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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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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7-01
Words:
17,5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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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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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幕戏

Work Text:

六幕戏

1

大仓忠义蹲过局子,你可以从他邋里邋遢的样子看出来。他长得挺高,但由于总是猫着背,看上去比实际身高要矮一些。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包裹着瘦削的肩,那曾经应该是件挺好的棉衬衫,但如今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呈现出一种脏兮兮的灰。柔软的布料也已经变得很薄,领口处几乎变成了透明,透过稀疏的织线,能看见大仓苍白的皮肤。大仓的皮肤比其他在这儿工作的人要白,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像许久没见到阳光那样。又一个他蹲过局子的证据。
大仓在这家工厂干活刚满一个月,每天超过10小时的高强度工作榨干了他全部的精力,一沾枕头就能睡着。他所属的车间负责提供炼钢所需的生铁,高炉足有五十米高,炉底不断鼓吹着热风,烧红的铁水不间断地流出,光是站在那儿仿佛就要被烧化似的。唯一让大仓感到庆幸的是,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清理炉渣,不用面对烧红的铁水,粘稠的铁水顺着黑色的管道缓缓流出,像是大地的血液,让大仓联想起圣经中描绘的地狱场景。话虽如此,清理炉渣也不是个轻松的活儿,呈块状的石灰石混合着焦炭和煤粉,稍微铲一下就会扬起厚厚的粉尘,屏住呼吸也不管用,自从来了这儿,大仓的咳嗽就没停过。
话虽如此,对一个蹲过局子的人来说,能找到工作就很不错了,况且炼铁车间还有高温补贴,每月能拿到一笔不小的收入,温饱不愁,还有什么值得抱怨的呢?
“喂!大个儿!别磨磨唧唧的,快把这个搬走!”带着浓重口音的喊话吸引了大仓的注意力,工头挥舞着肥胖的手臂,指了指一辆堆得满满的炉渣车。
大仓拖着步子走了过去,安全帽有点太紧了,咯得他脑袋生疼,汗水让他的视线一片模糊,远处的铁水像不断燃烧着的火焰,仿佛下一秒就会将他吞噬。他握紧炉渣车两侧的把手,咬紧牙关,慢慢把车往前推去。
他在这儿干什么?大仓浑浑噩噩地想,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手臂也酸胀得失去了知觉,他完全靠毅力推动着炉渣车,这么累到底是为了什么?就为了吃一顿饱饭?
车间外的空气清新得简直像天堂,其实这是个闷热的雨季午后,车间离厕所很近,总弥漫着一股叫人作呕的气味,但在将近50度的车间待上几小时后,就连尿骚味都变得容易忍受了。
“好了,alpha班次的家伙们可以滚蛋了。”工头跟着大仓走出车间,抹了一把脑门的油汗,衬衫早就被汗水浸湿,贴在肥胖的身躯上,显得颇为滑稽。他看上去正是那种典型的中产阶级,靠自己的努力积累了一定规模的资本,从被剥削者变成了剥削者,恨不得像拧毛巾那样从大仓那样的无产阶级身上榨干最后一滴血。作为一个深受共产主义思想熏陶的年轻人,大仓总是看不惯他,但工作了一天后,大仓又饿又累,为了能吃上一口热饭,大仓愿意亲吻工头臭烘烘的鞋。
“嘿,听说隔壁街新来了个小妞。”有着橄榄色皮肤的中年人边往嘴里塞面包边说,他的门牙缺了两颗,说起话口齿不清,大多数时候大仓都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就连他的名字都搞不清楚。大仓姑且称他为老A,这外号听上去还挺有几分绅士的味道。
“这地方什么时候来过小妞?别又像上次那样是个膀大腰圆的肥婆娘。”坐在大仓对面的年轻人回了一句。那是个瘦弱的家伙,大腿只有大仓的手臂那样粗,身材瘦小,凹陷的脸颊突出了他那双猫一样的眼睛。他是大仓的舍友,两人共享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宿舍,有时候大仓觉得自己住得还不如在局子里舒服。年轻人有个响亮的名字,大仓嫌发音太麻烦,于是便给他起了个绰号叫S君。
“我亲眼看过,是个年轻的金发姑娘。”老A信誓旦旦地说,将干硬的面包片咬得嘎吱作响。
大仓把面包片掰碎了,扔进寡淡的肉汤,漫不经心地搅了两下,才舀起一口送进嘴里。工厂的伙食算不上好,作为主食的面包片硬得像石头,有时闻上去还有股发酵过头的酸味,大仓只好将它们在肉汤里泡软后再吃,即便如此,也只是能勉强下咽罢了。
“择日不如撞日,咱们现在就去见识见识!”S君的热情好像被带动了起来,他对年轻姑娘总有种毛头小子一般的热情。他仰头将肉汤一饮而尽,把空碗重重地敲在桌面上,好像他刚刚喝的不是抹布味儿的汤而是上好的麦芽酒。
“大个子,你去不去?”老A用肩膀撞了撞大仓,前者的肩膀很结实,撞得大仓差点摔到椅子下面。
“我……”大仓刚说了一个字,就被跃跃欲试的S君打断了。
“他对妞儿可没兴趣,是吧?”年轻人咧开嘴笑了,他有一口好牙,整齐得像一排玉米,上挑的眉毛下面是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如果忽略他鼻翼两侧的法令纹,他看上去几乎像个少年,虽然事实上他比大仓还大了几岁。
大仓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一种秘密被人揭露的羞耻感攀上心头,他感到自己脸红了。大仓从不参加这种关于妞儿的讨论,一半是出于他所受的严格教育,一个正经的体面人不该老是想这些下流事。另一半则正如年轻人所说,他对妞儿不感兴趣。
“我也去。”出于微妙的逆反心理,大仓最终如此回答。

