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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17-10-09
Completed:
2017-10-09
Words:
60,815
Chapters:
11/11
Comments:
26
Kudos:
157
Bookmarks:
24
Hits:
4,760

Coping Mechanism(应对机制)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other works inspired by this one.)

Chapter 1: 第1章

Chapter Text

1
安东尼奥·萨列里一向独来独往。
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住在伦敦市中心一座小公寓的二楼,一个人破案。
是的,破案。
萨列里是顶尖的私家侦探——罪案顾问,如果您问他的话,他会这样描述自己的职业。
他能从您的身上看出您的伴侣在出轨,从您的指甲缝看出来您会画油画还是素描。
新来的苏格兰场探长约瑟夫早已在业内听说过这位侦探的鼎鼎大名,隔三差五就来讨教。萨列里端正优雅地坐在壁炉右侧的沙发椅里,背脊挺直仿佛沉默的铜钟,络腮胡像比着滑尺一样一丝不苟地修过,珍珠领花闪闪发亮,右手里的烟斗散发出阵阵柑橘香。
“您带来的案子总是如此无聊。”大多数时候,萨列里用低沉好听的标准英音不紧不慢地评论探长带来的案子,接着花三五分钟时间指出,苏格兰场的警官们漏掉了死者上衣内袋里的指纹、凶手可能是他的妻子或女仆或宠物蛇、他们还应该查看一下浴缸下面的缝隙里是不是撒着白色粉末等等。
“若是没了您,我们怕是一个案子也破不了。”探长仍然一股脑地把所有苏格兰场不能查的、不敢查的、破不了的案子带过来。反正萨列里始终要求保持匿名,既可以拉高破案率又不失苏格兰场的颜面,何乐而不为。
少数时候,萨列里会觉得案子很有趣或者探长带来的线索不足以破解,这时他会穿戴整齐,身上藏一把精致的匕首,也不管探长允许不允许,破坏所有的规则,闯入各种案发现场。
萨列里是个彻头彻尾的瘾君子,案子就是他的毒品。

当没有案子而且报纸上的填字游戏也被做完使他经历非自愿的戒断反应时,他不得不以其他爱好来打发时间。他弹钢琴和作曲,有时一弹好几个小时,直到楼下的房东太太达蓬特夫人实在受不了对他开展人身攻击(语言和身体上的都有);他在厨房做实验,解剖大小动物、制作化学制剂、研究各类锁具;再无聊的话……他会求助于可卡因,二十毫克配比成溶液注射进手臂的血管里,够他嗨几个小时。还有的时候,他会出去逛——两个路口外的街角餐馆把迷迭香换成了肉豆蔻,尤斯顿路又在修路,塔桥已经修建完毕对游客开放,东区的治安比几年前好多了,西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天鹅湖》巡演……他脑子里装着一整个伦敦地图,而伦敦的天空,总是雾蒙蒙灰扑扑的。

