎了一生的时光。”
/
中期白毅对息衍的评价:
“他少时吃过很多苦,一个坤泽在军营中,之后成为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其中艰难辛苦,不为外人道。”
“好在他生性洒脱旷达,很多事情轻而易举便会释怀,一觉醒来,又是那个抚琴奏乐儒将风采的息少将军,也不知是真的不在意,还是把所有事情都藏在心里,不让别人担心。”
他真正挂怀的,或许只有二十年前有着他和他的天启。可惜时光渺远,故人不复归来,他也再回不去记忆里的故地。
/
白息战场重逢:
他和他都没有想过,重逢时再见彼此,竟会这样镇定自若,人前人后,谈笑风生,仿佛二十载的岁月从未存在过一般,他和他还是当年打马而过,飞鹰走狗的少年郎,也不曾有那些,无端生长起来的旖旎肖想,不过是故人相见,追忆过往,笑的泰然,若无其事。
如此最好。
只是心里竟会隐隐有些失落和沉沉的悲哀。
却终究无伤大雅。
“如果真的到了以战马果腹的那天,那就从我的白秋练开始。”
白毅下意识的偏过头去看息衍,那人只是若无其事的吐出一缕烟雾,面无表情,也不晓得是怎样的心情,会不会,有些介怀。
意料之中,却隐隐失望。
“便如此吧。”他说。
/
姬野背地里问起白毅和息衍的关系:
“我们年少时曾因志气相投交往甚欢,后来又因为道不相同陌路两立。”
“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都是过往旧事,不值一提。你只需知晓我与他都是勤王之军仁义之师的统帅首领便好。”
/
私下见面白息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吵了一架:
息衍向息辕提及白毅:
“有一天傍晚下了大雨,我们谁也没能赶回去,院落里满目狼藉,只有那盆海姬蓝,还有一线生机。”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我又有多少时光可以补偿他?”
/
鏖战之后,白息重归旧好:
他满身血污,跌跌撞撞,不管不顾的将他搂进自己怀里,那样强硬霸道,像是要把他揉碎,蔓延进自己的骨血。
息衍没有拒绝,任由他抱着,颈侧温热的呼吸,混杂着冰凉的铠甲和滚烫的血,谁也舍不得放手。
他突然莫名想起白毅曾经说过的那句至死方休。
四周是幕天席地的雨和尸横遍野。
/
军中某个清晨,白毅和息衍同在帐中:
后来在息衍的静都刺进他的胸膛的那一刻,他所留恋的,不是天启城里年少不知愁的无数岁月,不是多年征战刀光剑影的卓著功勋,却只是这个宁静稀松平常的清晨,阳光透过半掩的门帘,细碎洒在息衍身上的斑驳纹路,那些安稳的,岁月静好的错觉。
/
白毅曾想过和息衍隐居避世,最终放弃:
可是接下来,接下来又能去哪呢?
他会放弃多年来天驱的执着,和他远走高飞吗?
他知道绝无可能。
如果那样,他就不是息衍,不是他心心念念多年的墨羽。
可是心底始终都有一丝渺茫的希望,希望他愿意与他走,走去近在咫尺的天启,或者走去哪里都好,远离这诡异莫测瞬息万变的战场。
可是他和他,都是属于这里的。
他们谁也走不了,永远无法解脱。
/
白毅试图劝说息衍跟随他离开:
“息衍,如果有可能……”
“你知道没有如果。别说傻话。白秋练还在,墨雪还在,可是他们都老去了。时光已逝,曾经的少年,再也走不回来。”
“时光不再,少年不再,可是你我还在。”
“息衍,你知道你答应与我在一起的那一刻,我有多么欣喜若狂吗。那天晚上,月白风清,夜空明朗。”
“已经过去了太久。我不记得了。我向来是个薄情的人,也从未对你动心。”
“当初……为什么要答应我?”