工厂紧挨着的街区聚集了附近所有的娱乐场所,狭小的街道两侧堆满了各种劣质霓虹灯,有时候一扇破旧的铁门后面就是一家由民居改建的小酒吧,出售的啤酒极淡无比,杜松子像酒精兑水,但对于钢铁厂的工人们来说,酒精已经是生活中最大的奢饰品,口味实在不值得深究。在那些脏兮兮的小酒馆里,有一家叫Utopia的极为与众不同,不仅仅因为它比其他酒馆要大上三倍,还因为它每周有三次歌唱演出,就算台上的姑娘唱得再不成调子,工人们和附近的单身汉仍旧趋之若鹜,如今世事艰难,演出的短短两小时能让他们暂时逃离令人失望的现实。狭小的酒吧宛如维也纳最豪华的歌剧院,妆容残缺的姑娘也成了光彩照人的歌唱家,挤在吧台边的男人们就是着装体面的绅士。
“来三杯杜松子,什么也别加。”老A对吧台后的酒保挥挥手,后者翻了个白眼,向大仓他们龇了龇牙。
“臭老头,今天你别想再赊账了。”酒保凶巴巴地说,看来老A在此地早就声名狼藉。
“别这么无情嘛,我们今天可是有备而来的。”老A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对吧,大个子?”
大仓的肩膀被狠狠撞了一下,A先生向他挤挤眼睛,大仓虽不怎么说话,但他可不傻,只消一眼就明白了老A邀请他来的意图。
“这儿,”大仓咕哝了一句,从衬衫内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够了吧?”
酒保舔了舔指尖,接过那几张钞票,仔细数了两边,举起来迎着灯光看了,然后才收了进去。他摸出三只脏兮兮的玻璃杯,漫不经心地往其中倒了些透明的液体。
“大个子,你可真够意思。来,拿着。”老A把一只缺了口的玻璃杯递给大仓,自己则从另一只杯子里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精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一下。
“谢谢。”大仓说,举起杯子咪了一小口,注意着不要碰到缺口。
“这儿的杜松子是最带劲的了。”S君啧了啧嘴,似乎在品尝劣质酒精的滋味,大仓不明白这喝起来一股汽油味的玩意儿有什么值得称赞的。
大仓正想开口,灯光突然暗了下来,人群发出一阵惊呼,伴随几声期待的口哨声。
音乐响了起来,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妙龄女郎从阴影中踱了出来。正如A先生所说,她有一头灿烂的金发,身材纤瘦,裙摆下的小腿站得笔直。她皮肤柔嫩,但浓重的腮红也无法遮挡她惨白的肤色,现在她朱唇微启,悠扬的歌声响了起来,与背景音乐绝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那是一首北方民歌,大仓曾经在监狱里听人哼过。歌曲的调子很高,每个音都拖得很长,给人一种凄凉之感。背景音听上去像吉他独奏,音色柔和,颇具即兴意味。收放自如的调子与其说是民歌,不如说是信手拈来的爵士。不可否认,那姑娘有一副好嗓子,通透的音色如黄莺般婉转,音调也踩得准,不像那种业余歌手,反而像是受过良好的音乐教育。但真正引起大仓兴趣的,是若有若无的吉他伴奏,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地契合了女郎的歌声,低低柔柔的演奏轻易将人们带入了民歌忧愁的情绪中,要是没了伴奏,女郎的演唱大仓最多只能给八十分。
一曲终了,人群爆发出一阵掌声,金发女郎深深鞠了一躬,连衣裙太大了一些,左侧的肩带滑了下来,台下随之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口哨声。大仓皱皱眉,人们下流的调侃听得他难受,别误会,他不是个拒绝色欲的老学究,但性爱应该建立在互相尊重的基础上,人们不该像谈论物品那样谈论台上那个可怜的姑娘。正是因为大仓抱有这种超前的主张,他才不受同伴的欢迎吧。
金发女郎在安可声中又唱了两首歌,便退了下去,几个衣着暴露的女孩挤上舞台,开始跳一支欢快的群舞。
大仓的视线追随着那个金发女郎,后者重新走进了舞台的阴影,与什么人交谈了起来。大仓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舞动的大腿上时,逆着人流往舞台边缘走去,很快便来到了金发女郎身边。
“抱歉,今天有几个音没唱准。”大仓听到女郎这么说,她的声音就如歌唱时一般婉转动听。
“别在意,是我先弹错的,这吉他该校一校音了。”另一个声音回答,这是个有些沙哑的男声,带着极为浓重的口音,大仓只能勉强听懂他的意思。听他的话音,刚才金发女郎演唱时的伴奏者就是他。
“今天没有下一场了吧?”女郎问。
“我看看……”阴影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纸张声,男子似乎在翻阅着什么,“本来在东区还有一场,不过临时取消了。”
“谢天谢地。”
“你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交给我就好。”
“但是Yasu,你昨天就没睡觉……”
“我没事儿的。”
原来他叫Yasu,大仓想,那是个普通却好记的名字。
金发女郎长长叹了口气,鼓励性地拍了拍吉他手的肩,凑过去吻了吻后者的脸颊。
“别太勉强自己了。”女郎说,往后台的方向离开了,高跟鞋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很快便被人群的尖叫声淹没了。
“那边的先生,我能帮您什么吗?”几秒后,吉他手又一次开口了,大仓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
“什么?”大仓反问了一句,难不成刚才自己的偷听行为一开始就被吉他手发现了?
吉他手无奈地叹了口气,从阴影中踱了出来。与大仓想象的不同,他身材矮小,穿着不合身的西服,西服外套皱巴巴的,下摆还有几道浅色污渍,在黑色的布料上尤为明显。他有一头柔顺的黑色头发,发尾被打薄过,略长的黑发落进了宽大的衬衫领口,衬托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曲线。他眼神柔和,但微微抿起的嘴角却带着些忧伤。
“Charlie已经回去了,我劝你还是别打她的主意。”叫做Yasu的吉他手不紧不慢地说,好像已经很习惯对付像大仓这样的追求者。
不过他今天可会错了意,大仓感兴趣的是那个演奏极具感染力的吉他手。
“Charlie?”大仓故意重复了一遍,不动声色地往前进了一步。
吉他手抱紧了对他而言过大的木吉他,往后退了一步,杏仁一样的眼睛戒备地眯了起来。他肯定不擅长打架,大仓下了结论,谁会把自己困进舞台前的狭小空间?那样只会失了先机,无论是攻击还是防御都占不到便宜。
“别装傻了,先生,你不是Charlie的第一个追求者。”吉他手说,“她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姑娘,如果你想来一炮那就找错人了。”
大仓继续往前逼近了一步,可怜的小个子吉他手已经无处可退,只得往后仰身,他的腰意外地十分柔软,几乎弯到了九十度。巨大的木吉他几乎要把他压垮了,大仓及时伸手拉了他一把,避免了小个子仰面摔倒在地。
“我向你保证,我对Charlie小姐没什么非分之想。”大仓捏了捏吉他手的肩,决定不再逼他,“我就在隔壁那家工厂工作,不是什么坏家伙。”
所以不必像防贼那样防着我,Yasu先生。大仓在心里加上一句。
“在高炉边待了一天的工人就够难对付的了。”小个子咕哝了一句,也许是大仓的语气十分具有说服力,他看上去放松了一些,虽然紧握着吉他的指节仍然因为过于用力而泛出了白色。
“你说什么?”小个子的口音太重了,大仓根本搞不明白他说了什么。
“我说,你想要什么,先生?”吉他手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地说,看得出他在努力修正自己的发音,但音调还是带着不知何处的口音,显得很是可笑。
“我想对刚才那个演奏家表示感谢,可能的话还想结识他。”大仓回答,他拿出了自己最好的绅士风度。
小个子抬起一根眉毛,现在换他听不懂大仓在说什么了?
“哪儿来的演奏家?”
“你呀。”大仓用一种理所应当的口气说,“刚才不是你给Charlie小姐伴奏的吗,Yasu先生?”
吉他手不知该对大仓知道自己的名字还是对他称自己为演奏家而感到惊讶。
“敝姓大仓。”大仓将手心放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大方地伸了出去。
吉他手咽了咽口水,眨眨眼,似乎在衡量大仓所言是真是假。杏仁形状的眼睛瞪得很大,深色的眼珠转了转,嘴唇微启,露出一截可爱的门牙,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我是安田章大。”他最后说,犹豫地握住了大仓的手。

