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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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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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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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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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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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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FTER 旧文搬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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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太阳下山了,气温却一点也不减,晒了一天的石砖向宫殿反射着余热。黄幔披垂,嘉靖闭目坐在蒲团上,玉熙宫的热又是另一种热,门窗紧闭,密不透风,精舍内外一丝脚步声都没有,都被皇帝镇着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猫儿一般轻手轻脚走了进来,添香倒水,他那动作又细致又和缓,一点细风也没有掀起来,案台上四只明烛的火光,一动也未动,淳淳地直朝向殿梁。然而他心里却不是那么平静,从罐子里导入银盆里的最后那一注水发出了咚的一声水声。吕芳立刻停了动作,不敢转身,只悄然用余光向着皇帝暼了一眼,见嘉靖并未睁眼,便连忙捧着那水罐退到一边。

这时候嘉靖忽然唤了他一声:“吕芳。”

吕芳跪下了:“奴才在这儿。”

嘉靖却又不说话了。

吕芳也不敢动,伏在地上向上看去,见嘉靖脸上已渗出汗珠,立刻明白过来,绞了一块手帕爬过去给皇帝揩面。这一靠拢,才感觉到一股烘烘热气从嘉靖身上的袍子里冒出来,叫热气一熏,吕芳心神也晃了,茫茫地看了嘉靖一眼,天威在那儿,不怒自威,立刻照出了他的卑微渺小。他不让自己伤心,定了定神,一手提袖,另一手擎着帕子往嘉靖脸上轻轻地按了按。

嘉靖这才睁开眼,眼中精光毕现,瞧着吕芳,吕芳知道皇帝在看他,不敢对视,一味低着头,汗已经擦了,就垂手退到一边。嘉靖的目光仍牵在他身上,皇帝身边的太监皮相都是好的,吕芳还是男相,但是净身去势之后不生胡须,脸盘像只刚剥的鸡蛋似的,不年轻了也还是那么白,那么干净,一双凤眼高高吊起来,眼越是垂着,眼角吊得越高。

“派到江南织造局的人选拟定了没有?”

吕芳:“还没有,干系到每年上百万匹丝绸,奴才们不敢擅作主张,还请主子明示。”

嘉靖冷笑了:“心里有主意就说有主意,别在朕面前玩这一套欲擒故纵的把戏。”

吕芳连忙跪下,连磕了三个头,“主子圣明,奴才心里确实是有个人选。”不必等嘉靖再问,他接着说道:“奴才想让杨金水去领这个缺。”

嘉靖想了想,又睨了他一眼:“行啊,就叫你这个干儿子去吧。”

吕芳听出来皇帝仍旧不太痛快,尤其“干儿子”三个字咬得很重很冷,但也无从辩解,只好端端正正地又磕了个头:“奴才替杨金水叩谢圣恩。”

嘉靖远远地盯着他:“你年纪也不大,怎么就这么爱认干儿子,爱听人喊你老祖宗?”

听到这一声诘问,吕芳只好仍趴在地上,精舍内燠热难耐,只觉得头晕目眩,强撑着答道:“主子说的是,奴才太糊涂了。”

嘉靖:“你不是糊涂,你这是心性高了。外面不是都尊你一声‘内相’吗?都做到宰相了,收几个干儿子干女儿,也是该的。”

吕芳冷汗刷的下来了,眼前一阵发黑:“奴才就是奴才,大明朝无宰相,奴才更不是什么‘内相’,奴才犯了大错了,请主子罚奴才吧。”

嘉靖:“这也不是错,谁不想人家尊贵他?朕只是提醒你,人家叫你一声老祖宗,就有一副担子落在了你身上,你想一想,你吕芳这副肩膀能担得了多少担子?”

吕芳笃笃磕了三个头,“主子教训得是,奴才们能做的,就是尽心尽力为主子办事。吕芳是服侍皇上,司礼监里各人有各人的差事。谁有什么升腾,全靠他自个的造化,不负圣恩。奴才得意忘形,竟想着给主子挑担子,替主子分忧,实在是自不量力。”

嘉靖满意了:“这几句还像你说的话。但也不全对,全天下都担在朕肩上呢,朕也有挑不动的时候,否则要内阁,要各位大臣,要你吕芳做什么呢。为朕分忧解难,也是你分内的事。但什么家能当,什么家不能当,你心里也得有个分寸。就说杨金水的差事,织造局是归宫里管,宮里又是你在为朕当家,朕也知道你不过是想为你的干儿子求个好差,朕也准了你,但你心里要知道,派谁去管织造局,还真不是你做得了主的。”

吕芳知道这一番诘难过去了,口气也轻松了些,立刻大声答道:“奴才明白了。”瞧着嘉靖面色和缓,又说:“主子,奴才认那么些干儿子干女儿,也不是仗着自己是主子身边的人就在他们面前呼风喝雨,只是奴才们都是无父无母、没儿没女的人,大家认个亲,在宫里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就没有胳膊肘往外拐的。”

嘉靖有一阵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过来吧。”

吕芳答应了一声,跪着到嘉靖身边,嘉靖伸出了一只手臂,他赶忙扶着了,将皇帝搀了起来。两个人都热,嘉靖熏久了檀香,身上倒没什么汗味,却有一股潮湿异香,这样的挨在一起,吕芳很难耐似的闭了闭眼。嘉靖却像没注意他的反应,走到案前,从一只盒子里拈了一颗鲜红的丹丸出来,吕芳虽然眼前还是昏昏沉沉,但伺候惯了,有了手位,伶俐地倒了一杯清水双手奉给嘉靖,嘉靖和水服了丹药,闭着眼长吸慢吐了几口气,像是感觉到药力在体内流淌开来了,才睁开眼:“知道你心里为杨金水高兴,先去司礼监票拟吧。”说完目光散了些,一向玉石般没有波澜的面皮也松弛了些,朝吕芳微微地笑了笑:“晚一点,再到朕这儿来。朕爱你的伺候。”

吕芳全身先是一紧,又慢慢放松了,平静忍耐的脸上也露出复杂的神色:“奴才怕伺候不好主子,还是叫娘娘们……”

嘉靖不悦地扫了他一眼:“叫你来你就来。”

吕芳怔了怔,嘴里答道:“是,奴才知道了。”

回到司礼监的值房,杨金水正等在里面,见吕芳回来了,立时推开椅子站起来:“老祖宗,儿子的差事准了吗?”

吕芳笑了:“准了,主子正是要我来票拟批红呢。”

值房里还有一些太监在当值,都知道江南织造是肥缺,听了这话,就一齐来向杨金水道喜,杨金水也是喜不自胜,脸上很有些得意。吕芳静静地看了他们一会儿,才道:“行了,留杨金水在这儿,其他人把手里的活放一放,都出去吧。”

太监们听了齐声答应了一声,很快退了出去。人都走了,杨金水扶着吕芳坐下,吕芳摇了摇头:“给干爹把衫解了。”

杨金水一愣,连忙给他解了扣子,吕芳本一点汗也没有,外衣一除,身上的汗刷地一下全下来了,吕芳虚弱地扶着椅子坐下了,杨金水见了有点慌神:“干爹,别是中暑了,叫太医来瞧瞧吧?”

吕芳摇头,声调不改:“不用,慌什么,哪天不是这么过来的。”

杨金水心酸地说:“主子是神仙的体,老祖宗也熬成了半仙的体。”

吕芳:“什么半仙,你们别折我的寿了。万岁爷是仙班下凡,我算哪门子神仙。”

杨金水:“这么大热的天,也就老祖宗还能在万岁爷跟前伺候着不出错,换了我们,谁也干不好这差事。”

吕芳:“别介,各人干好各人的本分。既然说到这儿了,你去杭州,干爹有几句话不能不告诫你。”

杨金水点了点头,给他奉了茶,又从外面端了盆水进来,“儿子早给您老人家备好了水,知道万岁爷离不得您,就在这儿给您擦擦吧。干爹说吧,儿子听着呢。”

吕芳点了点头,脱了上衣,让杨金水捧着帕子给他擦身。往常暑天常是这样,都是太监,也不觉得尴尬,但今天吕芳的心情毕竟不一样。他看了看近旁的杨金水,又想起另一个很得圣眷的干儿子黄锦,这两个人都秀气,像小妮子。

“你在织造局是为宫里办事,为皇上办事,事办得漂不漂亮,干系的是皇上的脸面。凡事为了皇上好,就用不着怕谁。每年的绸缎织出来了,你的差事就办好了。但是我在这儿也告诫你一句,皇上的脸面也不是你在下面抖威风就抖得出来的。别仗着自己是宫里派出去的,就无法无天了。杭州的胡宗宪、郑泌昌那都是阁老、小阁老的人,你虽是宫里的人,对他们也得存着几分尊敬。不出事,那敢情好。出了什么事,别慌、别怕、自己别乱拿主意,听宫里的,听干爹的,比什么都强。”

杨金水听话地点了点头,“儿子懂得。”

吕芳又道:“刚刚为了你的差事,主子嚼了我两句。”

杨金水又一哆嗦,眼里一下子含了泪,道:“都是儿子的罪过!干、干爹不为自己,全为了儿子的事,倒受了万岁爷的训斥,儿子是不是不该领这个差事!”

吕芳仍是平平静静的:“差事是万岁爷赏的,怎么就不该了?万岁爷不是不满意你,是不满意我了。”

杨金水抬起脸看着他:“干爹……”

吕芳:“你也不用这个样子。在我这个位子上,底下这么多干儿义女,谁做错了一丁点的事,都能算到我的头上,主子起疑,平时嚼两句,也没什么,我听你们喊了这么多声的‘老祖宗’,就不能不给你们兜着点。”

杨金水赶紧跪下,端正磕了三个头,“儿子明白了。”

在值房办完了事,吕芳回到玉熙宫里,嘉靖又坐在蒲团上了。吕芳知道嘉靖这时候闭着眼,却并不在打坐,而是在等自己,便跪下来禀告:“主子,奴才把事办好了。”

“杨金水走了?”

“奴才叫他先回了。”

“值房里还有人没有?”

“有人。”吕芳明白过来,头越低了。

嘉靖意味颇深地笑了笑:“有人就好,待会儿好有个人伺候你。”

吕芳没有答话,嘉靖又道:“把衣裳脱了。”

吕芳:“奴才的身子人不人鬼不鬼,脱了怕污了主子的眼。”

嘉靖忽然间变了脸色,气势汹汹地扬声叫道:“脱!朕叫你脱!你不是人了,朕渡你成人!”

吕芳吓了一跳,慌忙解了衣带,脱得赤条条地站在嘉靖面前。太监的身体,再好看的,也是残缺的,残缺的美丽里总带着邪崇的成分。看着他的裸体,嘉靖竟然毫不嫌恶,反而如获至宝,双目发光。他的目光像蛇的信子似的,那么一寸寸从吕芳身上扫过,脸上露出狂态。吕芳知道皇帝有此举动,全为吃了仙丹气血升腾。若还在杨金水的年纪,他也不会这么难堪,但到了这个年纪被皇帝临幸,实在是打心底里难以承受,再能忍,再自持,他也颤抖了起来。灯下,一点颤抖也逃不过嘉靖的眼睛。嘉靖笑了:“吕芳,你怎么通体鱼儿似的白?”

吕芳轻轻地走到嘉靖身旁跪下来,伸手去解嘉靖的腰带,嘉靖一下子按住了他的手,再一下便搂住了他的身子,在他颈窝胸口深吻了几口,吃醉酒似的道:“杨金水、黄锦他们怎么伺候你的?也像你伺候朕这么伺候吗?”

吕芳:“奴才们伺候的唯有主子一人。”

嘉靖却怒了,一下把他摔回地上,扬声道:“哪有儿子不伺候父亲的?杨金水方才端了水到值房给你洗澡擦身又是怎么回事?”

吕芳还是跪着:“杨金水这么做既是伺候奴才,也还是伺候主子,奴才身上都是汗,主子……抱起来也不舒服。”

为了他那一声停顿,嘉靖笑了:“朕倒不怕你身上的汗,你去抱坛酒来。”

吕芳答应了一声,披了衣服出去抱回一坛茅台。

嘉靖盯着他:“用酒擦身子。”

吕芳愣了一愣,顺从地揭开坛子,将酒倒进铜盆里,绞了帕子擦身。

嘉靖嘴角噙起笑容看着他,这是前戏,也是享受。酒香漫散,吕芳只觉得酒液擦在身上,清凉如冰,三伏的天也发起了颤,皮肤微微发红,白生生的面皮也晕开两块酡红,他勉强笑言道:“奴才这可成了醉虾了。”

嘉靖也觉得很有趣味地笑了:“别光擦上头,下头也擦,后面也灌进去。”

吕芳又颤抖了一下,“奴才冷啊。”

嘉靖笑着站起来,走到神坛边,从盒子又拈了颗丹药自吃了,另拈了一颗在手里,走到吕芳面前,“难得见你撒个娇,吃了,就不冷了。”

吕芳抬起头,双手接过丹丸,“谢主隆恩。”说完,将药吃了。

两人静静对视了片刻,身上俱都热了起来,大热的天,体内窜起一把邪火,顿时烧得人头晕目眩,吕芳遍身酒液,汗水淋漓,颤声道:“主子救我!”