“也许是海姬蓝的味道让人迷醉。”
“我手中有剑,可以保护千千万万的人,唯独保护不了我最在乎的那个。你说,到底还有什么意义。有时候我会觉得,我这一生,追随的只是你的一个背影。飘忽不定,若即若离,从未停下过一时半刻。”
“白毅,我宁可你再决绝一些,不要再顾念什么旧情。”
“那岂不是成了和你一样的人。”
“你知道吗息衍,我曾经想过,再见你时绑也要把你绑回我的身边,可是真正见到你之后,我突然不想这样做了。”
“跟我走吧,息衍。算我求你了。”
“你明知道……”
“息衍,你这样值得吗?奔波劳碌半生,又得到了什么呢?”
“白毅,那你呢?你会为了一己私情不管不顾的去隐居避世吗?我和你,做的事一样的事情。这不仅仅是天驱和辰月之间的斗争。”他的声音变得轻柔起来,像是在期盼着什么,“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永远结束这个乱世。”
“总要有人为这乱世献身,我们都是牺牲品。”
“白毅,你我之间,必有一战。”
“想不到这句话,有一天你也会说给我听。”
“你倒是一向如此,难听的话都由我来说,你还是一副情深义重的样子。多年后史官笔下,你是楚卫国上将军,而我是羽将军还是叛贼都不知晓。你明白吗,白毅。”
他知道他不会放弃他想做的事情。
怎么会不明白。
他一直都明白的。
/
战争结束,白息分别:
“这就要分别了吗?”
“相逢就是要分别的。”
他没有问他再见之日。
因为心照不宣,杳杳无期。
他离开时他曾长歌相送,慷慨悲壮,戚哀婉转,却没有一寸相思和不舍的回头。
“花开五载后,征人犹未返。君看我之冢,上有荒草寒。”他低声缓缓吟诵,“这首诗,是写给我听的啊。”
/
红衣佳人高台之上迎风而歌送别故人,莫名有种一去不返的悲壮。不仅是离人,相送的人也不再归来,去往远方,完成各自的使命,之后再无相见之期。
只是下唐国皎白月色下挥剑起舞的那些夜晚,我会记得的。
至于知己相逢,把酒言欢,终究只是一个太平盛世不可企及的奢望。
/
白毅向公主讲述和息衍之间的往事:
他们的故事,或许开始于遥远的北方,又或者就在近在咫尺的天启城。
可是他说:“记不清了。”
“老师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将军会做什么?”
“想过啊。我会在阳光温软,水清沙白的地方盖一座房子,院落里种满海蓝色的玫瑰,有风吹来粼粼仿若波涛,住在那里,等一个人回来。”
“那他会来吗?”
“老师也不清楚。”
/
白毅和别的人提及息衍:
(时间太久我忘了对方是谁,可能是古月衣吧……)
“那时候我们都没有钱,也不是名动天下的素月墨羽,我们拥有的只有彼此。后来我和他的名字终于理所应当的放在了一起,我却永远失去了他。”
“我也曾以为我标记了他,就是征服了他。”
“但其实他从不曾属于任何人。”
“他跟我说,日后史书中我是忠臣良将,他是乱臣贼子。”
“可是后世的人提及我们,记得的,大概只剩下海姬蓝。”
“他为那么多人想了退路,却从没有说过等到一切结束的时候,自己会去做什么。不是不期待的,只是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一定会死在辰月与天驱的战场上。岁月静好的日子,离他太过遥远了……”
“其实他的所有承诺,都是毫无意义的……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活。”
“有时我常常会想,如果在太平盛世,他会不会也是个天子呼来不上船,自云臣是酒中仙的洒脱诗人呢。可是那样,他就不是息衍了啊。我所爱的,就是他在乱世里仗剑的风姿。”
“他终究是个薄情的人,为了他的追求,谁都可以舍弃,连自己都不例外,爱恨情仇,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不,他并非薄情,只是对于他来说,再重要的东西都是可以不要的。”
“阅尽千帆,故人归来,相守相伴,终究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罢了……”
“他好像谁也不爱,又好像挂怀着每一个人。”
/
白毅回忆起一段往事:
“息衍,我有的时候真的很好奇,假若没有生逢乱世,你会去做什么。”
“没有生逢乱世?当山贼吧。没钱了就去劫,没女人就去抢,来去匆匆,逍遥快活。”
/
姬野在有风塘听息衍诉说对未来的憧憬:
“那样的太平盛世,我是看不到喽。你或许还有机会吧。只是到时候不要忘了来我的墓前开上两坛好酒,带几支花儿。”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有风塘清冷朦胧的月色里,姬野模模糊糊得听到息衍低声的吟诵。