2

Charlie小姐每周演出五天,一天在Utopia酒吧,一天在街区另一边的小剧场,剩下三天则是几公里外的乡村俱乐部。大仓如今成了Utopia酒吧的常客,周三晚上八点,他总会准时出现在吧台,要一杯麦酒,等待演出开始。
安田与Charlie小姐总是一起出现,他负责伴奏和结算工钱,当然不是每个老板都会准时结算工资,更别提有些利欲熏心的商人总是会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克扣报酬,因此结算工钱从来都不是个轻松的活儿。正如大仓一开始想的那样,安田不擅长打架,有时为了十几块钱与酒吧老板据理力争,最终结果便是被揍一顿。有一次安田被揍得半边脸都肿了起来,Charlie小姐边哭边咒骂,用湿毛巾擦去了安田嘴边的血污。
“试试这个,对消肿很有效。”大仓把一罐软膏交给Charlie小姐,后者毫不犹豫地接了过去。
Charlie小姐是个果断干脆的姑娘,大仓记得自己第一次与她搭话的样子,金发女郎挺直了背脊,试图把小个子的安田藏在自己身后。
“要是你敢打Yasu的主意,我就扒了你的皮。”她说。
听听,他们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Charlie,大仓先生不是那种人……”
“哪门子的工人会欣赏音乐?我听说这家伙还进过局子,肯定不是什么好货。”金发女郎吹毛求疵地打量了大仓一番,似乎想找出大仓不怀好意的证据。
“Charlie小姐,我的罪名是毋须有的……”
“Charlotte。”女郎抬高了下巴,以一种不容违抗的语气说,“除了Yasu,没人叫我Charlie。”
“当然了,Charlotte小姐。”大仓很快改了口,“你看上去就跟你的德国名字一样勇敢。”
“你看!他还会说这些甜言蜜语!”女郎转过头去对安田说,后者无奈地摇摇头,对大仓抱歉一笑。
“Charlie没有恶意的,她就是有点儿保护过头。”安田解释道,他扯了扯自己的西服下摆,似乎想抚平那并不存在的褶皱。
你们都一样。大仓心想,聪明地没有说出口。
“嘶——Charlie你下手太重了。”安田的抱怨声将大仓从回忆中拉了出来,他捂着自己右边的脸颊,软绵绵的语气听上去颇有些撒娇的意味。
“是谁为了两百块把自己的脸送上去给人揍?”还来不及卸妆的金发女郎煽动着又长又翘的睫毛,气呼呼地数落。
“能买半块黄油呢。”安田争辩道,由于嘴角的伤口,他说话比平时还要口齿不清,“咱们有多久没吃黄油吐司了?”
女郎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
“大仓先生,为什么这玩意儿闻起来酸溜溜的?”安田冲大仓挤挤眼睛,明显想转移话题。
“因为加了白醋。”大仓回答,“别人告诉我的土方子,我试过,很有效的。”
“该不会是在监狱里试的吧?”Charlie阴阳怪气地说。
大仓耸耸肩,不置可否。监狱是个神奇的地方,就算只是坐着不动,麻烦都会自动找上门来,何况是身负煽动群众闹事罪名的大仓。一开始他还维持着不理会挑衅者的态度,但很快他就学会了自保,打架斗殴成了家常便饭。幸运的是,大仓的狱友是个极有生活经验的魔术师,能利手边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化腐朽为神奇,保全了大仓的那张俊脸。
“Charlie别那么没礼貌。”安田用哥哥一样的语气说,尽管只与他相处了短短几周,但大仓已经习惯安田和Charotte小姐兄妹一般的关系了。
“我才说了一句,你就不乐意了。”Charlie嘟起嘴,她终于处理完了安田的伤口,“我去买点吃的,不打扰你们两人世界了。”
金发女郎甩了甩柔顺的头发,很快走了出去。
“抱歉,大仓先生……”安田对大仓抱歉地笑笑,但微笑的动作牵动了脸颊的伤口,他疼得嘶了一声。
“小事儿。”大仓在安田身边坐了下来,大腿贴得太近了,但安田却完全没躲开,大仓不知他是太迟钝还是早已习惯了这种亲密接触。大仓希望是前者。
“下周我们不能来Utopia了。”安田突然说,“我要去一家经纪公司的试镜。”
大仓心下动了动,这是什么意思?
“要是顺利,我就能去首都演出了,Charlie在那儿能找个好学校,你知道的吧?那种正经学音乐的地方。”安田兴奋地说,他一兴奋,口齿就更加不清,但大仓完全理解了他的意思。
“那真是……恭喜你了。”
“我连Charlie都没告诉,要是大仓先生的话,肯定愿意听我啰嗦的。”安田又说,口气中的愉快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他对大仓总是信心十足,有时比大仓自己更甚。
大仓转过头去,安田正好也抬起头,他们的眼神相遇了。安田的眼睛闪着光,那是充满希望的眼睛,大仓曾经在镜子里见过相同的眼睛,从什么时候开始,大仓变得逆来顺受了呢?要是让以前的朋友们知道,一定会嘲笑他所有的列宁都吃进了肚子。
大仓发现自己想亲吻安田,这个想法不是第一次在他脑海中浮现。大仓是个双性恋,一开始他以为自己是被Charotte小姐吸引的,但很快他便发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是那个躲在阴影里的矮个子。
“当然了。”大仓撒了个谎,他不想任何关于试镜的话题,他甚至祈祷安田别被录取,这样安田就能一直留在这儿了。
“我就知道。”安田抬起没受伤的手,怜爱地摸了摸大仓唇边的胡渣。他喜欢抚摸大仓的胡渣,它们短而扎手,安田的指尖由于拨弄吉他,长了厚厚一层茧,粗糙的表面擦过皮肤,让人不怎么舒服。抚摸胡渣是个双方都不舒服的动作,但两人都意外地十分享受这种亲密接触。
大仓突然低下头啄了啄安田的嘴唇,这是个一闪即逝的吻,安田的嘴唇有股药膏的味道,大仓亲吻过无数嘴唇,但没有一次像现在那样在他后颈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大仓先生?”安田歪了歪头,他显得有些惊讶,但并不排斥,他甚至没有将身体往后缩。
“呃……抱歉,我不是故意冒犯你的……”
“没事儿的,你们城里人表达亲密的举动比较夸张嘛。”安田没等大仓解释完,抢先开口道。他的脸颊有点红,大概是太热了。
大仓想开口说不是,但嘴张得老大,就是发不出声音。
“喂!我刚才说两人世界只是开玩笑的!不是真的让你们搞在一起!”
“Charlie,女孩子说话别那么粗鲁。”
大仓长长舒了口气,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谢大大咧咧的金发女郎。