嘉靖常服丹药,自然知晓药物的效力,大笑了起来,一把将吕芳扯进怀里。吕芳只装作承受不住,微闭起眼,虚望向皇帝,皇帝的手也是滚烫的,脸上却一粒汗也没有,却不是神仙的样子,倒有些像是走火入魔,吕芳不敢去想了,大着胆子攀住嘉靖,又说了一声:“主子渡我!”

这一声正如烈火浇油,嘉靖只觉得精力盈沛,气冲丹田,再不等待,猛地将吕芳翻了个身,压着他的脖子,从背后深深顶了进去,吕芳颤叫一声便忍住了。嘉靖紧紧贴住他,直往更深处顶,仿佛是誓要干穿他。这是吕芳生平第二次性事,第一次单是慌,是痛,是惊怕,第二次滋味便出来了。嘉靖摇橹似的在他背后乱捣,他也就真成了一条惊涛骇浪里的小船,有时高有时低,有时紧有时缓,也不知是因为丹药还是酒,身体里又热又软,若不是有皇帝掐着揽着,就要糖稀似的化了去淌开了去。然而欲望累积,却没有一个突破口。酥麻的劲一波又一波地席卷来,偏偏勃发不得。吕芳没受过这种罪,也没尝过这种舒服。

嘉靖忽然问:“成没成人了?”

吕芳说不出话来,嘉靖伏在他耳后,喘着气道:“做人,就是这个滋味,记住了吗?”

吕芳:“……回主子,奴才记住了。”

吕芳体会到的是为人的滋味,嘉靖感到的却是神仙般的快活。玉熙宫里静极了,吕芳不叫,只有嘉靖急切的喘息声。

精舍本是清修之地,神坛花幡,都有庄严穆色,然而什么是神,什么是道,什么是人,又什么是魔?欲色满室,神魔颠倒,玉熙宫里意乱情迷,九州万方亦堕入苦海沉沦。

服了丹药后,嘉靖变得特别勇猛。丹药的妙处在这里,丹药迷惑人的地方也在这里。嘉靖未必不知道这是药石的功效,但是一二再,再而三,凡事久而久之,人心里就难免生出波澜。

他将吕芳翻了过来,吕芳却不敢直视他。

他忽然凶狠地叫道:“你不是说无儿无女吗,朕给你个儿子!”

吕芳只觉得耳畔雷鸣阵阵【= =】,也不敢答,只作没听到,任由皇帝死死地掐着他的腰,将龙根深抵在他体内喷射。

嘉靖发泄完,也自知失言,放开了吕芳,又短又利地笑了一声,向外喊道:“来人啊!”

又看向吕芳,“叫你的儿子们来,把你搀出去吧。”

吕芳从失神中醒悟过来,有些惊慌地抓住嘉靖的袍袖:“主子,奴才求您只叫黄锦来。”

嘉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外面已经响起了纷纷的脚步声,吕芳也越来越慌了,胡乱地将地上的衣衫往身上披挂,嘉靖这才向外吩咐道:“别人不许进,只叫黄锦来。”

吕芳顿了顿,跪起来,往地上磕了个头:“谢主子体恤!”

嘉靖:“来,给朕把袍子拿来。你要脸,朕也要脸。”说着,又品味到了什么似的,脸上又有了点笑。

吕芳勉强爬了起来,从架子上取了一件新棉布袍子,很利落地给嘉靖套上了,在前襟打了个结。嘉靖垂眼看着他,见他身上又是汗、又是酒、又是浊液,修道的人爱洁,嘉靖这时竟不嫌弃,只说:“宫里这么多人,就你在我身边最长,服侍得最好,朕的心思,你最体贴。”

吕芳:“奴才不敢妄度圣意。”

嘉靖又笑了:“诺,朕喜欢你的就是这一点,能够知其荣,守其辱。”

吕芳抬头看向嘉靖:“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没有常辱,也没有常荣。”

嘉靖不悦了:“什么叫没有常辱、没有常荣?”

吕芳:“主子是神仙体,奴才是凡胎肉身,总有伺候不了主子的一天。”

嘉靖明白是自己误会了,看了他一会儿:“你不要怕。”吕芳紧接了道:“奴才非是怕。”

嘉靖点了点头,心里有些不自在,望向外面:“黄锦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黄锦的声音响起来:“奴才在,奴才进来了。”说着一个苗秀的身影很伶俐地走了进来。

 

2
从北京到杭州,杨金水在路上走了二十天,这二十天都是伏天,路上辛苦可想而知,因此还不到杭州,人就病倒了。到了杭州城外驿站,布政使郑泌昌、按察使何茂才、杭州地界的外放太监和大绸缎商都来迎接。杨金水病怏怏地走出来,扫视了众人,勉强拱了拱手:“劳几位大人大驾,谢过了。”

几位地方官一起还了礼,郑泌昌正要再说两句客套的话,杨金水的随行太监已经将来接轿子的帘门掀开,杨金水再不多话,立刻钻了进去,那随行太监看了郑泌昌等人一眼,尖细着嗓子喊道:“起轿吧!”

旁人还不好说什么,两位二品官心里却有了计较。郑泌昌和何茂才穿着官服在烈日下久等,俱都是汗水涔涔,不想到杨金水竟然如此趾高气扬,未将他们放在眼里,就是宫里来的,抖威风也不是这么个抖法。何茂才勃然变色,脸涨得通红,就要发作,郑泌昌沉稳一些,连忙向他连使了几个眼色,何茂才却不理会,瞪着眼睛嚷道:“他以为他是谁呀!他上面有吕公公,我们上面还有小阁老呢!”

杨金水的轿子已经起了,郑泌昌怕他冲撞,只得一把按住了他的手,嗔怪道:“唉,老何啊!”这一句话才把何茂才止住了。

一路回到织造局,杨金水在轿子中左颠右簸,差点昏了过去,被几个太监七手八脚地抬进后院房中一张阔大的紫檀榻上。这几个织造局的太监为了巴结新主子,无不尽心尽力。这时候手忙脚乱地架起几张六尺长、三尺宽的水竹扇子,拉着绳头摇了起来。矮榻四周结的紫红的薄纱帐被风股得飘荡起来,杨金水微闭着眼,隔着眼皮,一阵阵红的风紫的风飘然掠过,南方的闷热渐渐被扇退了。

胖太监探进纱帐里,轻声地道:“儿子给干爹把衣裳解了吧。”

杨金水斜睨了他一眼,是认可的意思,胖太监连忙半跪着探身过去,给他把外衫解开了,露出来胸前大片白花花的皮肤,原来杨金水怕热,没有穿内衣。胖太监凑趣道:“干爹好一身细皮嫩肉。”

杨金水恼火,虚踹他一脚:“滚蛋!”

胖太监讪笑两声,滚下榻来,杨金水的随行太监正带了医生进来,杨金水连忙唤道:“快,快来!病苦我了!”

到城外驿站接驾的人当中有一位杭州巨富,也是以往织造局最大的丝绸供应商人,这人名叫沈一石,身为巨贾,平日里却粗茶淡饭,穿棉布衣裳,因此在驿站外一众人中并不显眼。沈杨二人第一次见面,甚是匆匆,杨金水不识得沈一石,却给沈一石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织造局里,医生给杨金水诊脉开方的档口,布政使的衙门里郑何二人也正和沈一石商量。杨金水病了的消息他们当然已经打听到了,因此何茂才这时不但不生气,反倒忐忑了起来。

“老郑啊,方才我说的那些话,杨公公是听到了呢还是没听到呢?”

郑泌昌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杨金水肚里的蛔虫,你问我,我问谁去?”

被郑泌昌这么一呛,何茂才搓了搓手,不禁悔恨得很,郑泌昌虽然恼火他,但一同为官这么久,早知道他就是这么个急性子,因此也懒得多说,只是摇头:“你呀你……”

沈一石:“何大人也不必太担心,大家在一起是为朝廷办事,杨公公想必不会在这些小事上计较。”

何茂才连忙点了点头:“沈老板说得是,只要咱们打点好了,他也犯不着为难我们。”

听他说得露骨,郑泌昌又叹了一声:“哎,老何你——!”

沈一石低头喝了一口茶,只作不在意。

上午在驿站外,杨金水昏头涨脑的,确实没有听到外面何茂才的喊话,否则以他的性子,当场就要发作不可,但日后听到沈一石的名字,他的眉头仍是大大地皱了起来。一朝天子一朝臣,织造局也是如此,谁也不愿意用上一任的人。

他端着药汤,屈起一条腿坐在榻上,身上披着绸衣,却不系带,敞着单瘦白皙的胸脯,他的脸也是苍白瘦长的太监脸,下巴颌又尖又窄,一双眼睛却精明有神,看也不看面前名贵的江浙特产,横了郑泌昌一眼:“怎么回事,我人还没到呢,你们就把人给定下了?那老祖宗还要我来做什么?干脆把织造局交给你们管就是了!”

郑泌昌连忙站了起来:“杨公公错怪我们了,我们推举沈一石,是因为他确实有这个本钱,一年一百万匹丝绸,这块硬骨头别人还真啃不下来。当然啦,最后用不用这个人,我们说了不算,还得由杨公公定夺。”

何茂才就没这么客气了:“新丝已经上市了,杨公公要是不满意沈一石,现在就赶紧交个名字出来,否则就赶不出今年上呈宫里的丝绸!”

胖太监在一旁却忽然道:“干爹,药凉了,您老快些喝了吧。”

杨金水被郑泌昌、何茂才这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气得不轻,听到胖太监的催促,气不打一处来,将手里的药往地下一掼,怒道:“喝个屁!苦!”说着又转向何茂才:“何大人的话我听懂了,这是在威胁我呀!”

郑泌昌连忙道:“老何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杨公公初来乍到,大概还不大熟悉织造局的情况,浙江的桑田就那么多,还少不了要闹灾,织机也有限,每年上呈宫里的丝绸都是紧赶慢赶才没有出岔子,因此确实一刻功夫也耽误不得。”

杨金水:“这就奇了!我过问一句,就成了耽误宫里的丝绸?那这个沈一石要是不能胜任,到时候交不出这一百万匹丝绸来,又是谁的责任?”

郑泌昌和何茂才对视了一眼,竟被问住了。

杨金水两眼望天:“再说沈一石,他就算有本钱,织得起这么多的丝绸,那也是叫你们给养肥的。整个江南织造局的生意都给他一个人做了,一口气吃成个胖子,他也不怕噎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之间那些干系,他能打通你们二位这个关节,想必是孝敬了不少银子吧!”

郑泌昌和何茂才又气又急,齐声道:“绝无此事!”

杨金水哼了一声:“有没有这事,我自会查明。两位大人先请回吧,我今个儿不舒服,就不送了!”

两人无法,只有站起来:“那我们就先走了,请杨公公好生养病。”

等他们走了,杨金水才从榻上下来,走到圆桌前,桌上珍珠玛瑙好不耀眼,他将手深深插进去,捞起来满把的红珊瑚绿翡翠珠串,脸上总算有了笑容。

回到衙门,何茂才气得鼻子都歪了,一进门就嚷嚷开:“下头没把的东西!仗着是宫里来的,就无法无天了!刚来几个时辰,就往我们身上扣屎盆子!老郑啊,也亏你忍得住!”

郑泌昌看了他一眼:“我忍得住?你不也忍住了吗!哼,反正这也不是咱们的差事,不用沈一石,到时候供不上这一百万匹丝绸,降罪下来,也轮不到咱们头上,杨金水不要我们多事,咱们就在一旁看着吧。”

何茂才:“哎呀,老郑,我说说气话也罢了,你怎么也说气话?看着?我们那十万两银子呢,是不是也得给沈一石退回去?”

郑泌昌心烦意乱的,被何茂才一搅,更烦了,挥袖赶他:“唉,你嚷这么大声干什么?还让不让人清净了!”

这说话间,仆人传话说沈一石到了。何茂才:“快叫他进来!”

沈一石进来一见二人神色,心里明白了八九分。郑泌昌苦笑:“沈老板来得好,我和老何方才在新来的织造那儿碰了个钉子。接下来事情该怎么办,还需要大家一起商量商量。”

沈一石:“杨公公是什么意思呢?”