可是直到了很多年以后,姬野才明白他的意思,不是在感叹人生苦短,韶华易逝,而是他早就知道自己活不到尘埃落定寿终正寝的时候。
彼时有风塘的花依然灿烂繁盛的怒放,种花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
姬野常常会想,如果真的有转世轮回,息衍会不会在九泉之下等着他一起,好等到下辈子同生共死,好过今生,迟到十年,错过一世。
可是他那样洒脱旷达的人,无牵无挂,只怕早已离去,这大千世界莽莽红尘,连一个回眸也不曾留下。
碧落黄泉,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守候。
/
白毅之死:
好像一个有风的夏天,对他说着不如泛舟湖上那样稀松平常。
彼此之间,但凡愿意迁就一步,便不会是最后不可挽回的结局。
“息衍啊,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我这一辈子是给了天驱喽,欠了那么多人的恩怨,也只有来生再还了。”
“当我知道姬野带着从铁铺买来的十二把劣质长刀去刑场救吕归尘,我突然想起来很多年之前的我和你。”
“换了那时的我们,你也会奋不顾身孤注一掷的来找我吧。只是我辜负你已经太多,早就不值得你这样做了。”
“白毅,争取来世交个好运,别再碰上我这样的人了。”
他没有告诉他的是,他也曾幻想过与他仗剑天涯逍遥一生的日子。
怎么会对未来,没有一丝丝期待呢。
只是不能渴求,不敢觊觎,不如全然忘却。
他开口,嗓音沙哑。
“你送我的秋玫瑰在楚卫国开了花,本以为等你闲下来的时候可以来看一眼。”
“如今想来却是我自作多情了,你这样的人,哪里会有清闲。”
息衍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应,只是说了一句:“我会去的。”
“息衍,我倒是愿意为了你涉水采莲,建功立业,可是你愿意接受吗?”
“花已开过五载,你却再也没有回来。他年不要忘了来我的墓前,看看坟头是不是已经荒草丛生踪迹全无。”
“息衍,我还有一句话要问你。”
“事已至此,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初在天启城说过的话,到底,有没有一分真情?”
“不重要了。”
/
息衍来到楚卫看到白毅种下的秋玫瑰:
“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你自己心知肚明,这样问出来,只是更加薄情寡义。”
“没有什么无可奈何,一切都是为了我的野心和选择。”
“不过,好在,我这辈子也不长了。”
“那年殇阳关,他从我那里拿了秋玫瑰的种子,想不到竟活到了现在。只可惜那十里霜红的景致,却只有下唐国才有。我这辈子,恐怕再也看不见了。”
“他这是想告诉我,秋玫瑰和海姬蓝,都是可以在楚卫国存活的。我确实比他狠心。”
“我欠他的债,不仅没有偿还,还搭了一条命进去,恐怕再也计算不清了。”
/
息衍之死:
陪他种海姬蓝的男人,陪他种紫琳秋的女人,都已经不在了。
“白毅,我们的传奇,就这样结束了吧……”他轻笑,像是在和自己道别,却没有丝毫留恋不舍。
一片湖水,早已封冻。
他突然想起苏舜卿,那个与他相伴了许多岁月的女人。
由始至终,她都想要他能够幸福,他却永远无计可施。
对不起,要辜负你了……
/
息衍死后很多年,已经成为帝王的姬野和息辕追忆息衍:
他安排好了一切,之后从容赴死,根本不管会不会有人为他相思入骨,肝肠寸断。
“百里景洪,白毅,包括你我,所有的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筹码,对抗辰月的筹码,还天下以太平的筹码。包括他自己都是。”
“在他心里,他不是下棋的人,也是棋子罢了。”
“结果到最后我才猛然发觉,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把自己也算计了进去。”
“他从未想过全身而退,之所以没有让自己那么早就谢幕退场,也只是因为他的布局还没有完成。”
“将自己投入这乱世的熔炉中,他无怨无悔。所以你我,也决不能回头。”
“红衣佳人白衣友,朝与同歌暮与酒,便是他全部想要的生活。可是他说,红衣佳人白衣友都不在了,紫琳秋和海姬蓝早已凋谢,他自己也命不久矣,所以他辜负的那些人和辜负过他的人,都只能等到下辈子再算账了。可是其实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根本没有期冀隔世重逢。”
所谓的来世也只是一个借口罢了,好让他自己,在辜负那些人的时候,不会那么难受。
“在下唐国牵挂住他的人,到底是谁呢?”