3

“永远别相信那些系领带的家伙。”大仓冷冷地说,语气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凶狠。
安田瑟缩了一下,刚才兴奋的表情消失了,他咬住下嘴唇,眉间出现了几条深深的褶皱。
“我本以为你会为我高兴呢。”安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大仓咬住了后牙槽,理智告诉他,现在向安田表示祝贺才是一个好朋友应有的做法。但一想到安田将要离开这儿,他的心脏就好像有几百只蚂蚁在爬,又痒又痛。
“如果对方是个真正的经纪人,我当然会表示祝贺。”大仓撒了个自己都不相信的谎,现在就算是格莱美邀请安田去表演,恐怕他也会是这幅混蛋嘴脸吧。
“Y先生给我看过他的名片。”安田争辩道,眼神非常无辜,“我也打电话去电台问过了,确有其人。”
去他娘的Y先生!大仓在心里把那位黑发黑西装的美男子骂了一千遍,并诅咒他一辈子泡不到妞。
“那你就去给那些秃头表演吧。”大仓哼了一声,翻过身去背对安田,不再说话了。
安田的床只有1.5米宽,对一个成长期的少年而言都嫌小,更何况两个成年男子挤在一块儿,即使侧过身,也还是会挤得前胸贴后背。大仓不想回宿舍,S君最近似乎是找了个炮友,每晚都把床震得惊天动地。比抹布还脏的帘子根本遮不住什么,大仓不可避免地会瞥见纠缠在一起的肢体,有时是毛发旺盛的小腿,有时则是一条肌肉发达的手臂,要是S君找了个姑娘还好说,但大仓分明听见帘子后面属于男性的、压抑的呻吟,这简直要了他的性命。
大仓能感到安田加快的呼吸,后者似乎被惹怒了,温热的气息全都喷进了大仓的领口,大仓的后颈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半边身体都没了感觉,又痒又麻的感觉有种说不出的舒服,大仓忍不住曲起了脚趾。
“……你明知道我不是为了那个。”安田叹了口气,他发音本就模糊,加上音量小,传到大仓耳朵里就变成了柔柔的呢喃。
安田当然不会为了几个钱去给那些连曲调都分不清的老爷们表演。大仓对这点坚信不疑。至于安田口中的Y先生,大仓只远远见过一次,黑发、黑衬衫、黑西装、黑皮鞋,要不是那条乳白色的领带和Y先生仿佛从未见过阳光的惨白皮肤,大仓根本无法在昏暗的舞台边发现他。Y先生自称经纪人,专门负责发掘安田这样的音乐人才,“给世界一个欣赏你的机会”,他这么说。无论Y先生的承诺是真是假,大仓对他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敌意,就跟中学时发现有人对他喜爱的姑娘献殷勤一样。
“你为了什么我管不着。”大仓闷闷地回了一句,语气还是无法控制地带上了刺。
“大仓,我下周就走了,你打算跟我吵一个礼拜吗?”安田无奈地说,他小心翼翼地躺了下来,曲起膝盖,脚趾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地擦过大仓的小腿。
大仓舔了舔嘴唇,他突然感到有些口干舌燥。他吻过安田几次,不过都是在喝醉的时候,安田是个好脾气,总是纵容大仓借着酒劲的下流行为。不过也正是因为吻过,大仓清楚地知道安田的嘴唇有多柔软,又软又甜,比他吃过的所有糖果都甜。
早知安田会离开,大仓从一开始就不该占他便宜的。
“大仓?”安田又叫了一遍,小个子在狭小的床垫上蠕动了一下,贴上了大仓的后背,温热的手掌试探性地碰了碰高个儿青年的肩。
大仓咬住嘴唇,双手紧紧捏成拳头。沉住气,管一管你两腿中间那块肉。他对自己说。
安田见大仓没拒绝的意思,又往前靠了靠,现在他的前胸完完全全贴在了大仓的背上。安田穿着过大的白衬衫,由于浆洗了太多次,布料变得又粗又硬,但大仓能透过硬邦邦的布料感到安田心脏的跳动,也许是他的错觉,大仓感到小个子吉他手的心跳几乎与自己一样快。
“别生气了吧。”安田喃喃道,亲吻了一下大仓的肩。
大仓就讨厌他这点。安田的家乡位于半岛的最北边,一年到头有一半时间在下雪,寒冷的天气也让安田养成了喜爱与人依偎在一起的习惯。一开始大仓还十分受用,但一想到安田对谁都是这幅亲近的样子,他就嫉妒得肠子都搅在了一起。
嫉妒?
大仓猛地翻过身,他力气很大,盖在两人身上的毯子被掀翻在地,脆弱的木头床架发出令人尴尬的吱呀声,与中空的墙面狠狠撞在了一起。
“怎么了?”安田像只受惊的兔子那样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分开,无辜的表情让大仓觉得自己像是在欺负他。
这个可恶的、温柔的、才华横溢的乡下小子,大仓恶狠狠地想,抬起一条腿,压住安田的膝盖,把后者完全圈在了自己的两腿间。他的动作实在太大,木板床又发出咯咯的声音。
“嘘——Charlie还在隔壁呢。”安田用食指压住自己的嘴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就这么躺在那儿,丝毫不觉得被一个大男人压在身下有什么不妥。
一会儿Y先生,一会儿Charlie的,安田的脑袋哪里装得下这么多人?
“你的床这么脆弱,又不能怪我。”大仓狡辩道,捏住安田的手腕,把后者的手从唇边拉开,压在了柔软的床垫上。
“你还在生气?”安田问,大仓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我给你吻一下,你会消气吗?”安田不死心地继续问。
大仓被气得不行,这小矮子讨好别人只会用这招?如果遇上难缠的观众,他也会这么做吗?
安田眨了眨眼,柔软的刘海很长,戳到了眼睛,他想揉一揉,无奈双手都被大仓狠狠地压在床垫上,动弹不得。大仓深吸了口气,趁安田不注意,吻住了他的嘴唇。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也不是第一次用上舌头,但安田湿润的口腔还是让大仓舒服地轻哼出声,亲吻安田令他上瘾,大仓甚至怀疑自己之所以会生气,是因为安田离开后他就再也尝不到这滋味了。