郑泌昌:“杨公公的意思是,织造局的生意不能只叫你沈老板一个人做。”

沈一石笑了笑:“这我倒是没什么意见,不过每一次上贡的丝绸至少在五万匹以上,十万匹、二十万匹都是常事,我就不说花样了,就说这个数量,这么大的单,别人想接也接不下呀,这一点郑大人没对杨公公讲明白?”他这儿有一句话没有说,那就是每年的丝绸不仅要如数交付给宫里,还另外要多织几十万匹出来孝敬层层官员,这里面有郑泌昌和何茂才的一份,有严嵩父子一份,针工局、巾帽局、尚衣监也少不了一份,一般的绸缎作坊哪里垫得出这么大一笔钱款来。

何茂才:“怎么没说?可也得要人家肯听呀!”

沈一石:“那一匣子珠宝,杨公公没收?”

何茂才没了好气:“怎么没收!”

沈一石笑了:“收了,就好办了。只可见是我们孝敬得还不够,还没有送到杨公公的心坎里。”

何茂才:“珍珠翡翠还不够?他的胃口也太大了!”

沈一石也琢磨:“真金白银都没打动他,他还想要什么呢?”

好久没说话的郑泌昌,这时缓缓地说:“缺什么就想什么。”

沈一石脑海中闪过杨金水那张秀气苍白的脸,恍然:“我明白了。”

 

沈一石一路进来,脸上平静的笑着,心情却很复杂,他去年花二十万两买下了一个叫芸娘的歌妓,私心爱之,郎有情妾有意,不是为了送到一个太监床上去的。走进后院里,远远听到伺候杨金水的四个太监闲倚在游廊栏杆上扯闲篇,便停下了脚步。

小太监:“嘿,咱们干爹怪娇的,又怕热,又怕病,又怕苦。”

胖太监:“谁说不是呀,刚熬好的药就给摔了,哼,比从前的李公公还难伺候呢。”

瘦太监:“哎,你们瞧见干爹来带了女人没有?”

小太监掩嘴笑了:“我一早看过了,没有!干爹来了咱们这烟花江南,还用得着带女人?”

高太监也跟着笑了,却瞅了小太监一眼:“保不准干爹和李公公不一样,不爱女人爱小子,小心你的屁眼儿吧!”

在杨金水那儿挨了骂的胖太监不由得窝火,瞪了他们一眼:“老子在熬药端汤,你们几个倒会躲清闲!”

屋子里杨金水的随行太监:“干爹,这几个奴才真是无法无天,儿子这就出去打他们的板子。”

杨金水本在假寐,懒得睁眼:“让他们说。”

沈一石听了一会儿,也从月亮门里走出来,他为织造局做了这么些年,算得上是半个主子,那四个太监一见了他连忙站直了,一叠声谄媚的“沈老板”叫得又尖又亮,隔着窗户飞进杨金水的卧房。杨金水本来已经醒了好一阵了,外面四个太监叽叽喳喳说的那些话,他都听在耳里,还来不及生气,什么女人啦、小子啦、烟花江南啦,这些字眼早把他的心思都勾走了,太监不能做那件事,但还是会想那件事,杨金水从前既没碰过女人,也没碰过男人,来到千娇百媚的烟花之地,身未动心已远,也忍不住想见一见那些花巧。

“干爹,沈老板来了,是不是叫他进来?”胖太监进来禀告。

杨金水睁开眼,似笑非笑:“‘沈老板’这三个字你们喊得倒亲热。看来这个沈一石不简单哪,把织造局的人心都收买了。行,我今天就见见他。”

胖太监汗又下来了,皱着一张胖脸怪委屈地喊了一声:“……干爹!”

旁边杨金水的随行太监已很不耐烦,不理会他,向杨金水:“哎,儿子这就把他领进来。”

杨金水改卧为坐,仍待在榻上,却把绸衣松松地系了个结,沈一石走进来,便看到他衣冠不整,发鬓散乱,额角微微渗出汗,脸上却还是苍白的,比之前两天在驿馆那一份娇劲又更添了几分。沈一石装作关心的样子:“杨公公的病还未好吗?”

杨金水笑了一笑:“也不是什么病。都说江南好,没想到江南这么热!”

沈一石:“江南是湿热,何况今年比往常又更要热些,也难怪公公不习惯。我叫人挑了冰来,这就给公公抬进来吧。”

杨金水想起吕芳来,在宫里,在皇帝跟前伺候,那滋味还远不如在织造局呢。他盯着穿着布衣的巨贾沈一石看了好一会儿,日前听郑泌昌和何茂才说了他一通好话,总以为他应该有点年纪了,不想到还是而立之年,看模样也不想商人,斯斯文文的,倒像文人,心里就有了点好感:“你就是沈一石?我看你又像沈一石,又不像沈一石。”

沈一石愣了一愣,很快笑道:“公公这话,小民不解。”

杨金水:“不解就不解吧。沈老板今天来,不是专为了给我送冰吧?”

沈一石欠身行了个礼:“不错,我来是想请公公看一看我的织坊织出的绸缎花样。”

杨金水瞧了他一眼:“合同还没签呢,不急着看绸样。”

沈一石:“公公误会了,我只是想请公公看看我家的绸缎织得怎么样,再决定是不是跟我做这个生意。”

杨金水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这倒有理。”说着将腿垂下床沿,沈一石立刻上前,拾起鞋子托着轻轻地套在杨金水脚上。那胖太监就站在旁边,反而比沈一石慢了一步。

杨金水的脚也是又瘦又薄,沈一石托着,抬起眼淳淳地看向杨金水,杨金水心中哂笑,暗想生意人到底是生意人,行动皆为一个利字,也懒洋洋地暼了他一眼。

沈一石放开手,杨金水脚点在地上,那胖太监总算反应过来,扶着他的胳膊,将他搀了起来。一行人便往前院走去。

织造局的前院有几间十分阔大的屋子,屋里架设两丈多高的衣架,是为了给西洋商人看绸样专门布置的。杨金水一进去,只见到一匹匹绸缎流光溢彩,薄绡如烟,锦缎如波,瀑布般从天挂下,室内幢幢暗影,可灯笼却把丝绸照得透亮。金黄的灯光照在丝绸上,丝绸也晕出淡淡的光芒,如梦似幻。那绸缎上,牡丹娇艳,兰花雅致,蝴蝶鹂鸟翩翩欲飞,也似活了一般,杨金水一时惊叹:“巧夺天工!”

视觉上受了震撼,往里面走了两步,才听到琴音。杨金水回头看了沈一石一眼:“哟,这怎么还有人弹琴啊?”

沈一石也循着琴音望去,答非所问地说了个“是”。杨金水不禁回头看了他一眼,然而不等细看,不知哪儿股起了一阵轻风,将一片丝绸掀了起来,隐隐约约现出了后头坐着的那个弹琴的歌妓。这个歌妓就是芸娘。杨金水还未看清她的面容,就先叫她的身姿吸引了去。只见满室绸光当中,这女人却像出水芙蓉一般,穿着一身粉纱端坐在琴后,神态端凝,姿态如仙,然而抬起来那一双水汪汪的秋水瞳,透过重重纱绡望过来,又是含情滴蜜,如泣如诉。

杨金水只道芸娘看的是他,被那多情的双眼凝视,他像是受了惊吓,不由得退了一步:“这女人是谁?”

沈一石低下头去:“她是我买的一个歌妓,名叫芸娘。”

“妙啊。”杨金水叹了一声,芸娘像是听到了,羞怯地低下头去专心弹琴,琴声里也像有了情绪,缠绵得很。杨金水并非从没见过美丽的女人,可是此情此景,眼前又是这么个亦正亦妖的歌妓,他动摇了,竟有了一种又爱又怯的心情,爱怯写在脸上,怎么逃得过沈一石的眼睛。沈一石不敢看芸娘,对杨金水道:“杨公公要是喜欢,就把芸娘收下吧。”

杨金水慢慢地将目光从芸娘脸上移开,若有所思地看向沈一石:“她是你的姬妾,我收下算怎么回事?”

沈一石低着头:“芸娘不是我的姬妾,我买下她,只是为了听她的琴。”

琴声更幽咽了,杨金水只觉嗓子眼发涩,笑了一下:“那怎么好叫沈老板割爱?”

沈一石:“琴师多,能叫公公看上的人却是凤毛麟角,公公喜欢她,就让她服侍公公吧。”

芸娘听了他的话,泪珠滚落下来,莹莹双目也看向了沈一石。沈一石也正脉脉地看着她,两个人目光一碰,他低下了头。

杨金水一激灵,冷笑:“你瞧,她不愿意呢。”

沈一石:“能叫公公看上,是芸娘的造化,芸娘不是不愿意,是高兴。”

芸娘停下来,缓缓地站起来,向杨金水福了福:“能伺候杨公公,是芸娘前世修来的。芸娘是喜极而泣。”

沈一石猛地抬起头,想在她脸上看出一丝波动,然而芸娘的脸是那样的平静。沈一石没想到,他自己也是如此。

芸娘柔媚的声音一响起,就像抚在了杨金水的心尖上,他无暇去顾忌沈一石了,眼里只有芸娘那颀长窈窕的身子,女性的柔美涌入他身体,他的骨骸酥了,他忘了自己是个不能人道的太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办了她!

“你们既然这么说,那就让芸娘跟着我吧。”杨金水定定地看着芸娘:“放心,我亏待不了你。”

这天晚上,芸娘上了杨金水的紫檀大榻。服侍的太监们退出去了,无人拉扇子,芸娘就用一面小小的绢面团扇给杨金水扇风,香风阵阵,杨金水闭上了眼,往芸娘身上靠去,芸娘无奈,只有半搂半抱了他,心里却好一阵恶心,一想到待会儿还要宽衣解带,便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杨金水敏锐地感觉到了:“你怕我吗?”

芸娘:“妾身只怕服侍不好大人。”

杨金水:“你和那个沈一石一样,面诚,心不诚。”

芸娘轻轻拈开杨金水脸畔的发丝,“妾身不敢。”

杨金水:“你真的是沈一石花了二十万两银子买的?”

芸娘手顿住了,愣了一会儿才说:“妾身不知道。”

杨金水:“要我说,千金难买心头好,二十万也不算贵。”

芸娘凄凄地笑了:“沈老板心头好什么,妾身也不知道。”

杨金水有点懂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了,懂了,也更有兴致了,他解开了芸娘的腰带,探入裙子里,芸娘的腿又结实又饱满,两腿之间却又潮又热,一寸一寸都是活的,积极地回应着他的手指,这个鲜活健康而又美丽的女人的肉体让杨金水也活了过来,食色性也,世间极乐不过如此。芸娘像一条蛇一般和杨金水缠在一起,只是杨金水的热情是真的,她的热情是假的。假戏真做,她已经十分擅长了。她一面和杨金水交缠在一起,一面像是听到了琴音,织造局的后院里怎么会有琴音,即算有,也是在沈一石家的后院里。纷披灿烂,戈矛纵横。她想沈一石这时是不是肯为她弹一曲广陵散?

芸娘咬牙握住了杨金水的男根,第一次发现原来这根东西软的比硬的更可怕。情欲已经把杨金水烧得发烫,那里却还是软绵绵的,杨金水恨起来,他恨自己是个太监,芸娘躺在面前,他却只能看,不能干。沈一石不过是个生意人,却能拥有这世上最美的女人。芸娘那结实笔直的腿,丰满坚挺的胸,他都爱极了,也恨极了,近情情怯,他恶狠狠地:“对,摸它,把它弄起来,不弄起来怎么让你舒服?”

芸娘吓了一跳,松开了手,那一团软肉从手心里垂下去。

“公公饶了芸娘吧!”

杨金水一下子把她的手扯回来,又按在自己下体上,叫道:“摸呀!”

芸娘只好轻轻握着那根东西捋动起来,又怕又厌的,泪珠成串的滚落了下来。杨金水冷笑:“跟你这么说吧,沈一石说你值二十万,你就值二十万,我说你一文不值,你就一文不值。别做出一副有了天大委屈的样子,秦淮河的一个婊子,跟着我也不算委屈了你!”

芸娘柔柔地扑到他身上:“芸娘不敢这样想!”

杨金水爱抚着她的腰,缓了口气:“行了,甭哭了。”又替她抹了眼泪:“待会儿你就到沈一石那去。”

芸娘怔怔地看着他,杨金水又道:“你跟他说,委屈你了,也委屈他了,这个情,我记着了。织造局的丝绸,该是谁织,就还是谁织。”

芸娘缓缓地点了点头,俯下身,在杨金水前胸轻轻吻了起来。杨金水嗓子了挤出来一声颤抖的呻吟,抬眼望去,那红的粉的紫的纱帐又在眼前飘了起来。

 

3
深夜里,芸娘轻轻地下了床,半披着纱衣,光脚走到门口,冷冷地朝外唤了一句:“来人哪。”杨金水的随行太监很快将门打开了一线,但见门里露出芸娘月牙儿似的苍白的脸,笑了笑:“姑娘有何吩咐?”