“我也知道叔叔不会永远留在下唐,只是每天都祈盼着他离开的那一天可以晚点到来,一晃就过去了那么多年……久得我已经忘记了,他终究是要走的啊……你说,他是怎么舍得他那满庭子的花儿的?”
“小时候第一次去有风塘,他那花宝贝的连我碰一下都不行,谁知道,竟也可以这样轻而易举的就抛弃。”
那些花,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重要吧。
只是在下唐国南淮城的漫漫岁月里,要有一些寄托。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啊,我到最后,都没能看透。”
他就那样轻而易举的离去,留下这许多人,为他肝肠寸断,相思入骨。
不过好在,他的白毅将军也已经不在了,他想做的事情也有人继承,此生,应该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吧。
那样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人生,到头来,也只不过是清明墓前几缕青烟袅袅,他人忆起生平,一声叹息而已。
“再过十年,二十年,又会是什么人,在茶余饭后酒肆闲谈时提起他的名字?等到有一天我们都不在了,还有谁会记得他呢?”
“他那样的人,清高不凡有之,机关算尽有之,岂是他们三言两语能够讲得清楚,你我又如何参透他的所思所想。”
“后世的人,也只能通过你我留下的只言片语,来补全他的人生。”
/
姬野离世:
弥留之际回想起来的,是南淮城,是烫沽亭,是有风塘,是那个慵懒散漫的男人不经意间抬眸的笑。
风采绝世,文韬武略,人间无两。
/
结局白息隔世重逢,息衍开了一家花店:
入眼是一大簇的蓝玫瑰,和玫瑰后面慵懒轻笑的男人,漫不经心支起下巴,烟雾袅袅。
“先生,买什么花啊。”
“海姬蓝。”
隔世重逢,恍如昨日。
“这大概就是你我所期盼的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吧。”他看着他,身后是车水马龙,人影幢幢。
“现在没有辰月,没有天驱。那么息先生,愿不愿意和我重新开始呢?”
“愿意。”
他回答他,声音隐没进花丛。
/
然后好像还有两个番外,一个是殇阳关战后白毅拒绝所有赏赐只求长公主赐婚他和息衍,长公主同意之后整个下唐国上到百里景洪下到姬野逼婚息衍最终他们愉快的生活在了一起。
另一个是百里景洪强娶息衍,白毅抢亲,一路上还不停拌嘴的故事:
“若我今日不来,你会怎样?”
“怎样?按部就班,循规蹈矩。”
“你便心甘情愿?”
“与你何干。”
“自然只是权宜之计,这小小的南淮城,还是困不住我的。更何况他如此行事,自然有大把的人反对。我在这儿,也不会损失什么,待得时机成熟,我自会出来,你这样倒是多此一举了。”
“虽然略显多余,不过你的恩情,我记下了。”
“都这时候了还嘴上不饶人?”
“说到底,还是你不想看见我与他洞房花烛,春宵一刻吧?”
“好,好,息衍,算是我欠你的,我活该千里迢迢跑到下唐国找死来救你,谁让我栽到你手上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