大仓顶开安田的牙齿,舌头窜进对方的嘴里,一寸寸舔过安田的牙龈,毫不客气地吸吮起来。安田的舌头怯生生地缩在喉咙口,他对接吻总显得有些犹豫,也许是不习惯同性的亲密举动,但大仓却不打算放过他,高个儿青年捏住安田的下颌,迫使他仰起头,灵巧的舌头准确地找到了安田的舌尖,心急地缠了上去。
这个亲吻漫长得叫人心焦,大仓紧紧压着安田的腿,一手捏住他的下巴,可怜的吉他手只能被动任大仓在自己口中造次。
“把手抬起来。”大仓命令道,终于结束了漫长的亲吻。他往后靠了靠,凌厉的眼神紧盯住安田不放,就像饥渴的掠食者盯住一只无路可逃的兔子。
“要干什么?”安田轻声问,往常大仓的亲密举动仅限于接吻,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抬起手。与乡下地方的出身不同,安田是个极为开放的人,与其说是开放,不如说他坚信每个人都有追求自由的权利。看看,他的思想简直比大仓看过的所有哲学书都要前卫。
“脱衣服。”大仓理所当然地说,“你不会认为我跟你挤一张床只为了接吻吧?”
安田终于反应过来大仓在说什么,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柔软的黑发遮住了额头,显得十分无辜。
“你是想跟我做爱?”安田开口道,乖乖举了手,让大仓能脱下他皱巴巴的衬衫。大仓被他直接的措词吓了一跳,乡下出身的家伙都这么不懂含蓄么?那个长相漂亮的Charlie也总是把阴茎、乳头之类的字眼挂在嘴边。
“你对谁都是这么来者不拒吗?”
安田皱起了眉,杏仁一样的眼睛眯了起来,眉间深深的褶皱看上去倒十分具有男子气概。
“当然不是,我又不是妓女。”安田说。
说得好像因为是大仓,他才这么干的。这太狡猾了。
安田的胸膛覆着一层晶亮的汗水,他个子虽小,但肌肉线条优美,尤其是上臂、肩膀直到锁骨的三角区域,紧致的肌肉摸上去十分柔韧,极具弹性,大仓忍不住捏了好几下。就着昏黄的光线,安田的皮肤像是涂了层油,秀色可餐,让大仓食指大动。高大的青年弯下腰,舔了舔安田锁骨,轻轻吸吮了几下,然后又咬了咬,微咸的汗味让他没来由地兴奋起来。大仓有多久没这么干了?此刻再多的道德约束也没法让大仓停手了,就算炸弹从天而降,他也不会放弃面前的美味。
安田偏过头,让大仓能更好地亲吻自己的锁骨。他小心翼翼地移动了重心,把自己缩成一团,像寻求庇护的雏鸟。大仓一路吻了下去,从锁骨到胸膛,在胸口中央的凹陷处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是坚硬的腹肌和平坦的小腹,最后停在了安田的裤头,恶作剧般地隔着布料捏了捏根部的囊袋。
“大仓先生!”安田低吼了一句,他的口音更重了,略显粗鲁的发音此刻却显得十分入耳。
“我的名字是忠义,”大仓凑到安田耳边,用鼻尖蹭了蹭后者的耳垂,“Ta-da-yo-shi。”
大仓一字一顿地说,就像一个耐心的老师,安田被他蹭得发痒,下意识地缩起脖子,喉结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
由于成功引起了安田的反应,大仓得意地勾起嘴角,右手探进安田松垮的裤腰,捏住半硬的阴茎,用力撸动了几下,那话儿在他掌心胀大了,顶端渗出一些透明的液体,让撸动的动作不那么干涩。大仓曾看过一本关于哲学的书,有一半的篇幅都在感叹人体是多么神奇,为了满足私欲,竟能分泌出这种除了做爱没有任何意义的体液。当然了,书中说的是女性,但大仓觉得沾湿他掌心的、湿漉漉的液体也是如此。
“我们那儿没有这样的名字。”安田抬了抬胯,试图将裤子蹭下来,他的呼吸又浅又急,大仓好不容易才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你觉得我的名字很伪君子吗?”大仓自嘲地问了一句,配合着安田的动作扯下本就松垮的睡裤,安田体毛旺盛,股间也不例外,黑色毛发上还沾有黏糊糊的体液。
“什么?不。”安田毫不犹豫地回答,闲着的双手轻轻推了推大仓的大腿,示意后者放松对自己压制,“这是个响亮的好名字。只不过音节太多,在我们北方很少见。”
“听说北方人的名字很短,是因为冬天在外面说不了太长的话。”大仓说,放开了对安田膝盖的压制,安田重获自由的双腿立刻往两边分开,像蛇那样缠住了大仓的腰。
“你说得准。”安田说,双臂环住了大仓的脖子,迫使高个儿青年低下头来,“要是在老家,我可得好好给你想个昵称。”
“现在想不行吗?”大仓吻了吻安田的鼻尖,他的胡子长得有些长了,扎得安田很疼,但小个子没有退缩,反而空出一只手,怜爱地摸了摸大仓唇边胡茬。
“Tachhon,我会叫你Tacchon。”安田刚说完,大仓狠狠捏了一把他的阴茎,小个子差点惊呼出声,及时咬住下唇才将呻吟吞了回去。
考虑到大仓正撸动着安田的阴茎,他们的对话可算得上奇怪了。安田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微微仰起头,他比大仓矮上半个头,嘴唇正好贴在高个子的喉结上,像品尝一颗樱桃那样舔弄起来。大仓舒服地哼了一声,安田环住他脖子的手慢慢往下,从后颈一路摸到腰窝,大仓的背脊十分厚实,长时间的劳作让肌肉总是充着血,摸上去硬邦邦的。但腰窝处却意外地十分柔软,安田摊平手掌,在大仓胯部上方捏了捏,柔软的手感让他玩心大起,来回捏了好几下,像在捏橡皮泥那样。
“啧,你不是第一次与男人搞在一起吧?”大仓扭了扭胯,试图挣脱安田的手,后者轻捏的力道恰到好处,无法抑制的酥麻感爬上了他的尾椎,他感到自己的阴茎正努力冲破包裹在外的褶皱,胀得发疼。
“在老家的澡堂里有互相撸过。”安田大方地承认,灵巧的手指没一会儿就解开了大仓的皮带,食指勾住裤头,往下一拉,大仓的阴茎终于冲破了束缚,卧室内湿冷的空气让他瑟缩了一下。
大仓再也忍不住,他猛地将安田翻了个身,趁机将小个子扒了个干净,一条有力的手臂垫在安田小腹下,用力一勾,迫使安田抬高臀部。安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上一秒他还在与大仓对视,下一秒就被面朝下压在了床垫上,臀部抬起,弱点完全暴露在外。安田觉得自己像一条任人宰割的鱼,他第一次感到了不安,支撑着体重的大腿下意识地晃动了一下。