芸娘:“公公吩咐我回一趟沈老板的园子,有几句话要对沈老板说,你替我打起灯笼吧。”

那随行太监怔了一怔,往杨金水的床上看去,不见帐子里动静,口里答道:“我这就提灯笼来。”

一行灯笼领着,芸娘回到了沈一石的别院。

庭院深处果真传来琴音,芸娘在院门口停下脚步,眼里又涌出了泪珠。

胖太监打了个呵欠:“姑娘,干站着干嘛呀?进去吧。”

芸娘提起裙裾:“你们在这等着。”

胖太监:“哟,咱们可不敢省这两步路,姑娘现在是干爹的人了,咱做儿子们的不能不替干爹看着点。”

芸娘脸上一白,浮现厌恶之色,不再理会他,径自走进了园子。

沈一石的管家早来报过,沈一石却仍盘坐不动,一味抚琴。知道芸娘进了院子,他的手也抡动得越来越快,琴声纷纷杂杂,不知是悲哀还是愤怒。芸娘踩着琴声走到那一间深五丈宽九丈的琴房门前:“大人,芸娘进来了。”

琴声停了。

芸娘推开门。

这么大一间屋子里,中间全是空的,和织造局前院看绸样的房间一样,靠南北西三面墙摆着整排的乌木衣架,挂着各式花样的女式衣裳。沈一石盘坐在东面那一张长宽一丈的大床上,被满屋烟霞似的的女衫环绕着,也有些女相,也有种异色。他双手按在琴上,抬起眼看向芸娘。芸娘朝他盈盈地一拜。

“大人,杨公公叫我带给您两句话。”

沈一石:“说吧。”

芸娘:“公公说,委屈你了,也委屈我了。”

沈一石默然,看着芸娘,等她说第二句,芸娘接着说:“第二句是:织造局的丝绸,该是谁织,就还是谁织。”

沈一石舒了一口气,像是满足,又像是失去了什么,那神色更见茫然了。

芸娘忽然转身合上了门,将那几个陪同的太监关在了门外,之后转过身来,还是原地站着,只脚下虚动了一下,像是想走到他身边去,沈一石也留意到了,抬起头:“你去,把那件鹅黄的纱衣穿来我看。”

原来这满屋的衣裳都是供平日里他叫芸娘换给他看的。

芸娘顺从地走到衣架边,她的皮肤又细又滑,身上绸裙也是又细又滑,裙带一解,裙衫便水一样地从她肩上滑下来,滑到脚边,将那骨肉停匀的胴体赤条条地展现在沈一石面前,她抬手取下衣架上一条薄如蝉翼的鹅黄纱衣,虚拢着穿在身上,柔和的肉色从纱衣底下透出来,仍像未着寸缕。芸娘飞红了脸,慢慢走到沈一石床边坐下,手也放在了沈一石按在琴弦的手上。

沈一石:“你在这陪我,不怕杨金水起疑心?”

芸娘愣了一下,道:“大人不怕,我就不怕。”

沈一石笑了一声:“既然不怕,就将你是怎么伺候他的,讲给我听。”

芸娘的手立刻移开了,脸色苍白地望向沈一石,沉默了一会儿,道:“……大人要听,我就说。只是隔墙有耳,大人弹琴吧。”

沈一石果然将单手一抡,琴音铮然响起。

芸娘爬到他身旁,小心地贴住了他,头轻轻搁在沈一石肩上。她像是没有动,又像是每一处都在动。杨金水是软的,沈一石是硬的。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呼吸恋恋缠绵地贴在沈一石后脖颈。沈一石也闭上眼抬起了头,手上弹得愈急了,琴声里,轻轻地叹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沈一石冷淡地笑了一声:“杨金水就这么干你的?隔靴搔痒,你能舒服?他能舒服?”

芸娘像被刮了个耳光,脸上红了又白,只好说:“杨公公没尝过女人,还什么都不会。”

沈一石紧跟着问:“他不会,你也不会吗?”

芸娘哽咽:“他是个太监,我不会伺候太监!”

沈一石停下抚琴,终于好好地看向了她,半晌道:“知道你委屈。”

这一晚上,这是第二个人说她委屈,这两个人偏偏一个是杨金水,一个是沈一石,芸娘再忍不住了,一下子扑到琴上,抱住那张琴放声大哭起来,琴声断了,沈一石轻轻地将手放在了她背上。

“从今往后,伺候好杨金水吧。杨金水走了,我还让你回来我身边。杨金水在这,我们就不要再见了。”

芸娘哭道:“大人好狠的心啊!”

 

芸娘这服药用下去,果然是药到病除,织造丝绸的差还是交给了沈一石去干。签订约书这一天早上,沈一石在织造局门口,与郑泌昌、何茂才两人碰个正着。郑何二人见生意做成,沈一石送的十万两银子也稳拿在了自己手里,自然是满脸笑容,沈一石却对他们生出了十分厌恶,但心里再厌恶,也仍然调动起笑容来:“见过两位大人。”

何茂才:“沈老板,这一回你可得好好谢谢咱们郑大人,要不郑大人一句话点醒你,这笔生意谈得成谈不成还没准呢。”

郑泌昌假意谦虚:“嗳老何,咱们和沈老板是多少年的朋友了,朋友之间还讲什么谢不谢的?”

沈一石好一阵腻歪,却道:“何大人说得是,我已经为二位大人准备了四十年的女儿红各六十坛,今年郑大人嫁女儿,何大人收媳妇,都用得上,算是我沈某人的一点心意。”

说话间三人一同往织造局里走去,到了正屋,杨金水却未现身,太监们奉了茶来,何茂才喝了一口,环顾一圈,疑道:“杨公公怎么还不露面,别是有什么变数吧?”

奉茶的太监笑道:“公公和芸娘还没起呢。”

一句话叫何茂才笑了,郑泌昌也笑了,两人朝沈一石挤了挤眼,沈一石心烦意乱地低头喝了口茶。

坐等了一阵,杨金水才姗姗地进来,调理了数日,颜色气色都好了,含笑着与三人打了个招呼,径自坐到了上首的位置,不等郑泌昌他们开口,自己先说:“我来杭州前,老祖宗特意嘱咐我,郑大人、何大人在地方久了,深体民情,叫我多听听你们的。两位大人既然一齐举荐沈老板,那沈老板一定可堪此任,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他向着随行太监:“去把约书和织造局的章拿来。”

又向着沈一石:“沈老板,这合同一签,你就是为皇上办差,为宫里织丝绸了,两位大人为你做了保,你自个儿也得争气,不要辜负圣意。”

杨金水看向沈一石的目光里有探究,有玩味,有嘲弄,又有点儿怜悯。

沈一石被刺到了似的,赶紧站了起来,深深一拜:“谢杨公公。”又向郑泌昌、何茂才:“谢二位大人。”

约书按往例起草,很快就签订好了。随行太监拿起一张,将纸上的墨吹干了,递送至杨金水面前,杨金水懒看一眼:“沈老板,这一份合同是你的,拿回去吧。该怎么干,合同上写明了,你心里也有数,我就不多啰嗦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沈一石不由得抬头看了他一眼,杨金水像是有话没说完咽了回去,就断在这里了。

沈一石回到家,不一会儿织造局竟又派了太监上门,送来了杨金水后半句话:“杨公公说,约书签了,可以请沈老板去看绸样了。”

沈一石一时琢磨不出杨金水这是什么意思,跟着那太监又回了织造局,那太监领着他进了门,一路过了前院。

沈一石:“绸样在后院里怎么看?”

那太监:“干爹吩咐的,咱们也不知道。”

沈一石只得跟着他往里走,走到杨金水起居的院子里,沈一石又道:“杨公公若是休息了,我不妨在前院等他。”

不等那太监答话,杨金水尖细的声音便从屋里传了出来:“沈老板,进来吧。”

沈一石只有走了进去,又看到杨金水半倚半坐在那张檀木大床上,织造局的袍服脱了,只着内衫小衣,伴在他身边不是别人,正是芸娘。杨金水看着他,芸娘却朝着床里,执着绢面团扇,给杨金水轻轻地扇着风。

杨金水是真的养好了,脸仍白,但白得有了光彩,嘴是笑的,眼睛里也是笑着的:“上一回你请我看绸样,名为看绸样,实为看芸娘。我这一回是有样学样。知道你想她了,芸娘,你转过来,让沈老板看看你。”

芸娘没有动。

沈一石不想到他一来就是这么一句,看神情又不在生气,只好回道:“公公误会了,我和芸娘之间再没有牵系了。”

杨金水:“怎么能说没有牵系呢?一日夫妻百日恩哪。那一晚上我叫芸娘给你带话,芸娘一进了你屋里,就把门给关了,是不是?”

芸娘忽然道:“门是我关的,不干沈老板的事!”

杨金水似笑非笑地:“沈一石,芸娘在为你说话呢。”

沈一石默然不响。

杨金水对芸娘:“你在这儿待不住就甭待了,先出去吧。”

芸娘听了穿上衣服,从床上下来,走到沈一石身边,又盯着沈一石看了一眼,沈一石仍旧无话,芸娘低着头走了出去。

杨金水斜着脸,目光转到沈一石脸上:“沈一石,你是杭州首富,做大买卖的人,为了个芸娘失魂落魄,值得吗?”

沈一石一脸诚恳:“公公误会了,我对芸娘本就只是欣赏,不是恋慕。如今芸娘得以择木而栖,我只有欣慰而已。那天晚上,我跟芸娘说的也是这句话。”

杨金水的脸色登时冷了几分:“沈一石,我真看不起你。喜欢就是喜欢,何苦找什么托词?不过话说回来,芸娘既是你的心头好,你就不该送给我;既然送给我,就犯不着再来藕断丝连。”

沈一石:“公公教训得是。”

杨金水盯着他琢磨了一阵,又转了话锋:“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一个大老板,倒要割爱,把身边的姬妾送人,可见你在这儿的难处。每年孝敬了郑泌昌和何茂才他们不少银子吧?”

沈一石不能回答,杨金水也用不着他回答:“可是真遇上事了,他们俩谁肯真卖力气为你争一争?你刚说芸娘择木而栖,她不过是只小家雀儿,甭管停在哪棵树上都有她遮风挡雨的地方,你沈一石才是凤凰,没有织造局这棵良木,就没有你的升腾!郑泌昌和何茂才的靠山再大,能有宫里、有皇上大吗?跟着宫里、跟着皇上,只有好处,没有苦头。你不是有两千张织机吗,只要你实心为织造局务事,到了后年这个时候,我能让你翻个一番,再添两千张。”

沈一石脸上露出感动的神色,连忙拱手道:“沈一石何德何能,先谢谢公公了。”

杨金水袖子一挥,遥指了指旁边桌上的匣子,沈一石侧目看去,认出来了,但没有动。

“拿回去吧。知道你有这一份心就行了。织造局不缺东西。”

沈一石:“送出手的东西,没有再拿回去的道理,公公要是不喜欢,留着赏人也是好的。”

杨金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脸上终于松动了,笑道:“行,我留着,赏别人是糟蹋了,就赏给芸娘吧,算是我借花献佛了。”

沈一石见杨金水没有两句话就扯上芸娘,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只是见杨金水来了不过几天,对杭州的官商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如此了解,有一句是一句,又倒比郑泌昌实在,心情也就平静了许多。

杨金水却又忽然道:“你不是想知道芸娘是怎么伺候我的吗?”

沈一石吓了一跳,万没想到芸娘连这个都跟杨金水说了,心中想法全在脸上,想掩饰都不及,杨金水见了笑笑:“甭怪芸娘,不是她说的,是我猜的,看你的样子,我猜得不错。”

说完,他的身子斜斜地往后靠去,眼睛也望向上方,没有芸娘,他还没这个感受,有了芸娘,反倒觉得空了。

“不奇怪。你想知道芸娘和我在一起是什么样,我也想知道芸娘和你在一起是什么样。”

沈一石硬着头皮道:“我这就让芸娘进来。”

杨金水慢慢地看向了他:“叫她进来做什么?是叫你看着我们呢,还是叫我看着你们?”