>>>>>>

国家画廊里的游客来来往往,而萨列里已经一动不动地盯着这幅画看了一个小时。
画里是一个天使,雪白的羽翼舒展着,褐色的短发乱糟糟的,侧脸年轻而英俊,左眼周围勾勒着玫瑰的纹样,右手向前伸出一个邀约的姿势,手心托着一个艳红的苹果。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嘴角上扬出一个恬静的微笑,看上去圣洁而安详。
在其他人眼里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幅描绘天使的画作——他们驻足,观赏一两分钟,然后离开。可萨列里就是不能自已地没完没了地盯着这幅画,他那理性索性把感性吃掉了的大脑也想不出理由来。
萨列里沉浸在这幅画里,他永不停止思考的大脑只剩下安静和空白——如同西区剧院的幕布,明明上面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可当帷幕开启、灯光打亮,便会呈现出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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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列里对音乐有着很高的品味与很深的感情。他有时以作曲与演奏钢琴维持生计,而观看各类演出、音乐会也是他一大打发时间的方式。
“晚上好。我来取今晚《天鹅湖》芭蕾舞剧的票。预订使用的名字是安东尼奥·萨列里。”
“啊萨列里先生!晚上好!”负责售票的年轻女士热情得有些过分,“您都好久好久没有来了,大家都很想念您!噢……请您稍等。”她终于闭了嘴,急急忙忙浏览完预订列表后,拿出两张票递给了萨列里。
萨列里皱了皱眉:“您为什么给我两张票?”
“以往每场演出您都会订两张票的呀。您今天在预订的时候没有说明要订几张票,所以我们就依您的惯例为您订了两张。”她眨眨眼,倾向前去扫视着萨列里周围,“咦……您那位娇小可爱的女士呢?以前您来看演出时,身边可都会带着那位漂亮的女士啊!”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兴奋地张望着。
萨列里一向平静无波的脸上出现了一瞬的疑惑,但他很快掩饰过去:“承蒙您的好意,但今晚只有我一个人来看演出。”但他还是伸手把两张票都接了过去,“祝您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她说的一定是卡瓦列里,萨列里想。卡瓦列里是他的一个委托人;为了解决她的难题他们甚至假扮成一对即将结婚的伴侣。每个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优雅而才华横溢,她美貌而冰雪聪明。萨列里不得不承认他们差点假戏真做——在他发现她在捉弄他之前。卡瓦列里接近他是为了偷取她不该知晓的一些信息,并且在事情败露后消失在遥远的北美洲。在那之后,他就再没和她联系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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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列里公寓的整齐程度与他本人的优雅程度成反比。
烟丝盒子在拖鞋里。
厨房餐桌上,茶杯和茶壶旁边是王水和酒精灯。
两套睡衣随意铺散在长沙发上。
地上堆满了书、报纸、散页的资料、随手的涂鸦、胡写的密码、空白的或写满的乐谱、用过的羽毛笔、空掉的墨水瓶,仿佛一座小型图书馆遭受了飓风袭击。
书桌上歪歪扭扭地堆着几摞英国贵族的资料。
墙上重重叠叠地钉满了科雷党的报纸、照片、用密码与隐形墨水写的暗语,还有一片片红色的划掉又重新写上的批注。
书架上的《19世纪连环杀人犯纪实》挨着精装艺术史,艺术史旁边挨着《英国鸟类》和一顶警察头盔。
因此当萨列里第一次找不到糖罐的时候他一点也不奇怪。

萨列里嗜甜。无论喝咖啡还是红茶他都会放六块方糖。每次都能不紧不慢地吃掉下午茶三层甜点架上的全部甜点。他吃炸鱼和薯条的时候蘸果酱。在吃腻了果酱三明治后他甚至试过做方糖三明治,可是那并不好吃。
于是萨列里淡定地去杂货店买糖罐。还有方糖。落日的余晖把他六英尺的身影拉得更长。
可第二天早上他给自己泡了杯红茶准备往里面加方糖的时候,糖罐又不见了。他记得昨晚明明把它放在了炉子下面的橱柜里。
他把整个公寓扫视一周,没有其他人进来过的痕迹。
萨列里皱着眉,去检查厨房的窗户。窗户没有任何打开过的迹象,至少昨晚没有打开过。
在检查厨房的其他角落的过程中,萨列里突然反应过来,无语地扶额——没有谁会无聊到(也不可能)绕过客厅里地上的那一堆堆物品到厨房,只为了偷一个糖罐。这不合逻辑。
大概是自己在思考的时候不经意地把糖罐塞到了别处,他想。
于是萨列里下楼,向达蓬特夫人借糖罐。