这可是个美景。大仓掰开安田的臀瓣,从未被开发过的后穴紧闭着,阻挡着一切入侵者。
“这种总没有过吧。”大仓说,用沾有唾液的指尖在穴口周围戳刺了几下,僵硬的肌肉仍然不愿妥协,大仓索性在后穴周围画起了圈,指尖的唾液很快就干了,就算对习惯肛交的人来说,这点润滑也远远不够,何况是第一次被人捅屁股的安田。
“没有过。”安田老实地回答。大仓揉弄的动作并不疼,但私密处暴露在人前的羞耻让他红了脸,安田固然是坦荡的人,但这不代表他不会害羞。
大仓就讨厌安田这幅老实的样子,大仓早就习惯了隐藏起自己的真面目,假装自己是个与其他工人一样碌碌无为的混混,但安田从来都把‘我想成为歌手’写在脸上,坦然的态度每次都让大仓感到惭愧。
“你啊,老实得过分了……”大仓咕哝道,挺起腰,从背后抱住安田,手指伸到后者身前,再次捏住了那根被忽略许久的玩意儿,将龟头按在粗糙的床单上,手指圈成环形,心急火燎地撸动起来。大仓边撸,边亲吻着安田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全都喷进了安田敏感的耳朵,小个子躲也躲不开,股间和耳边的双重刺激让他脚趾都舒服地曲了起来。
大仓一点儿也不喜欢把精液作为润滑,他骨子里有股懒劲儿,只要能射精,不一定非要捅进别人的屁股里,尤其是第一次肛交的家伙,他可没这个耐心做扩张。但今天有些不一样,他下定了决心要开拓安田紧闭的后穴。
安田一开始还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一方面是由于羞耻,另一方面也因为Charlie小姐的房间就在墙的另一面。安田对破旧公寓的隔音不抱任何希望。
随着大仓撸动的加快,安田感到一股热流正不断在股间积聚,后仰的腰渐渐使不上力,铃口渗出更多的液体,大仓最后一次从根部撸到顶部,随后收紧了手掌,安田闷哼一声,粘稠的浊液喷射出来,沾湿了大仓的手指。
大约过了半分钟,安田腿部的痉挛终于停了,由于喘气而不断起伏的胸膛也平静了一些,大仓保持着从后抱着他的姿势,耐心地等安田的高潮余韵过去,汗津津的胸膛与安田的后辈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安田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大仓便将手指上的精液涂在安田的穴口周围,轻轻按了按,将小指试探性地往里伸。
“放松点儿。”大仓命令道,小指不粗,没花多少力气就探了进去,突如其来的异物感让安田下意识地往后缩,大仓及时勾住了他的腰,不让他逃脱。
肠道被入侵的感觉十分奇特,穴口的褶皱被一寸一寸地撑开,算不上疼,很快大仓小指的第一节指节就完全埋了进去。高个儿青年没有给安田喘息的机会,曲起小指,在滚烫的肠壁上戳刺起来。
好吧,现在安田开始感到疼了,肠壁被狠狠揉搓过,黏糊糊的精液提供一定程度的润滑,安田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将臀部抬得更高了一些,大仓又探进了一根手指,穴口被硬是撑大了,钝痛变得尖锐了起来,安田忍不住低呼了一声,他已经闹不清顺着尾椎攀上头顶的感觉是出于疼痛还是其他什么。
大仓的阴茎涨得发疼,他从未经历过这种将要爆发的感觉。他是个懒人,忍耐力也十分脆弱,每次做爱都是匆忙的,能忍到现在实属不易。不幸的是,他也只能忍到现在了。
“抱歉了。”大仓嘟囔道,抽出手指,转而将自己胀大的前端抵了上去,用力往前一挺,龟头勉强挤了进去,再也无法前进分毫。安田的肠道很烫,柔韧的内壁包裹住大仓的阴茎,大仓开始前后摆动胯部,抽出半寸后再前进一寸,每次律动都插得更深,安田对着床单模模糊糊地呻吟起来。
“……别那么快,你会弄出太大的声音。”安田艰难地扭过头,透过额前的刘海瞪了大仓一眼。
“怕什么,Charlie小姐只会认为你带了个女孩儿回来。”大仓恶作剧般地加快了抽插的动作,脆弱的床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伴随着肉体互相撞击的啪啪声,充满情色意味的动静叫人脸红。
安田呜呜地哼了一声,生理性的泪水润湿了他的眼眸,眼角也泛出了红色,看上去十分惹人怜爱。大仓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他低下头去亲吻了安田的眉心,接着是鼻梁,最后来到微启的嘴唇,他们的舌头很快纠缠在了一起。这倒好,接吻能消除叫人害羞的呻吟声,大仓压低重心,变成趴伏在安田身上的姿势,抽插的动作幅度变小了,床架的声音也随之轻了下去。
安田体内太过温暖,大仓没多久就射了一次,身材高大的青年狠狠咬住了安田的下嘴唇,等待高潮的余韵过去。他不愿离开安田,因此便维持着从后抱着安田的姿势,往边上一倒,两人的体位瞬间变了方向,大仓仰躺在床上,安田趴在他胸口。
“你气消了吗,Tacchon?”安田抬起头来,用鼻尖蹭了蹭大仓的胡茬,轻声问道。
大仓完全忘了生气这回事,现在安田一提,他意识到像温顺的兔子一样趴在自己身上的小个子下周就要离开了,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如果大仓只想捅一次安田的屁股,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么现在胸口像是被勒住一样的窒息感又是什么呢。
“别在做爱后问我这种问题。”大仓闭上了眼,“我肯定会撒谎的。”
“你的大道理还真够多的。”安田低低笑了起来,重新趴回了大仓的胸口。大仓的阴茎还埋在安田体内,但他们谁也没费心去分开。
大概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也许是最后一次相拥而眠了。