沈一石只有苦笑。他也是消瘦的窄脸,杨金水瘦起来,眉眼都像用刀削出来的,他却是清秀平和,不露锋芒。要说杨金水是朱砂,沈一石就是落在纸上洇开的一滴墨。

杨金水:“芸娘说你也会弹琴,琴就在这,你弹给我听吧。”

沈一石应了一声,走到床边的琴桌前坐下,手一抡,琴声琤琮从指尖淌出来。弹琴的时候,他显出一种遗世独立的孤傲风度。

杨金水翻了个身,干脆面向床里躺着了,冷冷地道:“你这是高山流水,古调今悲啊。”

沈一石不闻,渐入无我之境。

这天之后,沈一石更常到织造局走动了。

 

4
浙江入伏后一个月无雨,桑田干涸,去年上奏已经完修的灌渠实际上许多都是草台子,真到了旱季,渠里无水,并不顶用。朝廷拨下来的银子已经用完,能灌溉的桑田还不到一半,眼瞧着中秋蚕要长起来了,桑叶却无以为继,杨金水也待不住了,胡宗宪在前方督战,只有先召了郑泌昌和何茂才来商议,这两人却一味推诿,要继续修渠,就只能奏请朝廷另拨银子,可谁也没有胆子上这个奏疏。随着旱天一天天增加,市场上生丝的价格也跟着上涨,担心秋天里无丝可织,价格恐怕更贵,只有先压着沈一石去江苏和两湖采买了一批生丝回来备用。

炎热的午后,杨金水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只穿了内衣走到廊间,日光铺满了整个院子,白日照水,波光如鉴,一丝风无。稍站一阵,便被热气逼得透不过气来。

随行太监劝道:“干爹,这太阳怪慑人的,咱们回屋里去吧。”

杨金水:“就在这站着,我就不信了,三十天了,老天爷就不可怜这天下人,就不肯降一滴雨?”

随行太监也叹一口气:“老天爷的心思哪有个准呢?”

杨金水一阵恼火:“还不是郑泌昌和何茂才那两个老王八!修灌渠的银子全叫他们贪墨了,收不上丝来,还要咱们织造局替他们兜着!”

随行太监连忙说:“大暑的天,干爹可千万别动气。再说了,不还有沈老板在吗,沈老板的仓库里还存着丝绸呢,这一秋天的丝就是全靠买,他也能买得起呀。”

杨金水点了点头,又是一声叹气:“他这是为咱们织造局做事,咱们也不能老是亏他呀。”

随行太监笑道:“干爹真是菩萨心肠,沈老板有干爹体恤,亏不了!”

杨金水方才笑了:“我这不光是体恤他,是不能叫他们这些人对宫里、对主子灰了心。行了,你去把那几个懒奴才叫起来,在这儿给我打扇。”

随行太监往屋里递了个眼色:“那……”

知道芸娘就站在门口,杨金水带看不带看的,和悦地道:“外头热,让她在屋里待着吧!”

随行太监答应道:“是,那儿子这就给干爹搬张竹床来。”

隔着水竹条门帘,杨金水用余光盯着芸娘窈窕的身影,影子印在竹帘上,长久没有动。

沈一石一到,芸娘的身影倏然藏起来了。

杨金水将目光移到院子,只见沈一石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顶着烈日走上台阶,脸上透着焦急,一来便问:“听说西洋商人已经到了?”

杨金水看向他:“已着人将他们在客栈安顿下来。”

沈一石:“这时候还要接下洋人的订单吗?届时生丝无以为继,织不上这么多绸缎,该怎么办?”

杨金水:“怎么就织不上了,先把仓库里的丝拿出来用着不就行了。明年生丝收上来了,按今年的价还给你,不叫你吃亏就是了。”

沈一石愁色不减:“这就是寅吃牟粮了。跟公公交个底吧,我的仓库里垫不出五十万匹丝绸需要的生丝了。今年春天雨水本来就少,夏天又逢大旱,能交上宫里的丝绸已经不容易,现在再要交付五十万匹给西洋,丝从哪里来?我们也不能老从外省买丝,一是各省有各省的难处;二是价格不合算,长此以往,丝价也会被抬得越来越高……”

杨金水打断了他:“这些都不必说了,不是我在压你,是上头在压着织造局。宫里昨天来了信,老祖宗交代说:西洋的订单就是死也要死出来。这不光是老祖宗的意思,更是皇上的旨意。赚得的银子是为了充补国库。我们难,户部更难。你既然给织造局当差,就不能光念着好处,该分忧的时候也得分忧。”

沈一石怔了怔,才道:“是,听了公公这席话,真惭愧……我再想想办法,把这一年度过去。”

杨金水点头:“这就对了。接下来该是看绸样了,往常绸样是怎么看的?”

沈一石:“以往都是在制造局看。”

杨金水想起了什么,盯住了他:“芸娘也在场?”

沈一石像是未察觉杨金水变了声口,道:“芸娘也在。琴声共绸色,在西洋人面前扬我天朝的风采。”

杨金水一股暗火又腾了起来:“一个秦淮河的婊子,也担得起我大明朝的风采?沈一石,你这是以不变以万变,一招美人计吃遍天下鲜哪!”

沈一石抬起眼,恳切地道:“我不敢对公公使什么计,也用不着对公公使计,芸娘虽出身风尘,琴艺还是好的。”

他这种官场上练出来的、小媳妇似的小心翼翼、提心吊胆的柔顺和谦和,让杨金水挑不出毛病来。

廊外一阵蝉声鼓噪,等蝉声喑了,杨金水向随行太监:“把芸娘的琴搬到前院去!让她在那候着。”

那随行太监不知是不是有意,答应了一声,便转身向着屋里:“干娘,干爹请您移步前院绸房,为西洋来的商人奏乐呢。”

这一声“干娘”好不刺耳,沈一石听了脸色一凛,杨金水又怎看不出,冷笑道:“咱们也别耽在这儿了,一道上绸房去等吧。”

沈一石答应了一声,两旁的太监取了外衫和冠靴来,杨金水伸开双手,让太监们替他更衣,闭着眼又道:“沈一石,你舍得,我比你还舍得。什么云娘雨娘,在我心里,那也就是个玩意儿。你当我真的离不了她了?我那是借着她,盯着你呢!”

说完这句,一挥袖子走出廊外,小太监赶忙撑了伞来。

“我来吧。”沈一石说着接过了伞,替杨金水两人撑着走过院子。

杨金水在前,他稍后半步,压在杨金水耳边道:“公公,我是万不敢有非分之想的。”

气息喷在杨金水耳根,挠得他心里一丝酥痒。杨金水顿住脚步,往后看了他一眼:“要没有,也不怕我盯着。”

沈一石只得嗫嚅着答应了一声。

绸房里,丝绸是早已经一匹一匹挂在绸架上了,与那天一式一样的情景,少了芸娘,少了琴音,就少了那种幽暗难名的氛围,杨金水虽是太监,可经过了这几天,他对男女间的情爱变得比平常人还要敏感一些。

他一匹匹丝绸审视了一番,转身见沈一石一脸怅然,倒又有些不忍了,也想干脆把芸娘还给沈一石得了,可是念头一转,他又忍了下来。

芸娘不是别人,是开了他心窍的人,人间滋味始识得,他放不了手,也便宜不了沈一石。

想到这里,开口说了一句:“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吃。”

沈一石正要答话,这时候芸娘来了,怀里抱着琴,一个太监给她撑伞,另一个太监在前面提着琴几。

杨金水故意和颜悦色地转向芸娘道:“怎么不叫他们替你拿琴呢。”

“他们也配碰我的琴吗?”芸娘顶了一句,谁也不看,径自往绸缎后面走去。她如今得到杨金水的宠爱,底下太监受了她这么一下,也不敢说什么,赶紧给她摆好了琴几。

芸娘将琴放下,端坐下来,头倔强地扬着,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杨金水和沈一石。

太监们退了出去,绸房里一时间静极了,也压抑极了。

三个人默然相对了好一阵,西洋商人终于到了,一行人带着热气呼啦啦迈进来,把绸房里沉滞不动的空气搅了起来。芸娘泄了气似的低下头去,沈一石打起精神来,杨金水还是八风不动的样子,双手叠在身前,摆出了织造局总管的架子。

灯笼高高的支了起来,数十匹绸缎沐浴在柔光中,更热了,也更迷醉人了,西洋商人哪见过这样壮观的绸样,一踏进来就迷了眼,问候了几句,沈一石慢慢地将这几个洋人往里引去,琴音也适时地响了起来,芸娘的影子透过绸缎,影影绰绰的浮动着。食色性也,洋人毫不掩饰,注意力已经不在绸缎上,都盯着映在绸缎上的美人的影子。

循着琴声往里走去,芸娘的身姿也越来越清晰,这刺激性和诱惑性,正如一件件衣裳那么慢慢地将一个美女扒光。杨金水如今身为局外人,看这个局,可就看得完全清楚了,心底里那一层厌恶又浮了上来,绸房也有些待不住了。

他悄然退了出来。

隔着镂空雕花窗格,还是看着房里。

随行太监跟在他身后,轻声问道:“干爹,您怎么出来了?”

杨金水不理,只吩咐道:“待会儿那些西洋人出来,你们去敷衍着,别让沈一石跟着了,就让他待在绸房里。”

随行太监有些明白,又不敢明白,只好问清楚:“干娘呢,也留在绸房里?”

杨金水咬着字似的说:“让她也待在里面。”

这时候琴声停了,杨金水又看了过去,只见芸娘站了起来,撩开一层粉纱,又撩开一层紫帐,缓缓地走了出来,身上虚系着的纱衣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青春的胴体在纱衣下若隐若现,脸上的表情也是若即若离。

那些西洋商人发出了一声低呼。

杨金水的神色更冷峻了。

沈一石的声音响起来:“芸娘,带几位大人看绸缎吧。”

杨金水蓦地又盯向了沈一石,而不等他从沈一石的脸上看出端倪来,芸娘低头答应了一声,半隐到了披垂的绸缎中,只见她将整匹的绸缎裹在身上,让缎子上的绣花帖在她的圆润的肩头、高耸的胸膛和丰满的大腿上。

沈一石:“这种叫花开富贵,各位不妨移步细看。”

听他这么一说,那几个商人果然是围了上去,虽还不敢过于放肆,却已有人用手背抚上了芸娘的身体。

杨金水不禁暴怒,沈一石这样做,不仅是侮辱了芸娘,也侮辱了自己,更侮辱了他。他一下子逼近了窗户,攀着窗格的手捏得格格作响。

芸娘忽然一个转身,从“花开富贵”脱了出来,又将自己裹进另一匹丝绸中,身上的纱衣不知什么时候已掉在了地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绸样终于看完了,西洋商人从绸房里走出来,杨金水的随行太监立刻带着人迎送,把沈一石留了下来。

芸娘将地上的纱衣捡了起来,轻声地道:“戏演完了,我也要回去了。”

沈一石不耐烦地看着她,“怎么,你还怕杨金水等急了吗!”

芸娘:“我在这儿待着也是碍了大人的眼。”

沈一石:“你过来。”

绸房的门是虚掩着的,外头守着的那些太监已经陪着西洋人走了,谁也没在意杨金水还隐在窗格后的阴影里,沈一石定定地看着,芸娘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刚走到沈一石面前,沈一石突然身后捏住了她的下巴颏,迫得她扬起脸来。

“好贱人,一个太监都让你迷得五迷三道的!”

芸娘白着脸看着他:“我是贱人,你买我的时候就知道了,用不着现在再来嫌我!”

沈一石一阵心虚和为难,看着芸娘的眼神也软了,却道:“我敢嫌你吗?听见底下那些太监怎么称呼你的吗?织造局监正的女人,我巴结还巴结不过来呢!”

话虽然冷,可眼里却涌出了热的泪,沈一石颓然松开了手。

芸娘也哭了,颤抖地唇贴上沈一石的脸,轻轻吮掉了他脸上的泪珠。

沈一石惊了一下,看向门外,像要推开她,抬手却似有千斤重。

窗外,杨金水的脸色变得复杂起来,像是在看一出他看不懂的戏,戏里有一个真正的男人和一个真正的女人。

蝉是喑的,风也是喑,屋里的两个人虽尽力压抑着声音,勃发的欲望却像有实体,有动响,像奔流的潮水,像活物,流到哪就种到哪。

随行太监悄声踅回来:“干爹,咱们要不要进去。”

杨金水沉重地摇了摇头,半晌才道:“今天的事一个字也不许透出去。”

随行太监:“那今后……”

杨金水冷冷地斜了他一眼:“今天都不管了,还管今后吗?”