从此以后,达蓬特夫人的糖罐追随着萨列里的,也开始神秘消失了。在经历过几次房东太太的困惑、疑问、一惊一乍与歇斯底里后,萨列里再也不问她借糖罐了。

没有方糖,咖啡和红茶都变得分外苦涩。没关系,萨列里还有果酱。
于是果酱瓶也加入了神秘失踪的行列,包括达蓬特夫人的。

……萨列里妥协了。没有方糖,没有果酱。
原来戒糖也不是那么难。
再说当他每个月一次去丽兹餐厅享受最棒的下午茶时,那些精致可口的甜点可从来没有神秘消失过。

>>>>>>

萨列里接到约瑟夫探长的电报时他还在睡觉,衬衣和西裤还穿在身上。他已经一周没有案子了,于是昨天下午他给自己来了一针。他隐约记得,自己在欣快感过去后的疲倦里迷迷糊糊地爬上了床……之后便睡着了。
“尊敬的萨列里先生,请速来苏格兰场,面谈。F·约瑟夫”
探长从来都是直接到他家里拜访他的,如果发电报,说明现在他抽不开身或者来不及从苏格兰场坐马车过来;如果电报里一丝一毫案子的情况都没有透露,说明他们遇到了紧急的、重大的、恶性的、不便于公开的(或者兼而有之的)情况。萨列里边推理边收拾好自己,把匕首巧妙地藏在身上,出了门。

萨列里在苏格兰场的走廊里与法医罗森伯格打了个照面。
罗森伯格一向讨厌这位会不请自来闯入(他的)案发现场的侦探(“不要污染我的犯罪现场!不要用您的手在尸体上摸来摸去!嘿!您在摸哪里!!”),大概是出于对他才华的嫉妒——因为萨列里能看出来的并且最终被证明对破案有极大帮助的线索,他基本上都看不出来。
“啊我们最爱的精神病人又来了!”罗森伯格用一种装腔作势的语调喊。
萨列里并没有像以前一样,从头到脚扫视他一番,把一大堆带着恶劣的天真的推理砸在他头上(“您的女仆有那方面的疾病,罗森伯格先生,如果您要寻求性伴侣的话,我强烈建议您浅尝辄止,或者最好换一位身体健康不会将您陷入尴尬境地的女士。”),而是像一位真正的英国绅士会做的那样,向他弯腰行礼:“午好,罗森伯格先生。”接着继续朝约瑟夫的办公室走去。
罗森伯格惊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连假发掉了一绺下来露出一片光亮的头顶都没有注意到。他看着那个高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另一头的阳光里,眼神里染上了一片悲悯的神色。
“午好,萨列里先生。”

约瑟夫叫了马车,带着萨列里(还有罗森伯格,因为探长又收到了一份“法医人手短缺”的电报)去往犯罪现场。
“今天早上,肯辛顿区的巡警在富人的别墅区发现了几具惨死的尸体。”约瑟夫应萨列里的要求讲述着尸体被发现的过程,“巡警最先发现的是街上的流浪狗,大概有五六只。这本来就很奇怪,街上通常不会有这么多狗聚集在一起。它们在争抢着吃东西,巡警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几乎被吓得落荒而逃……”探长不得不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那是一条人腿,已经被啃得面目全非了。巡警很害怕,可他还是循着地上的血迹——后来还有残尸一路找去,最后在一座别墅的花园里发现了大量尸块。于是他通知了我们。”