4

安田启程的前一天,六月末的梅雨天。对炼钢厂的工人们来说,梅雨是最令人厌烦的季节,高炉的温度越发难以忍受,提炼出的炉渣若不及时烘干,便会吸收空气中的水分,热值无法达到标准,会导致炼出的钢材杂质过多,甚至会让设备报废。
“那群家伙是怎么回事?”老A用手肘撞了撞大仓,示意聚集在车间门口的人群。
“怎么了?打架?斗殴?”S君兴冲冲地凑了上来,他的头发长长了一些,用一根布条系在脑后,“为了什么?钱?女人?酒精?”
“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老A调侃道,但S君才不理会这邋遢的大叔,他迅速将炉渣车放下,仗着身体灵活,很快从人群的缝隙间挤了进去。
“这小子最近精力旺盛得过头了。”老A感叹,大仓在一边不置可否。
大概是每天都吸男人那话儿的缘故吧,安田恶毒地想。
“我们也去看看吧。”大仓说,也走了过去。他向来不多管闲事,但今天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然鬼使神差想去凑热闹。
“败家东西!”肥胖的工头扯着嗓子喊道,用穿着皮鞋的脚尖狠狠踢了踢侧躺在地上的少年。
大仓认识那男孩,才刚来工厂不久,尽管声称自己十八了,但瘦弱的身体让大仓怀疑他最多才满十六。
“怎么回事?”大仓压低声音问一边的S君。
“进转炉的炉渣水分太多,炼出的钢都报废了。”S君回答,他微微皱着眉,看不出是同情那少年,还是觉得麻烦。
“你知道一昼夜我就损失了多少吗!?”工头索性扯下自己的安全帽,用力砸向少年,沉重的帽子在少年瘦弱的肩膀上弹跳了一下,滚到了一边。
“我很抱歉……”少年艰难地撑起上半身,大仓注意到他的双腿扭曲成了奇特的姿势,左脚踝肿得很高,看样子短时间内没法走路了,“我能用工资赔您……”
“赔?你工作几辈子也赔不起!”工头啐了一口,车间内太热了,他的衬衫早就被汗水浸湿,半透明的布料贴在肥胖的身躯上,往前突出的肚子像个倒扣的盆,十分可笑。肥胖的中年人又踢了几脚,少年再次倒了下去,捂住柔软的腹部,重重地咳嗽起来。
大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站在他身边的S君及时拉住了他的手肘。
“别多管闲事。”
“那孩子要被打死了。”大仓说,皱起了眉头,他不该对他人的死活不管不顾。
“你别怪我说话不好听,”S君摇了摇头,总是挂着胡闹表情的脸此时却十分严肃,“但他的死活与你何干呢。”
就是因为大家都这么想,社会才会出现不平等。大仓想,但他到底没有说出口。
看热闹的人群越来越多,把工头和那可怜的少年围了起来。高炉车间内本就闷热,人一多,更加不透气,大仓觉得自己都快喘不过气来,更别说肥胖的工头了。中年人似乎把火气都发在了少年身上,他一脚踩在了少年的肩膀上,后者尖叫一声,像缺水的鱼那样跳动着,白色衬衣被炉渣染成了黑色,大仓分明听见了少年瘦弱的肩膀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再这样下去,肩胛骨就会被踩碎。
少年已经废了两条腿,不能再失去手臂了。大仓脑中只剩下这么一个想法,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前走去,他步子迈得很大,这次S君都没来及阻止他。
“到此为止吧。”大仓低声说,拍了拍工头拱起的肩膀。
“别多管闲事,大个子。”中年人恶狠狠地说,也许是出于对大仓高大身材的忌惮,他只是咒骂,并没有动手。
“就算把他打死了也对你没任何好处。”听听,大仓自己都被这句俗气的劝说吓到了。
“你倒是提醒了我,大个子。”工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向下撇的嘴角突然勾了起来,肥厚的嘴唇掩盖在杂草一般的胡须下,扭曲的笑容令人不快,“只要杀了他,上面的人就怪不到我头上啦。”
工头的语气十分轻松,就好像突然解开了一道谜题,少年的性命对他而言还不如一个月的绩效奖金来得重要。话又说回来,少年的死活与他何干呢?也许工头的想法是对的。
肥胖的中年人四处环顾了一下,目光越过大仓的肩,停在了堆放工具的角落。工人们用来铲炉渣的铲子横七竖八地倒在那儿,工头豆粒般大的眼睛闪出叫人不安的光,他一把推开大仓,抄起一把生锈的铲子,沉重的金属敲击在少年的额角,顿时血流如注,少年痛苦地扭动了一下,粘稠的血液染红了他的眼睛。
所幸的是,过于肥胖导致工头的行动缓慢,给了少年逃脱的时间。也许是见了血,人群发出一阵惊讶的低呼,但除了大仓,仍旧没人站出来。
“别想逃!”工头重新挥舞起铲子,往少年的方向抡去。
大仓的脑子一片空白,但身体却敏捷地一跃而起,曲起的手肘狠狠敲打了工头的后背,后者吃痛地哼了一声,握着铲子的双手一松,大仓趁机将体重完全压了上去,将中年人的手臂紧紧扭在身后。
“嘿!放开我!狗杂种!”工头唾骂道,像一只肥胖的青虫那样扭来扭去,试图挣脱大仓的压制,但他哪里是长年体力劳动的大仓的对手,无论怎么扭动都是徒劳无功。
“想杀人的你才是狗杂种。”大仓猝了一口,手上更加用了力,工头的肩膀几乎要被掰断。
“喂,大仓,适可而止吧。”S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与平时胡闹的口气的不同,认真的语调有种奇妙的说服力,大仓咽了咽口水,S君说得对,把工头揍一顿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大仓钳制工头的力道放松了一些,中年人看准了机会,用力一翻身,大仓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掀翻在地,后脑撞上了坚硬的地板,地面上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石灰石和焦炭,深深刺进了他的皮肤,火辣辣的疼让大仓皱起了眉头,脑后的撞击让他眼前发黑,喉头升起了难以抑制的呕吐感。
大仓曾经体会过这种感觉,即使睁开眼,模糊的视野什么都看不清,脑袋轻飘飘的,像在做梦,但身体的疼痛却是真实存在的。他仰面躺在脏兮兮的地上,有人正不断殴打着他柔软的腹部,每一下撞击都好像要把他的胃顶出来。攻击的工具很硬,并不尖,大概是棍棒一类的东西,大仓听见自己疼痛的呻吟,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哼声已经不像人类能发出来的。
“去死吧。”
妈的,忍住,别出声,你就像个娘们儿。
大仓对自己说,他仍然什么都看不见,轻飘飘的脑袋里闪过无数画面,自己在天文学课上打盹、在树荫下看荣格、蹲在臭水沟里试图躲避警察的追捕、法庭、脱光了接受入狱体检、在阴暗潮湿的囚室内辗转难眠、与人斗殴、关禁闭、再次斗殴、再关禁闭、出狱、运送炉渣、去Utopia喝酒……
安田突然出现在画面中,矮小的吉他手抱着半人高的木吉他,正仔细地校音,他的眼神那么关注,嘴唇微微撅了起来,形成一个可爱的圆形,像在邀吻。大仓听见安田在哼歌,是一首北方民歌,铿锵的曲调在安田嘴里却变得悠扬动听,黑发太长了,打薄过的发尾落进了领口,微微缩着的脖子上覆盖着一层闪闪发亮的汗水,让人恨不得咬一口。
完了,他该不会要死了吧,大仓想,脑海中的画面太过美好,让他舍不得睁开眼睛。
画面中的安田慢慢抬起头来,杏仁一样的眼睛呈现出深琥珀色,像是要流出水来。眉间的褶皱和眯起的眼角是他担心时惯常的表情,安田张开嘴,大仓听不见他说的话,但大仓能从嘴唇的蠕动猜测出来。
“下周我便要跟Y先生去首都了。”
不!大仓不知哪来的力气,他艰难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安田渐渐模糊的身影,但却什么也没抓住。他感到呼吸困难,背部火辣辣地疼,腹部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值得庆幸的是,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起来,大仓发现自己蜷缩着躺在闷热昏暗的高炉车间里,肥胖的工头正试图用炉渣铲敲击他的脑袋。
不行,快躲开!大仓想,用尽全身的力气往边上一滚,成功躲过了致命一击。他顾不上别的了,求生的欲望战胜了一切,现在他是为了自己而战,大仓撑起身体,压低重心,用肩膀将工头狠狠撞了出去。
“大仓!该死的!”极富特色的声音不属于工头,而是大仓的舍友S君。现在想起来,这还是S君第一叫大仓的名字。
人群发出可怕的悲鸣,不是出于惊讶,而是恐惧。
大仓站在那儿,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一股恶臭突然传了过来,盖过了车间内惯常的汗味和焦炭味,那是一股腐烂般的臭味,像是肉体被融化的气味。大仓转向恶臭的来源,只见工头穿着灰色西服的肥屁股挂在金属管道上,无力地抽动着,上半身头朝下地落进了管道,管道中是烧红的铁水,现在大仓知道那股难闻的气味是怎么来的了。
“别傻站了,混蛋。”S君一把掰过大仓的肩膀,拖着他走出车间,总是猫着腰的小个子力气出奇的大,大仓只能被动地跟着他走。车间大门在他背后关上了,大仓用余光瞥见老A正挥舞着手臂劝说人群快些散去。
“现在你有大麻烦了。”S君严肃地说,他也有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黑色的眼珠像只猫,“老头子肯定活不成了,那未成年的倒霉蛋早就溜了,就算没人报案,平白无故失踪了一个人,肯定瞒不过去。”
大仓仔细将S君的话重复了两遍,好不容易才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那帮只会浪费税金的警察根本不会管你是不是正当防卫,加上你本就蹲过局子,要是被抓了,那可就真完了。”S君皱起了眉,似乎在思考什么脱身良策。
“你怎么知道……?”大仓想问S君怎么知道自己蹲过局子,不待他问完,S君就抢先嘟囔了起来:
“就你把被子叠得跟强迫症似的,用屁股就知道你蹲过局子。”
大仓闭了嘴,不再说话了。
“喂,大个子,你最好赶快逃出这儿,无论用什么方法。”
说得轻巧,大仓没有买车票的钱,就算有,他也无法用过身份检查,直白地说,他无处可逃。
等等,也许并不是。
“走吧!看在咱俩同睡一屋的份上,我会尽量帮你拖延时间的。”S君拍了拍大仓的背,把他用力往前一推。
大仓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住。他迈开步子,走出厂区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S君还站在那儿,一直猫着的背意外地挺直了。
“谢谢你,Subaru!”大仓喊道,他第一次叫了S君的全名。
“别啰嗦了!”S君回了一句,向大仓竖了个中指,转身走回了车间。那是大仓最后一次见到他。