随行太监赶紧答了声“是”,却仍不解地看着杨金水。

 

白日里,紫檀大榻上人影交叠,无雨也无风,纱帐里异常闷热,欢乐是沉闷的,是苦的。

杨金水大字躺着,看着上方跳动的乳房,芸娘曾经能够轻易地逗引起他的性欲,然而目睹过沈一石和芸娘男女交合,他活过来的那一部分又死了。

芸娘越是热情,他就越馋,越馋就越明白自己的不够,他的性器始终冰凉地畏缩在胯下,像只无力的怪物。

他恨芸娘,也恨沈一石,是他们合起伙来让他明白了他的不够。

杨金水抬手在芸娘的身上拍了一下,芸娘从他身上下去了,方才她简直不敢睁眼,睡了再多次,她还是觉得恶心。汗水顺着杨金水因为苦夏而瘦得尖尖的下巴颏滴下来,滴在苍白的胸口上。

芸娘卷起了纱帐,发现外头天色暗了,不禁道:“公公,天色暗了,可是要下雨了?”

这一个多月来也阴过几次天,却是光阴天不下雨,因此杨金水听了也不如何兴奋。

芸娘:“我叫人进来给公公扇风吧。”

“躲着我吗!刚上来就巴巴地要走?”杨金水按住她的腿。

芸娘不敢动了。

杨金水按在她腿上的手突作鹰爪,狠狠地掐进她的皮肉里,“方才心里想着沈一石吧?”

芸娘吃痛,白玉似的腿上立时浮现出几道鲜红的印子,摇了摇头:“我谁也没有想。”

杨金水横着眼睛看向她:“自从看绸样那天,沈一石有日子没来了。”

芸娘不响。

杨金水松开手,明知故问:“是我让你快活,还是沈一石让你快活?”

芸娘摇头:“我是来伺候公公的,不是来快活的。”

杨金水一下子坐起来了:“知道这个,就甭这山望着那山高。但凡沈一石心里有你,就不至于把你送给我,也不至于叫你去迷住那些西洋人。我劝你一句,好自为之,断了心里那个念想吧!”

他话未说完,芸娘已泪如雨下。

正此时间,黑云压城,屋内突然一暗,杨金水诧异地抬起头。

芸娘也往窗外望去,外头一阵虎吼声涌动,紧跟着裂帛似的哗啦一声,便炒黄豆般震天价响起来。

杨金水眼睛亮了,芸娘赶紧下了床,到窗边一看便叫了一声:“真下雨了!”

杨金水也跟着下了床,芸娘又道:“好大的雨!”

杨金水边系腰带边往外走,抬头见芸娘神态,丢下一句:“还是想着他呢!”

芸娘的神色又黯了,杨金水不再理她,径自走到廊间。

雨溅在他身上,清凉的风也终于穿堂吹了过来。

晴了四十多日终于下雨了,雨还不小,黄豆大的雨点砸得噼啪直响,连天不歇,扑面皆是雨气。有了雨水,第二茬桑叶就有了着落,就耽误不了秋蚕吐丝,这是知时的好雨,织造局的太监们都聚到游廊上观雨。杨金水看了一阵雨,心里轻快多了,心想:沈一石该来了。

果然,不多时就见沈一石一手撩着长衫下摆,匆匆地穿过院子走过来,后面给他撑伞的仆从不及他脚快,半边衣裳都湿了,头发也乱了。不消杨金水吩咐,游廊里的几个太监连忙上前给他递手帕。沈一石接过手帕擦了脸,好长时间不大露笑容的脸上也终于有了喜色:“杨公公,这雨下得是时候啊!”

杨金水心里也高兴,但是沉着气,淡然地道:“不错,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停顿了一阵,又:“好些天不见你,去哪了?”

沈一石:“往苏州南京走了一趟,问一问丝价,也好有些准备。”

杨金水:“你把江浙的丝价报一遍。”

沈一石稍愣了一下,很快将几地的丝价一一报给杨金水听。

见他果然说得上来,杨金水更高兴了一点:“还是你有心啊。”

沈一石拱了拱手:“不敢当,都是份内的差事。刚刚郑大人和何大人派了帖来,说趁着雨,邀公公游西湖。”

杨金水来了这么久,苦于夏日炎热,还没游过湖,也来了些兴致,可是想着郑、何二人,又十分不耐烦去敷衍,这么一犹豫,沈一石又看出来了,道:“要是公公想清静,不妨租两条画舫,各游各的,又能相互应答。”

杨金水看向他的神色发生了一点变化,眼睛里的笑意更多了:“行啊。咱们一条船,他们俩人一条船。”

他这个“咱们”咬得很重,沈一石没有提防,愣了一愣,很琢磨了一阵,没有琢磨出什么意思来,拿帕子又在脸上按了按。

杨金水吩咐左右:“给沈老板拿一套长衫来换。”

沈一石推却道:“谢公公,我还是穿身上这套吧。”

“甭谢了,”杨金水笑看了他一眼:“怎么你开绸缎庄的倒穿着粗布衣裳,装穷给谁看呢?走到外边,别人还以为是织造局亏了你。”

沈一石也笑了:“我穿不惯绸衫。”

杨金水:“别说绸衫了,差事办得好,冠带我也能给你请来。”

沈一石:“那我就更穿不惯了。”

杨金水一笑:“你这是学嵇康呢!”

说话间,立刻就有个太监取了一套绸衫来,等沈一石换了衣裳,又有两个太监搬来几只蒲团,轮换着铺在院里给杨金水垫脚,这样杨金水一路踩着蒲团走到前院,鞋袜一点也不湿。这一份尊贵的派头,是宫里带出来的,胡宗宪也不会有的。沈一石跟在后面,心里又另有一种滋味。

马车在前院备好了,两人上车,往西湖去。

到了西湖边,郑泌昌和何茂才早到了,已经租了一条船等着。见杨金水下了马车,连忙都迎了过来,何茂才嘴快:“杨公公,这场雨一下,可算是起死回生了!”

杨金水和悦地道:“别动不动就把生啊死的挂在嘴边上,哪儿那么容易死呢!万岁爷在北京打醮祈雨,老天爷不能不怜着咱们呀!”

郑泌昌也道:“杨公公说得是,还是杨公公心里有准,我们都是瞎操心。”

杨金水看了他们一眼:“操心是应该的,织造局也仰仗着布政司和按察司呢,往后生丝再要不够,收购的事也不能光压在沈老板一个人身上,不要以为沈老板掌着那么多铺面、织坊和绸缎庄,出银子的事就专找人家,他就是有金山银山,也填不了这么大的窟窿。你们瞧他今天穿的这套绸衫,还是我给的呢。从今往后,咱们和舟共济吧!”

“和舟共济、和舟共济!”被他这么敲了一下,郑泌昌和何茂才也只有诺诺答应。

说话间,沈一石的家仆另租了一条画舫来,大雨如浇,不是说话的时候,四人分别上了船,郑泌昌站在船头不忘客气:“公公,少陪,少陪!”

两条船划开了,郑泌昌回到舱中,船舱里别无二人,何茂才给他倒了杯酒:“老郑啊,我怎么觉得杨金水说话不太对劲啊,一句一句都是帮着沈一石?”

郑泌昌抿了一口酒:“沈一石不是送了个芸娘给他吗,吃人嘴软,拿人手软啊。”

何茂才:“要说老郑,你可真是个黑心老王八,给沈一石出这么个馊主意,这不是割他的肉嘛。”

郑泌昌瞪了他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出这个主意,还不是为了你我吗!”

何茂才:“是是是,知道你是为了我。”

郑泌昌也懒得纠正他,闭着眼睛干了这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哎,这船上怎么连个小厮都没有?”

何茂才笑了,凑到郑泌昌身旁:“要旁人干什么,不是有我在这陪着你吗。”

郑泌昌斜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脸上轻拍了一记:“你啊。”

不似郑泌昌和何茂才二人世界其乐融融,另一条画舫里,沈一石特意请了个唱昆曲的班子,又叫了两个红牌歌妓伴在杨金水左右,烟雨迷蒙,湖风送爽,曲调婉转,酒暖花香,江南的好处都载在这条船上了。

沈一石敬了他一杯:“方才多谢公公为我说话。”

杨金水淡淡地道:“你为织造局做事,我不护着你一点行吗?”

沈一石做出感恩戴德的样子,杨金水琢磨了他一阵,高兴的劲头淡了一些,目光转向唱曲的伶人。两边的妓女轮番地喂他吃酒,柔软的胸脯抵着他的胳膊,脂粉香气扑在他面前,瞧她们殷勤愉悦的神态,好像他还是个全须全羽的真男人。

沈一石眼里却没有她们,专心地打着板眼。

“地北天南蓬转,

“巫云楚雨丝牵。

“巷滚杨花,

“墙翻燕子,

“认得红楼旧院。”

杨金水在美人堆里看了他一眼:“可惜,你装得了太监,我装不了不是个太监。”

沈一石愣了愣:“无非是图个乐子,只要有乐子……”

杨金水冷笑一声:“软布条蹭小口杯①,也算得上是乐子吗。”

他难得自贬,又是这么一句,沈一石自然不会向他传授闺房秘术,一时说不上话来,杨金水也不让他说,挥手道:“都停了。”

沈一石:“公公不爱听曲?”

杨金水看了他一眼,道:“不爱听曲,爱听琴啊。”

沈一石头低了下去,想想方道:“可是要叫芸娘来?”

杨金水笑了一声:“我还离不得她了?沈老板不也弹得一手好琴吗,你弹。”

沈一石自觉受了辱没,走到琴旁,向那班伶人喝道:“用不着你们伺候,都下去!”

杨金水那一双精明的眼睛从酒杯上抬起来,目露精光,盯了沈一石一眼,沈一石浑然不觉,撩起长衫在琴后坐下,双手一抡,琴声活了。

琴声一活,沈一石又进入了无我的状态,不再是那个善于察言观色、揣摩人意的官商巨贾,而好像已远离凡尘俗世,飞归邙山了。

杨金水忽然道:“你既然喜欢学嵇康,为何不弹《广陵散》呢?”

沈一石不响,可他心里答道:你也配听《广陵散》吗!

正这么想着,杨金水的声音也响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听《广陵散》?”

琴弦铮然一响,险些断了,沈一石猛地抬起头。

杨金水也看着他,眼里又露出那种又是轻蔑又是同情的神色。

沈一石最怕看的也正是杨金水的这种眼神。

他向来清高自诩,自比嵇康,身边却不是郑泌昌、何茂才这类唯利是图的官场小人,便是妓女太监之流,他既不甘同流又不能不同流,“委屈”二字道尽他几年忍辱辛酸,不期然杨金水一来就看穿了他,直说他“委屈”,就像狠狠打了他一记耳光,他焉能不怕。

杨金水:“知道你清高,瞧不起芸娘,恐怕也瞧不起我,瞧不起我们,可又得和我们一起,觉得憋屈,是吗?所谓水清濯纓,水浊濯足,所以你才只穿粗布衣裳,只吃粗茶淡饭。可话说回来,我们第一个瞧不起的也是你。不是读书人,可比读书人还酸腐。看似聪明,到底还是个糊涂人。我这不是拿芸娘来气你,可我说一句实话,芸娘跟着你并不辱没了你。”

没想到杨金水看得这样透,沈一石心乱了,两手搭在琴弦上,只觉得琴弦还兀自颤动着。

杨金水和缓了声调,谆谆地道:“咱们谁也别看不起谁,在一条船上坐着,就是风雨同舟了。郑泌昌和何茂才就这一点比你强,他们两个合起来欺负你,自己倒是同心。咱们这号人无依无靠,自己人再不一条心就没路可走了,同心这两个字我比你体会深。从今往后,我呵护着你,你也照应着我,好不好?”

既像醍醐灌顶,又像被人敲了一闷棍,一向有主意的沈一石,这时候也混沌了。

杨金水又道:“继续弹吧,爱弹什么弹什么,清者自清,旁人污不了。”

沈一石轻轻地抚摸着古琴,道:“心境没了,弹不了琴了。”

这一回杨金水看向他的眼神只有同情没有轻蔑,像个大哥哥般露出慈爱来:“弹不了就甭弹了,过来喝酒。”

沈一石果然回到榻上,不理杨金水,自顾自一杯接一杯地吃起闷酒来,他本来文秀,穿上绸衫,愈像翩翩公子了。

杨金水端起酒杯,虚望了他一会儿,推开窗,恰是一阵急雨,乱雨穿塘,打得红荷抬不了头。一枝一叶总关情,红荷是谁,心里都有计较,两人看了好一阵,都有些痴。

沈一石连吃了几杯酒,六十年陈酿,后劲很大,很快就半醉了。

杨金水叹一口气,下了榻,走到琴几边。他没摸过琴,也不通音律,当着别人,他不屑于碰,趁沈一石醉了,他弯腰用小指勾起一根弦,又轻轻地放开,一声极清亮的琴音。

沈一石抬起头,杨金水又拨了一根弦,他的脸本就又白又尖,雌雄莫辨,这时让湖风卷起衣袂飘飘,连身姿也是女的,沈一石不禁沌沌地唤了一声:“芸娘!”