发现尸块的街道与别墅周围已经被封锁了。之前赶来的巡警和法医已经开始工作了,萨列里他们刚通过警戒路障没多远,就看到地上用白垩划出了一个又一个区域,里面有的是一堆看不出是什么的肉,有的是几乎被啃光了肉的骨头。流浪狗被悉数捕捉关在一边的笼子里,当萨列里经过的时候对着他不停狂吠。
现场的警察和法医脸色都不太好看……很快约瑟夫和罗森伯格也加入了反胃呕吐的行列。萨列里在脑内对他们翻个白眼,一边观察一边沿路走去——这位巡警新生的女儿只有三天大,地上那是被咬下来的一条左臂,那位法医还没解剖完一个自然死亡的男性遗体就被叫到了这里,草坪上有只血淋淋的脚……从街上到花园里大概有六具尸体,都是被杀后被随意地丢弃在原地。萨列里打算进别墅里去检查一下,这时他看到三四位法医(包括罗森伯格在内)围在别墅大门周围,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畏缩着不敢上前。
“你们为什么都站在这里不进去?”萨列里在他们身后问。
罗森伯格刚摆脱了反胃和呕吐,可现在他的脸更绿了,颤抖的手直指大门。一颗双眼被剜去的头颅被两根粗大的钉子穿过空洞的眼窝,钉在了大门最显眼的位置。
萨列里几乎能从空气中闻出这群没用法医的恐惧——可他不会恐惧。他分开人群走到门前,死者空洞的眼窝正正对着他的双眼。
“你们查出死者的身份了吗?”约瑟夫跟了过来,问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知道他是谁。”萨列里还在研究死者的头,不等别人回答便突兀地说。他的声音变得奇怪,像是之前他的喉咙上压了铅块或者干脆被扼住了气管,而现在那铅块和压力都凭空消失了,突如其来的轻松与释然使得气流从狭窄的通道猛地喷出,听上去嘶哑而破碎。
“他是雷吉·科雷,科雷黑帮的头目。我一直在调查他。”

搜索完毕的时候,大多数尸块已经找回来了。
萨列里拿着放大镜一英寸一英寸地检查每一位死者。除了雷吉·科雷以外,所有的其他死者(极有可能是他的保镖)都被一刀割喉瞬间毙命,凶手把他们的尸体留在原地——街道上、花园里,早上附近的流浪狗觅食的时候循着血味而来,几乎把他们的尸体啃食殆尽。
主要死者雷吉·科雷是在二楼卧室被杀的。现场散落着大量的人体碎片,一条一条的肌肉、一块一块的内脏、一根一根的骨头;卧室隔音效果很好,即使他惨叫,外面的人也听不到;案发现场的床上有大量鲜血,已经顺着床沿流了下来,在地板上聚成泊;房间里散落着斧子、砍刀、匕首等等,上面的指纹经过检查通通都是死者自己的,凶手是“就地取材”;现场留下了大量脚印,但那些脚印的花纹不是来自于鞋而是鞋套——他在壁炉里发现了鞋套、防水布雨衣与手术手套的残骸,炉火烧光了所有的痕迹。
萨列里又去仔细检查科雷勉强拼凑齐的尸体:男性,身高六英尺二英寸,体格魁梧;右脸的肿胀与淤青程度比左脸严重——遭到了殴打而且凶手是左利手;脖颈左侧有注射器针孔而身上却几乎没有捆绑束缚的痕迹,凶手先对他使用了肌肉松弛剂或麻醉剂——更可能是肌肉松弛剂,如果他要让死者觉得痛苦的话;手指上没有被尼古丁熏过的黄色痕迹,他不吸烟;死者在一夜之间就被割解得十分细碎,一根一根的骨头、一条一条的肌肉、一块一块的内脏,只有左胸的肌肉群是被完整切割下来的——凶手在上面割下了奇怪的伤痕,伤口很干净,看上去是凶手专门留下的某种密码:
V II I II V VI
II VI II V VII
III V II V VI I
凶手手法迅速、精湛而准确,而且多数碎片都是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分离下来的——凶手有着丰富而专业的解剖学知识与实践经验,而且从这样残忍的折磨方式来看,很可能与死者有深仇大恨。除此之外,死者除了保镖以外是一个人住,而且肯辛顿是富人区,人口密度低、房屋间的距离很远,很可能连一个目击者都没有。
萨列里几乎要为凶手鼓掌喝彩了。
唯一一个让他迷惑不解的问题是:凶手几乎想到了所有的细节,几乎堵住了所有的漏洞,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具体的线索,但他在二楼卧室角落的血泊里发现了一小堆烟灰。这是凶手留下的——死者不抽烟或烟斗。
萨列里记下了那烟灰的性状,准备回家比对。他走出别墅大门(法医们正在想办法把科雷的头取下来),罗森伯格正在和约瑟夫小声嚷嚷(您不该放任他到处乱闯的!他会把现场污染的!),而探长一看到他出来立刻问道:“关于凶手有什么线索吗?任何线索?”
“我们的凶手很狡猾,他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凶手是男性,身高六英尺到六英尺五英寸之间,受过专业的解剖学教育与训练,冷静、可靠而经验丰富。主要死者科雷的身体被破坏殆尽,头部却几乎完好,凶手想让我们轻易辨认出死者身份。他还留下了显眼的密码——典型的炫耀型杀手,在有人阻止他之前他很有可能再次杀人。即使是我,也只能推断出这么多了。”
探长和法医都在瞪着他,萨列里不耐烦地加了一句,“我知道以上描述十分符合我本人,而且我在调查死者因此会掌握与他有关的大量信息,有便利的作案条件所以你们正在怀疑我——但我是右利手。如果我是凶手,我会把注射器针头刺入他的右颈。”他理了理领花准备告辞,“至于死者左胸的密码,解开以后我会通知你们。日安。”