5

“这是怎么了?”安田惊讶地睁大眼睛,他光着上身,下半身只穿一条松垮的睡裤,看样子是准备睡了。
“……我有麻烦了。”大仓说,努力不去看安田优美的锁骨线条。
安田抿了抿唇,他回头看了一眼,公寓里的灯已经暗了,他思考了一会儿,伸手推了推大仓,同时往前走了一步,将公寓门轻轻掩上。
“你跟人打架了?”安田问,抹去了大仓胡茬上的石灰,“还是被人追债?真抱歉,我身边只有两千块了,能帮上忙吗?”
为什么安田不问问麻烦是什么就决定帮他呢?从他们上次碰面的结果来看,就算安田直接把门拍在大仓脸上,他都不会感到惊讶。
“我杀了人。”大仓咽了咽口水,艰难地说。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不该找安田的。吉他手明天就要去首都了,没必要在这个时候为大仓操心。
安田吓得后退了一步,脚后跟嗑在了大门上,他疼得抽了口气,重心不稳地向前倒去,大仓及时拉住了他。
“杀了谁?为什么?”安田的声音有些颤抖,“警察呢?”
“现在还没人报案。”大仓回答,“但警察很快会知道。我不能被他们找到……”
安田点点头,示意大仓无需再说。
“我知道,他们对有前科的总是不留情。”安田说,大仓不禁怀疑是不是全世界都知道他蹲过局子。
“我不能再回到那儿了。”
安田皱起了眉头,他看上去很为难,当然了,任谁在这个情况下都会为难的。就算逃出这里,警察只要设上路障,轻易就能找到大仓,案件只要一日不破,大仓永远都会生活在逃亡中。安田要怎么办呢?他本来明早就要去首都,如果他说他一点成名的幻想都没有,那肯定是撒谎。他甚至想等他赚了钱,让Charlie去首都的音乐学院进修,也许他能说服大仓来首都找活干,从后者的谈吐来看,在首都找个业务员的工作肯定不成问题。
安田曾听说,一旦有了肌肤相亲,便会无意识地关注起对方,现在他总算明白了这句话一点不假。
“我知道。”安田低低地回答,光裸的上半身瑟缩了一下,他向来是不怕冷的,今天不知为何,他竟冷得起了鸡皮疙瘩。
“……抱歉,我不该来的。”大仓叹了口气,“要是警察来问你,你能把今晚的会面保密那就帮了我大忙了。”
“你要去哪儿?”
“随便跳上一辆火车再说。”大仓回答,他转身欲走,过来见安田一面真是个彻底的馊主意。
安田有了主意,他踮起脚,按住了大仓的肩,将自己的胸膛贴在大仓脏兮兮的衬衫上。
“待在这儿。”安田一字一顿地说。
安田的口音很重,大仓总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这几个字大仓听得清清楚楚。

Epilogue

“……发生在E市钢铁厂的杀人案,近日在当地法院开庭。死者是五十三岁的炼铁车间工头,被告则是在隔壁酒吧的驻唱吉他手安田章大。被告在案发后主动自首,并说自己是出于正当防卫,辩方律师也打算以此作为主要突破口。值得一提的是,被告安田的辩护律师是著名律所合伙人M先生,那位先生曾经把最高法院的法官堵得哑口无言。由于死者的死因是头朝下摔进滚烫的铁水中,凄惨的死状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关注,本报将及时为大家带来第一手的庭审结果。”
皮肤黝黑的社会报首席记者R先生双手翻飞,把便携打字机敲得啪啪作响。他敲完一行字,重新把打字机复了位,从敞开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本速写本,在膝盖上打开,用铅笔潦草地画起来。
法庭里已经坐满了人,庭审是非公开的,只有受邀记者和相关人员才能到场。
“您旁边没人吧?”一个礼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R先生抬起头,只见一个穿着一身黑西装的男子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空位,看样子是想坐下。
“没人。”R先生耸耸肩,又一次低下头去写写画画,穿黑西装的人他见得多了,但用黑西装配黑衬衫的还是第一次见,何况那人还戴了条突兀而可笑的白领带。
“您是记者?”黑西装坐下后,又一次向R先生搭话。
“看这些就知道了。”R先生的语气带上了不耐烦,他不擅长与陌生人交流,认生的性格竟然能让他成为记者,实在叫人意外。
“被告出来了。”黑西装轻声提醒,“看他那副无辜的样子,可能法官真的会判他无罪呢。”
R先生猛地抬起头,正如黑西装所说,边门打开了,一个矮小的黑发男子戴着手铐,被簇拥着走到被告席。紧跟着被告的是辩方律师M先生,R先生曾经在报道中见过他。M先生穿着他惯常的裸色西装配白衬衫,与R先生身边的黑西装倒正好配成一对。棕色头发梳理得一次不苟,一双下垂眼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M先生瞥了一眼R先生的方向,抿着的嘴唇不易察觉地动了动,那几乎是一个无奈的表情。
“当然也要看辩方律师如何表现了。”黑西装又说,R先生觉得他这句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庭审过程波澜不惊,死者的亲人没有到场,只有可怜的公诉人,那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说话大舌头,根本无法与巧如舌簧的M先生对抗。加上被告安田确实有种无辜的气质,回答问题的态度虽有些唯唯诺诺,但都清楚说出了答案。庭审最后以被告赔偿死者家属精神损失费作为了解,从公诉人松了口气的样子来看,恐怕死者家属从一开始就想要钱吧。人的性命能用钱衡量吗?R先生不禁有些唏嘘,但庭审结束的比预期要早,再花些时间写稿子,今天或许他还能赶得及去喝一杯,那个叫Charotte的姑娘答应了他的邀约。

大仓在离法庭两个街区的咖啡店里等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顶宽大的费多拉,面前的咖啡早就冷透了,他连一口都没喝。这是一个夏日午后,从大楼中涌出的人们走进咖啡店,打包一份三明治带回办公室,每个人都穿着得体、行色匆匆,典型的白领办公区午休情景。大仓将双手握在一起,放到咖啡桌上,以防它们继续发抖。
突然,一个身穿黑西装的男子从街道另一边走过来,他有一头光滑的黑发,梳理得十分整齐,黑衬衫的领口浆洗得笔挺,西服外套一尘不染,就连脚上的黑皮鞋也擦得锃亮,愈发突出了那条白领带。
Y先生发现了大仓,他挥了挥手,轻松的神情给大仓吃了颗定心丸,高个儿青年长长舒了口气,松开了紧咬的牙关。
“法官判了庭外和解。”Y先生说,把一张叠成四方形的纸片递给大仓,“500万精神损失费。他得回拘留所办手续,然后就能保释了。”
大仓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
Y先生也不在意,自顾自掏出一根烟点上,青色的烟雾将他白皙的皮肤衬托得更白了。这时,一辆黑色轿车沿着街道缓缓驶来,在他们身边停下了。
安田从车上钻了下来,他比大仓上次见他要消瘦不少,但精神不错。他还穿着那件过大的白衬衫,下摆没塞进裤腰,让他显得更矮了,不过是可爱的那种矮。安田快步走向大仓,脚步轻快得就像在跳跃。
“好久不见啦,Tacchon!”安田笑着说,露出兔子一般的门牙。
大仓抱住安田瘦小的肩,低头亲吻了后者的额头,完全忘了他们正在一条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500万,足够买断安田了。”M先生说,把一叠文件扔进Y先生的胸口,“你看准了他能红?”
“有我呢,什么人捧不红?”Y先生深深吸了口烟,“放心吧,我不会做亏本买卖的。”
M先生皱了皱鼻子,不知是鄙视Y先生的自信,还是被难闻的烟味呛到了。
无论是大仓还是安田,都没听到这场简短的对话,因为他们正忙着把舌头伸到对方的喉咙里。

END