杨金水倏地翻了脸,抬头向他看去:“你瞧我是芸娘吗!”

他尖细的声音让沈一石清醒了几分。

杨金水皱眉:“这是酒,不是水,哪儿有这么喝法的?”

沈一石看了他一眼,又是一杯下去。

杨金水深深看他一眼,往他杯子又添满了酒,瞧着他喝下去,喝完又添。

眼前有幻象,是心中有魔障,目清神明,诸魔退散,几杯酒下肚,魔障又回来。

沈一石忽然定定地看着杨金水,隔着杯盏横了过去,搁在桌上的纱灯碰落在地上,船里一下暗了。

沈一石的目光迷了:“芸娘。”

酒气打在杨金水脸上,这一回,杨金水没有喝醒他,反问:“我是你的芸娘吗?”

沈一石又唤了一声:“芸娘……”

沈一石的男性气息笼罩了杨金水,按说他并不该陌生,更不该害怕,可像他这样的人,反而最怕这股气息,气息乱人,杨金水的幻象也生出来了,他也觉得自己是芸娘了。

他半眯起眼来,不摆织造局监正的威风时,竟显得有些腼腆。

“让芸娘瞧瞧你的乐子吧。”

叹了这么一句,沈一石又更靠拢了过来,他这时候又像是真醉了,又像是还清醒着,定定地看了杨金水一阵,忽然道:“你不是芸娘。”

“不是芸娘是谁呢?”杨金水笑一下,伸手往沈一石胯间摸去,那里既有他有的,也有他没有的,隔着绸衫,杨金水拢住了那根东西,很快有的也成了没有的。

杨金水握着衣服下顶起来的那笔管条直的一根,凄然叹了一声:“这才是真男人……”

“把衣服解了,让我看看。”

沈一石看起来又谦和又柔顺,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衣服解散了,白皙的下腹却生着一丛茂密的黑色毛发,阴阳相调相冲,杨金水看着这个真男人,正像芸娘看着他这假男人,心里生出一种厌恶的异感,就是秀若沈一石,也有这副东西。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在这天堂般的烟花江南,沈一石嗅过多少花,嫖过多少妓,看起来也还是清新儒雅,一尘不染。

杨金水拔下他头上的簪子,青丝如绸,眉清目秀的沈一石,越看越有几分女相,杨金水拈了一小把头发在手里,往他脸上搔了一下,沈一石闭上眼,又睁开,定定瞧了杨金水一阵,也去解他的衣带,衣衫里肌肤雪白,沈一石压了上去。

那根东西顶在了杨金水腿间,杨金水一哆嗦,像得水的鱼,他又活了。

沈一石不得其门而入,也向他腿间探去,愣怔了一下,复道:“你不是芸娘!”

杨金水一把攥住他,阴阴地又问了一遍:“我不是芸娘是谁?”

沈一石昏昏沉沉的脑子里劈下一道惊雷:“你是杨金水!”

杨金水脸一沉:“起开!”

沈一石心头一震,这情景太邪异,太无稽了,像个迷乱颠倒的梦境。眼前的人越看越可恨,失去芸娘的嫉恨,被压着买丝绸填窟窿的恼怒,一下子全涌了上来,他陪的那些小心,担的那些干系,失去的女人和银子,全化作了愤怒。乖顺了太久了,就是一条狗也有发疯的时候,他不但不走,反而怪笑起来:“好,好,你是杨金水,我要干的也就是杨金水!”

那根东西一下子捅了进去,杨金水失声痛叫了一声,喝到:“沈一石,你连三纲五常都不管了吗?”

沈一石冷笑:“你这不阴不阳有违常道的东西,也好开口说什么伦常!”

杨金水气得哆嗦起来:“我……我要报吕公公,我……我要报老祖宗,自有老祖宗收拾你……!砍你的脑袋!”

沈一石:“让老祖宗等着吧,我先收拾了你。”

一阵热辣辣的疾风骤雨,杨金水闭着眼说不出话来,脑袋一下下叩着窗,把那窗扉顶得一开一关,吱呀作响。

沈一石一头青丝披垂下来,覆盖了他,笼罩了他,坚硬的男根嵌入他身体里,他像是连残余的都被夺去了,又像得到了曾经失去的部分,他想起那日绸房里沈一石和芸娘欢爱的场景,那才是伦常。忽然杨金水小解似的,浑身抽搐了一下,风雨却还远不到停歇的时候。

酒劲又上来了,沈一石胡乱唤着,一会儿唤的是“芸娘”,一会儿唤的是“公公”。

 

沈一石醒来时,杨金水是早醒了,半躺在一边,端着杯酒在手心里转,衣裳尽敞,一身白肉上什么痕迹都有,沈一石刷地一下一背冷汗。

杨金水淡然横了他一眼:“你发的是酒疯,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恐怕你自己都不记得了,我也犯不着追究,还是那句话,从今往后,咱们风雨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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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 @enforcersy 金句,纯洁如我并打不出这样精彩的比方,呵呵。
P.S. 乌龙了,唱的曲来自《桃花扇》。。我太懒了又没什么文化不想改了算了=_=

5
P.S. 嘉靖这时待的宫殿应该还是万寿宫【。
但是懒人如我并不打算改了[doge]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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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来暑往,今年的头场雪在冬至这天降下来,数九寒冬到了。外头冷,玉熙宫里也冷,精舍里不容烟火,窗户大敞着,雪花翩翩飘进来,落在嘉靖打坐的蒲团旁,好一阵才消融。

嘉靖夏着淞江棉布,冬天反而只穿单薄的绸衫,天地萧瑟,寒风掀着绸衫的衣摆,香风灯烛之中,真有点羽化登仙的意思。

一片寂色中,隐约传来严世藩和高拱的争吵声。

皇帝闭目打坐,像是不在听,其实声声入耳,怒火中烧,打坐也打不下心中纷纭诸念,过了一阵,终于不耐烦地拿起磬杵往旁边的铜磬上猛地敲了一下,磬声传到殿上,争吵声停了,皇帝的脸色仍旧铁青着,这时候该是吕芳发话了。

有老臣在场,吕芳声量不大,说了什么嘉靖听不到,可他知道,吕芳体察得他的意思,事实上,不论吕芳怎么去说,皇帝要办的事不能不办,而且要办得及时,办得漂亮!因此等了一等之后,嘉靖又敲了一下铜磬,默许了给宫里修道观的票拟。

在票拟上签字批红之后,吕芳穿过纱幔,躬身走到精舍门口,轻声地道:“主子,事议毕了,户部开出的票拟俱已批红。”

皇帝眼睛掀开一丝缝,往门口瞟了一眼:“事办完了就都散了吧,还留在朕这儿等吃饺子吗?”

吕芳不疾不徐地低着头答应了一声,又踅回到大殿上传话。

再回来时,他在身上加了一件夹袄。大殿上烧了银炭,衬得精舍里更冷了。

吕芳弯着腰走到蒲团边,替皇帝扶正了被风吹乱了的衣摆。又是一阵寒风来,从虚拢着的领口直钻进棉袄里。吕芳看了一眼窗外,远远的琉璃瓦上积了严严的一层皑皑白雪。在皇帝身边当了这么多年差,头一回觉得一年难捱。

嘉靖:”吕芳,你在想什么?“

吕芳沉默了一下:“奴才想,等年一过,宫里的仙观就能动工了。”

嘉靖忽然刺探:“高拱和严世藩,你看他们两人怎么样?”

吕芳吃了一惊,他轻轻地从皇帝脚边走到香案旁,有条不紊地给法器中添香加水,心里飞快地思索起来。嘉靖的眼光紧追着他。他想了想,道:“这两位都是人中龙凤……只是……”他略顿了一顿才接着道:“只是年轻气盛,脾气未免太急了。”

嘉靖紧跟着问:“他们今天在大殿上争论的话你都听到了,那也是意气之争吗?”

吕芳:“既是意气,也是因为各自都占着理。”

嘉靖看向他的目光倒了:“你觉得谁说得有理?“

吕芳心知皇帝在气头上,却仍旧恳切地道:“回主子,奴才觉得他们两人都有理,也都无理。”

嘉靖等着他说下去,吕芳便接着说道:“他们的理都在一个忠字上。小阁老一心为宫里修观,高大人是为了国库里有银子可用,这都是忠。”

嘉靖的眼神像把滚烫的刀子似的,一下捅至吕芳脸上,风冷,皇帝的声调更冷:“朕修观,朕向户部要银子,朕让他们这些忠臣为难了。吕芳,你是在怪朕无理啊!”

吕芳赶忙磕了个头:“奴才万死也不敢挑主子的理!奴才的意思是,两位大人赤胆忠心,却不能理解万岁爷的苦衷,这是他们无理。”

嘉靖脸上同时显出了悦色与责难:“朕的苦衷?朕有什么苦衷?”

吕芳:“万岁爷上膺天命,仙班下凡,本是神仙之体,却处处要受人间的拘束,这便是主子万岁爷的苦衷。”

这番话说完,嘉靖没有说话。

吕芳虽是低着头,只看得到皇帝的胸前,可七窍玲珑,他知道皇帝的表情松动了,便又磕了个头:“奴才妄议了。”

嘉靖审视了他一番,忽然道:“说吧,是不是江南有好消息了。”

吕芳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半惊半喜的笑容:“主子真是活神仙!江南织造局的总管太监杨金水回京复命,人刚进宫。织造局跟洋人签了二十万匹丝绸的订单,定金已经交付,正好解了户部的燃眉之急。”

这才真是云开雨霁!

“好!好!好!”

嘉靖精神为之一震,口中连说了三个好字。

吕芳连忙扶着皇帝站起来,嘉靖:“杨金水人呢?”

吕芳:“在司礼监值房候着呢,主子可要见他?”

嘉靖笑道:“不仅要见,朕还要赏!”

吕芳:“奴才这就带杨金水来见圣上。”退出精舍。

嘉靖抬起头,凝视着供台上的太上真君的神主牌位,眼里隐隐射出狂喜的光芒,这真是精诚所至,江南的复命为他注入了力量。

吕芳一回到值房里,当值太监立刻替他围上暖和的皮袄子,他摆手格开,杨金水快步迎上来,一步跪在他面前,几乎有些热泪盈眶,热切地道:“儿子见过干爹!”

吕芳笑道:“甭跪了,别的话先按下吧,随我去见圣上。”

杨金水硬磕了个头:“是。”

吕芳:“你的差事办得好,万岁爷有赏呢。”

杨金水欣喜地抬起头:“谢圣上,谢老祖宗!”

吕芳点头:“你差事办得好,咱家脸上也有光呀。”

两人一前一后,后面跟着两个当值太监,各捧着一匹绸缎一匹棉布,一道来到精舍门前,杨金水跪下,吕芳向着门里:“万岁爷,杨金水到了。”

嘉靖的声音传来:“都进来!”

吕芳领着杨金水走了进去,让杨金水跪在皇帝三步开外。

一进精舍,杨金水便觉得长风入户,冷入骨髓,不禁偷偷看了一眼皇帝,又看了一眼吕芳。到了皇帝面前,吕芳就不是干爹,更不是老祖宗了。

杨金水心中一酸,磕了个响头,伏在地上,面朝青砖:“奴才叩见主子万岁爷,给主子万岁爷请安。”

嘉靖:“你就是杨金水。听说织造局又接了洋人二十万匹绸缎的订单?“

杨金水抬起头:“是,西洋商人来看过绸样,盛赞我大明的丝织技术巧夺天工,当即就定了二十万匹。”

嘉靖单刀直入地问:“浙江每年产多少生丝,江南织造局有多少张织机,能织多少匹绸绢?”

皇帝一连三问,句句藏着钩子,吕芳立刻悄悄地递了杨金水一眼。

杨金水领会,到织造局半年,通过沈一石,他已将浙江的情况了解烂熟,这时流利地把浙江多少桑田,每年产多少丝,织造局吏下多少织机,每年又能织多少匹丝绸一一答了。

嘉靖听完他报上的数目,眼睛突然往上一翻:“照你这么说,织造局已经力不能逮,如何赶得出新添的这批订单?”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激得杨金水一凛。

他稳了稳心神,才道:“不敢瞒主子,每年织造局上交的百万匹绸缎,无不是紧赶慢赶,就算织机够了,生丝也有不够的时候,有时还需从南京、两湖买丝。托圣上洪福,仰仗浙江官员上下一心,绸商鼎立相持,才勉强完成。今年这额外的二十匹绸缎,奴才报过司礼监……”说到这里,他提眼看了眼吕芳。

吕芳:“用不着看我,当着主子,照实说。”

杨金水点头:“老祖宗只交代了奴才一句话。”

嘉靖目光一闪:“怎么说的?”