“他简直和凶手一样可怕。”萨列里走后罗森伯格和他的上司抱怨,“你看到他看尸体时眼神里的热切了嘛?他甚至没感到恶心!一点点都没!”
“所以他是能帮助我们破案的侦探,而你是个没用的法医。写你的报告去罗森伯格,这次不许吐在尸体上。”

萨列里成功地把烟丝的品牌范围缩小到了五种——烟灰被血液污染了,有些特性并不清晰,他常抽的有着柑橘香的烟丝品牌也包括在内。
看来凶手很可能对他有一定了解,他想。
死者左胸的密码也不难解——不过是一段经过了替换的凯撒密码,只花了他两分钟。
You
Are
Heartbroken
这是凶手留给某个或某些特定的人看的,可是是留给谁的呢?
他立刻想了几种可能性,比如挑衅警方哗众取宠(否决,那样他应该光明正大地使用英语而不是密码),比如警告死者的黑帮同伙(否决,那样他还会使用英语因为密码很有可能被误读)等等。等他罗列出一大堆可能性并把它们一一否决之后,他那微弱的感性思维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伤心至极”,从内容上来看既不是挑衅也不是警告,只是一句单纯的叙述事实。
“说不定这句话就是专门留给你的。”脑子里有个难听的小声音说。
萨列里不得不承认这很有可能。如果凶手连他惯用的烟丝品牌都十分了解,那么很可能也会了解他从事的职业——知道苏格兰场在束手无策的时候(比如发现这样的尸体时)会来找他,那么在尸体上刻上这样一段专门为他设计的密码是合情合理的——不带有任何感情的叙述,表面的风平浪静下却掩藏着惊涛波澜。
You are heartbroken。你伤心至极。
萨列里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但他不知道这句话放在他身上是什么意思。
他会心碎?他会伤心?这太可笑了,众所周知,安东尼奥·感性思维神经已经烧毁了·萨列里约等于一个行走的大脑。
最终萨列里没有把密码的内容告诉苏格兰场——反正也不是留给他们的。凶手是在针对他,而且这句话的意思尚不完整。凶手会再次犯案的,而他要等待凶手露出马脚。

>>>>>>

萨列里把有关科雷黑帮的全部资料又翻了一遍。暗杀、枪击、纵火、爆炸……与死者或多或少有关联的事件不下一百起,死伤人数有数百名包括三十几名警察,其中甚至有两名地区不同的警长,一名威尔士郡的探长。
这对案子的进展没有任何帮助——任何一名死者的任何一名亲属都有可能是凶手,或者是雇凶杀人的主谋。他叹口气,把资料扔在一边,走去浴室,脱下来的衣物散了一路——从现场回来后他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地浏览资料,而现在他打算洗个长长的暖乎乎的澡放松一下,把身上命案的腥气洗掉。