杨金水:“‘咱们难,户部难,皇上更难。’”

嘉靖长叹了一口气,看向吕芳:“朝廷的难处,倒累得一个江南织造局去解了!”

吕芳仿佛心有戚戚,面容一动,道:“主子宵衣旰食,奴才们哪敢喊累,各人干好各人的本分罢了。”

杨金水也淳淳地看向皇帝:“能够靠织绸为户部开源,为万岁爷分忧解难,奴才才不枉担了这个差使。”

嘉靖语气平淡:“你有如此见地,去江南织造局半年,又能有如此成绩,可见当时吕芳为你做保,没有保错。你的差事办得好,朕自然有赏。想要点什么,你提出来。”

杨金水受宠若惊,望向皇帝:“奴才何德何能,哪有这个脸跟万岁爷讨赏呢!”

嘉靖看向吕芳:“吕芳,你的人,该怎么赏,交给你们司礼监去办,明着办,给户部那些人瞧瞧,究竟是什么人在为我大明朝实心干事。”

这下不但杨金水叩谢,吕芳也跪下了:“是主子,奴才明白。”

杨金水:“万岁爷,奴才这次回来,给主子带来两匹新织的绸布。”

嘉靖故作不悦:“朕用不着!例年为交付宫中的用度,给藩王官员、外藩使节的赏赐,西洋诸商的订单,各地织造局已是紧赶慢赶,朕体恤得,就不给你们添忧加愁了。”

吕芳:“主子撴节爱民,奴才们怎么敢奢逸,杨金水带来一匹绢绸,可制主子谯天敬神的礼服;一匹棉布,正是平常用得的。两匹绢布,还压不垮他们。”

杨金水也道:“那绢绸是织造局今年新做的花样,名叫松风鹤志,请万岁爷掌眼。”

一听绸样的名称,嘉靖的神情便不同了,吕芳看在眼里,立刻退到门口吩咐那两名当值太监:“快把绸布抬进来。”

杨金水也跟着站起来,帮忙将绸布铺展至绸架上,寒风吹在身上,他的手似要冻僵了。那两挂绸布被风股着,也是猎猎作响,吕芳趁机道:“主子,奴才把窗户合上吧。”

嘉靖点了点头,走至绸缎跟前,先去看那匹蓝布,杨金水便打起一盏小灯笼到近旁。

原来在这看似即简单平常的蓝布上,实际却用相近的蓝色丝线绣着暗纹,绣线极细,绣针极密,绣纹像长在棉布,似有还无,光线变化,才随之浮现出来,凝神细看,绣的竟是整篇赵孟頫的《道德真经》!

到这时嘉靖嘴边方才露出了笑纹,照着念了一句:“有无相生,难易相成,……圣人处无为之事,行无言之教。”

杨金水:“六十四个绣娘绣了一整秋天才得这一幅,天下绝无仅有。”

看过棉布,嘉靖的脚步踱到另一匹绢缎旁,这就是那匹“松风鹤志”了。

只见几米高的绸架立起来,霎时间流光溢彩,精舍中骤然亮了几分。象征皇权的明黄绢底上,白鹤舞翮而起,松柏凝立不动,其下又有严严苦雾,皎皎悲泉,姿态高古,色态端严,在灯罩照耀之下,仿佛有氤氲仙气从绢帛里生起,白鹤乘着仙气,扶摇直上,翱翔九天。

门窗一关,香炉中特制的熏香散满整个房间,熏香和锦帛,在视觉和嗅觉上织起了帝王羽化登仙的梦。

嘉靖的眼神虚了。

过了好一会儿,嘉靖慢慢走回到蒲团边,盘腿跪下,竟闭上眼打起坐来。

太监们都不敢动了,吕芳略等了一阵,才轻声道:“奴才们退下了。”

嘉靖不动不言,吕芳便领着杨金水几人躬身退出精舍,那匹蓝布也撤下来,交尚衣监裁制道袍,仍将“松风鹤志”展挂在那里。

回到值房里,吕芳屏退他人,单留杨金水一人说话,两人依傍着坐在热炕上。

值房温暖,杨金水苍白的脸上回过了血色,吕芳望了他一眼:“江南福地啊,去了小半年,人都精神了。”

杨金水:“说句大不敬的话,江南比宫里好。”他给吕芳围上一圈狐皮,又伺候着吕芳喝了热茶,神态有些忸怩。

吕芳正审视着他,两人目光一碰,杨金水垂下眼:“老祖宗,儿子有个不情之请。”

吕芳淡然地道:“父子之间没有不情之请,你说吧。”

杨金水:“方才皇上说要司礼监给儿子赏,儿子想跟干爹请一副功名顶戴。”

吕芳斜了他一眼:“你这是给谁请呢?”

杨金水像看父亲那样看向吕芳:“沈一石。”

吕芳:“那个织商?”

杨金水点了点头。

吕芳:“沈一石在浙江势力再大,也不过是一介商人,按照祖制,如何赏得了顶戴?”

杨金水愣了愣。

吕芳忽然严厉了:“你把司礼监,把我的能耐,想得也太大了,你以为这儿是哪里,是你那个一手遮天织造局吗?赏谁功名顶戴,是我说了能算的吗?那是皇上的恩典!”

“……干爹!”

杨金水惊得一下跪在了炕上。

吕芳:“刚去半年,就给人家讨功名顶戴,你怎么想的呢?”

杨金水:“他当差勤勉,若不是他,儿子决赶不出这二十万匹丝绸。”想起杭州三番两次许诺过的事却落了空,回去沈一石虽不会跟他讨,心里还是一阵失落。

吕芳:“沈一石领的是织造局的差事,你既然是织造局监正,他就不能不听你的,不能不听司礼监的,司礼监说这匹绸缎死也要死出来,他就只能是万死不辞,勤勉也是应该的。做了份内的事,哪来的跟皇上请顶戴的道理?”他看向杨金水,声音变得严厉了:“究竟怎么回事?”

杨金水想到他和沈一石做的那些混事,颠鸾倒凤里生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实在羞于启齿,只道:“浙江两位大员,一位是胡部堂,另一位郑泌昌。胡宗宪是什么人,儿子还没有读透,可儿子知道他和咱们不是一路人;而郑泌昌和何茂才不过是彻头彻尾的官场小人!有小阁老做靠山,既要从织造局刮油水,有了难题又相互推诿,儿子初来乍到,实在寸步难行。幸而还有这个沈一石,儿子替他请功名顶戴,不为别的,只是想栽培个自己的人。”

吕芳看着他,眼里有伴君多年看尽世事的沧桑,正颜道:“金儿,你记着,胡宗宪和你不是一路人,郑泌昌、何茂才和你不是一路人,他沈一石和你,也不是一路人!”

杨金水怔住。

吕芳柔声道:“他是浙江富贾,和浙江的地方官员有牵扯不清的联系,你就是拿了尚方宝剑去,也斩不断它。你是宫里的人,身负皇命,既不能和那些地方大员撕破脸,又不能同他们谈价钱,否则便伤了皇上的威严。因此你不但不能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系,还得维护着它,利用着它,让沈一石替你去拆挡周旋。”他看向杨金水的眼神里有了慈悲:“撇开这些不说,他是个全须全羽的人,和咱们这些只有半条身子的人,永远不会一条心!”

杨金水颤抖了一下,摇了摇头,竟“哇”地一声,趴到吕芳腿上抽泣起来。

吕芳扶住他的肩头,看向大雪纷飞的院中:“出了事,他护不了你,你也护不了他,咱们只有自己照应着自己。”

 

嘉靖一坐竟是四个时辰。

冬天的天酉时便全黑了,傍晚时分,吕芳躬身走进精舍中。

精舍只点着白天里几盏宫灯,随着夜幕降临,气温更低了。

吕芳:“主子,该用膳了。”

嘉靖睁开眼,四周一片昏暗,气氛静穆而虚幻。

嘉靖:“什么时候了?”

“回主子,都酉时三刻了。”

嘉靖神情松动:“忘乎所以了。”伸出一只手。

吕芳连忙上前扶了他起来,嘉靖起身后,往外走去,走到门边,嘉靖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正是杨金水贡献的那幅绸缎。

嘉靖:“将精舍里的纱幔都换成‘松风鹤志’。”

吕芳心中诧异,却立刻朗声答道:“是,奴才们这就换。”

“松风鹤志”自然不止一匹,也就是皇帝移步用过晚膳的功夫,精舍中的纱幔已全换成了新绸,宫灯璀璨,那一幅幅绢绸四面披垂下来,一时间金阁璀璨,鹤影徘徊。

嘉靖用过晚膳回来见了,神气焕然,比之前又更不同了,吕芳悄然看去,又从皇帝的眼睛里看到了那种有些疯狂的光芒,不禁颤抖了一下。

嘉靖:“吕芳,让其他人都退下,你留下来。”

他的声音变得又轻又柔,却叫吕芳心里发毛。

屏退了左右,关上门,吕芳回到皇帝身边。

皇帝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明明只穿着单衣,皇帝的手竟然是滚烫的,像给他的腕子套上了一副滚烫的镣铐。吕芳一下跪下来,颤声道:“……主子?”

嘉靖那似实似虚的眼光落到他的脸上,又顺着他的脸滑进他的衣领子里,“吕芳,你知道那些西洋的绸商是怎样看绸样的?”

吕芳摇头:“奴才不知。”

嘉靖笑了一下:“需有美人的皮肤打底,方能衬得绸色婉转,吕芳,你愿不愿意做朕的美人?”

门窗紧闭,阔大黄幔垂下,将精舍隔成幽闭异域。

嘉靖抓住他的手也更紧了,吕芳颤抖着抬起头,他没有想到皇帝仍旧对他存着这样有违常道的兴趣,惊惧里,他又感到一丝安慰。

嘉靖猛地扯开了他的短袄,那本来是虚拢的一件夹袄,一扯就开,里面便是单衫,寒气和煞气一下浇在胸口,吕芳狠狠地凛了一下。

嘉靖为他的反应所取悦,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上,青砖寒彻,吕芳弓起腰,嘉靖细长的手指慢慢地抚弄上他的胸脯,仿佛将他提了起来。

皇帝的脸隐没在暗光里,神态如魔。

被皇帝狂热的目光慑住,吕芳的乳j在寒冷中挺立起来,染上艳异的颜色,昼夜交替的黄昏光色中,他身上男性的气质逐渐隐没,太监的身体比女性更柔软,高高吊起的眼角添生了艳情,怪诞的情、欲迅速地在四肢百骸里流窜开,从本不该有感觉的乳j燎燃至不得发泄的男性特征。

惑乱的不但是吕芳,还有皇帝!尖而细的喘息声搔拨着皇帝的耳膜,不舒服,但增添了异感,像尖尖地弯钩,勾出了他心里压抑扭曲的欲、望。

一对相知相对了几十年的主奴交缠在一起。

吕芳向上望去,他的影子在四面晃动,残缺的身体像只怪物,嘉靖的y具降魔杵般在他身体里凶狠地律动,化兽为人,凶狠得让他以为要死过去,却只是渐渐被捣出了水声。他感到小腹越来越紧,yw却始终绵软垂伏。

暗影交错,绸缎上的白鹤活了,满室盘旋飞舞。

服食了丹药的嘉靖心神迷乱,如得天道,如入化境,只觉身处九天之外,四面青山绿水,紫气东来,群鹤翱翔。

服丹多年,恍然大悟,需要有个药引子,吕芳是他的药引。

他用故弄玄虚管束住大臣,渐渐地自己也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也许正是真亦假时假亦真,无为有处有还无。然而大臣有自己的算盘,连儿子也跟他隔着心,他只信宫里人,但宫里人里也背叛过他,只有太监们没有异心,是完全属于他的,他从太监身上获得了力量。

“吕芳,朕带你飞升!”【。

他一把抓住近旁的垂幔,随着挺动,幔布夹风翻飞,忽然整匹被撕扯下来。

吕芳惊叫一声,二人的身体一下缠紧,在人世苦海中执着寻道的嘉靖,竟然从常道沦丧中得到了快乐和满足。

极乐之后,嘉靖神智渐清。

他又回到了人世,回到了玉熙宫,回到了纷乱红尘。他的梦醒了,周遭一片昏暝,只有吕芳雪白的肉、体闪光,肩头被落下的幔布抽出一道红痕,似鹤羽留下的仙迹。嘉靖的目光又虚了。

他抚摸红痕。太监的皮肉极其细腻柔软,油似的贴上的他指尖。他恍惚地看着,又掉入另一个梦中,在这个梦里,他再也没有醒来过。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