萨列里躺在浴缸里,温暖的水没至他的锁骨。
萨列里身上有很多伤疤,看上去像风化的雕像般斑驳。其中的一小部分归咎于他家暴的父亲,比如胸口正中那条弯曲的深疤,比如鞭打才会形成的网状突起——萨列里曾努力把那些记忆忘掉但收效甚微,于是他妥协、他麻木,任凭每次更衣、沐浴时看到这些伤疤,唤醒他童年与青春期的阴影与恐惧。
剩下的那一部分是纪念品——和尸体、命案与凶徒打半生交道并且无数次死里逃生。虽然他能推断出每一个伤疤是如何形成的(烧烙,刀割,钝器击打,枪击等),但其中的大多数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是怎么弄的了。
最严重的伤疤在他的后脑勺上突兀出畸形的组织,那道疤宽而长,隐没在他半长的黑发下面。
萨列里发现这个疤是在某次洗头发的时候,当时他正按摩着头皮把头发捋顺,然后便摸到了这个凸起的疤痕组织。即使光凭触觉他也摸得出来,痊愈成伤疤之前的伤口大而深,足以要了他的命。
但他完全不记得这个疤是怎么来的了。
作为一个(过于)理性的人,萨列里从不纠结暂时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这件事情很重要,那他早晚会想起来;如果这件事情不重要,那他想不起来也无所谓。
然而,他现在的注意力不在自己的伤疤上,而在腿间某个正努力竖起自己引起他注意的器官上。他疑惑地抬手戳了戳它——立刻后悔了,它变得更坚挺了,在水里轻轻地晃啊晃。
萨列里本打算无视它,可它好死不死地偏偏杵在他的视线所及之处,他屈腿、抬起手臂的动作都会引起水流在它上面若有似无地擦过,这让他分心,没办法思考。
萨列里叹口气,最后决定速战速决。他伸手握住自己的分身。
它绝对通过神经系统直连大脑的某一部分,他一边快速撸动一边想。因为在他握住它满足它一直到最后高潮时,他分明听到自己大脑的某个角落传来满足的叹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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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列里睡觉时经常做梦,他的大脑就算在他睡觉的时候仍处于活跃状态。以往他的做的梦不会让他困扰,哪怕是梦到生了蛆虫的腐烂的尸体或者穿着小短裙跳天鹅湖的罗森伯格法医——可自从科雷碎尸案开始,一切都变了。
有时他梦到一条小路。他沿着小路走啊,走啊,脚边总有带着血和肉的骨头,沾染了黑色的泥土,耳边总有潮湿腥咸的风。当他终于走到终点,终点是一座木屋的废墟,木屋门前总有一块圆圆的石头。而当他把石头捧起来看的时候,才发现那不是石头,那是头颅——萨列里瞪着自己白蜡般的脸,那双眼窝里空无一物,灰色的唇不断开阖,诅咒般不停低语:“你伤心至极,你悲痛欲绝……你的心已经碎了,而你得不到救赎。”
而更多时候他的梦里只有一片虚空,他伫立其中,甚至脚下踩的都是白茫茫的雾。他总觉得他在和一个身影对视,可那个身影只有不甚清晰的轮廓,仿佛隐匿于雾中的白色幽灵。每当他伸出手去触碰的时候,脚下支撑他的雾就会变回真正的水蒸汽——于是他坠落,坠落,除非他一身冷汗地清醒过来,否则便会无止境地坠落下去。

萨列里从梦中惊醒后很难再入睡。在折腾了几夜之后他使用了一些安眠药。但随后他发现安眠药不起任何作用。
他把药丢在一边不再吃它。
这些反复出现的梦总该有意义的,他对自己说,于是放任这些梦搅得他整宿整宿睡不着。
萨列里没有和任何人说起他的梦。何况他本来也没有一个可以让他放下一切戒备尽情倾诉的人。

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